东厢远不如西厢有名。
说西厢有名,是因为这个古村落在户外驴友圈颇负盛名。且不说宽宽漫漫的“空中草原”和人文厚实的“三界碑”,单是秋日里那满山遍野的红叶,就足以令人陶醉不已,流连忘返。
西厢之东,一山之隔,就是东厢。同样的小桥流水,同样的青灰石房,同样的绿树满村,却因人气的匮乏,这个极具原生态的村落将生气悄悄隐匿起来。
东厢就藏在博山西北的大山深处,从博山出发,经石门村,穿向阳洞,翻十八盘,过青龙湾,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2018年初春,我来到东厢村,开始为期两年的扶贫工作。一到村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是年近60的护林员吴光军。他的身后,紧跟着一条毛色青黑的不大不小的狗。关于东厢村格局的“一人一街一条狗”的“民间传说”得到了印证。
其实,这个“民间传说”有失偏颇。过了“五一”,山里渐渐暖和起来,村中陆续“回迁”了八、九位老人,都是从山下儿女家回来的,年纪多在八十上下。虽然住的简陋、吃的简单、穿的朴素,但“回家”的喜悦无不掩映在老槐树下爽爽朗朗的拉呱之中。听老人家讲,村里韩、吴两家是大姓,受老辈人的影响,结亲大都在自个村,东联西挂的,一村人几乎全是亲戚,不是娘家门的,就是婆家门的。山里冷的早、热的晚,大约在11月到来年4月的寒冷时节,尚在村里居住的老人们,就被孝顺的儿女们接到山外山下的家里“过冬”了。可一到春暖花开,老人们还是想家,想老街坊们,想老妯娌们,聚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那股洋溢着山乡质朴的精气神就都回来了。这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见证了村里太多的过往,储存了村里太多的记忆,几近成为东厢人的根和魂。
村子东西短、南北长,一条宽两米多的水泥铺就的路纵穿南北,街两旁的老石屋就高高低低、错错落落的排列着。因为1996年的一次“劳动力转移”,人走屋空,许多的石屋几近荒废。后来,靠着清新的空气、静谧的环境,有城里人来置办房产,村里倒也有几处像模像样的“新房子”,青石墙、红瓦顶、原木门、玻璃窗,现代的气息扑面而来。如今,城里人若想再去山里乡下买房“避暑”,政策已不允许,农村宅基地房屋确权,城镇居民不得购买。
东厢村虽小,人口规模也不大,但毕竟是个行政村,而且是省级贫困村,当年脱贫攻坚的任务有多重可想而知。最终,不论是“两不愁三保障”要求,还是“五通十有三万元”标准,都已艰难达成。说艰难,不夸张。艰难之处有许多,最难的还是资金缺口大。当年夏天,挂包单位——淄博一中的领导到村慰问贫困家庭、老党员并调研指导帮扶工作,了解到这一情况,硬是从本就紧紧巴巴的办公经费里挤出资金5万元,支援村文体广场和图书室建设。
2019年末,我的帮扶工作告一段落,区直某部门接续开展。从第三轮“第一书记”下派结束,到现在第六轮正在任中,时间已整整跨度五个春秋。今年晚秋的一天,我特地回了趟东厢,有一种女儿走娘家的感觉。吴光军骑着摩托车,刚从十八盘值班回村,他还当着护林员,还选为了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他说,现在回村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年纪都老了,身体弱的回不了,身体好些的即便回来,也是孩子们开车陪着,到自家的老屋站站、坐坐、看看,待不长些时候,就回了。况且,我知道的那时常回来的几个老人,有三个已经故去。他们最后一次回来,便埋在祖坟深厚的泥土里,再也不走了。
在村子里行走,大多时间是缄默的。还是那间简易的图书室,柜上的一排排书很齐整,保持了最初摆放的样子,只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还是那条南北狭长的水泥路,两边长满了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或灌木,低洼处开裂的缝隙里灌满了泥水。还是那片援建的小活动广场,磨平光滑的水泥地面依旧坚硬结实,高高竖起的一对篮球架早已锈迹斑驳……
在返回后的思索里,关于东厢的一切同样是缄默的。
倘若有人问起,西厢东面是东厢,东厢东面是什么?
我想,答案应该不仅仅局限在地理范畴之内,或许还有超越地理范畴的更广阔更高远的东西,比如生态保护,比如乡村振兴,再比如留得住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