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是个美丽的城市,依山临海,清新宜人。
那天黄昏,夕阳给天际抹上了一带绛红,在氤蕴着无边的深蓝海水中几乎看不到任何印记。海水款款而来,又款款而去,就像一个乖巧的孩子迎接梦乡的到来。
她说,我要回老家待一段日子,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生活。
她的老家在东北,一个藏在长白山南麓的小山村,但我不知道村庄的名字,她没说,我也没问。
她有一个很美妙的名字,雨晴。
我一直叫她晴儿。
你问我是谁?麦子,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报社码字营生。
一
我居住的地方是个小县城,上世纪六十年代前,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煤炭、陶瓷、琉璃、水泵等产业全国闻名。
后来,市委搬走了,市政府搬走了,几所高校也搬走了,其在全市的核心地位渐渐隐退。
再后来,随着煤炭资源的枯竭,特别是伴随着全国老工业基地经济形势的滑坡,其经济发展也跌入了低谷。
低谷归低谷,但日子依旧在行进。作为一台机器上的一颗看似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螺丝钉,我们报社依旧如喉舌般采访、出报,为重振雄风呐喊加油。
都说记者是“无冕之王”,带些夸张却也不假。那时的企业、事业单位,哪怕是个体经营业主,都深谙“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对自身的形象宣传十分重视。自然,对记者也就高看一眼。去采访,车接车送,是单位里最门面的车;用餐招待,是上档次的酒店、不掉价的菜肴;临走还不忘塞个红包或送点纪念品。
麦子不才,却也浪得虚名,被冠以“山城名记”之誉。从小在山里长大,苦孩子出身,压根就接受不了这个。刚工作那会儿,我还脸红脖子粗的拒绝,坚持着——这是工作,是本分,国家已有俸禄发着,“不义之礼”亏心矣。
无奈混迹此圈,看群雄雀跃,实在扫兴不得,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坚持宣告失败,习惯成了自然。进而蔓延到喂饱了肚子,也不能亏了身体的其他器官,泡泡,搓搓,疗疗,按按,唱唱,跳跳,不一而足。
那天,“蓝宝石”酒吧,泰兴集团老总做东。说是酒吧,实为歌厅,卖酒乃副业而已。一干人等进得包间,一排“姑娘”如贯而至。或高挑,或矮小,或丰腴,或滢弱,一水的浓妆黛粉,不见“庐山真面目”。但有一个例外,一瀑黑头发素面朝天,一袭红旗袍曼妙凸显。后来才知晓,她叫雨晴。
我点了她。我们坐在角落里看青烟袅袅,闻杂音绕梁。
一支一支时下满大街飘洒的歌,被一个一个当晚酒劲正冲的人,用八音不准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出,刺激但不爽,更不雅。我有些同情这些姑娘们了。但她们总是以敬业的心态发出职业般的微笑或拍响职业般的手掌,曲中过渡或一曲终了,酒水敬得殷勤、到位,如若不干,仿佛慢待了自己听似美妙的歌声,还有陪伴自己的姑娘的深情目光。啤酒一瓶一瓶,空了,再上一箱,“啪啪啪”,盖子起了,泡沫洋溢,就像在诠释着当下社会的某类或某个现象。
唱的唱,跳的跳,喝的喝。快乐是他们的,以不同的方式营造着。在酒吧,在歌厅,我不跳舞,更不喝酒,偶尔唱唱歌。我的主要“任务”是看别人“表演”,客人的,姑娘的。我从不叫她们“小姐”,这个称呼太黯淡,太缺乏同情心。不管是正在进行时的,还是过去完成时的,凡是在娱乐场所工作的女同胞,我一概称之为姑娘,怜悯与尊重兼有吧。
作为当晚的“主宾”,我把“要酒”的特权给了晴儿。其他的姑娘们妖艳得不行,她们有自己赚钱的招数。素净的人总不能全无所得吧,一瓶酒“回扣”一元,多少也算是一点补偿。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聊天,我滴酒未沾。她说,丈夫去世了,因为车祸,留下一个读小学的儿子。我说,幸福都是一样的,但不幸却各有不同。
临走,我们互留了手机号。
二
我们的相识就从这个多雨的夏日开始。
说不清什么具体的原因,雨晴的影子总是在我的眼前晃动,红红的旗袍,抑郁的眼神,还有窈窕的身材。此后,只要有人请客,“蓝宝石”酒吧是我们的首选。我偶尔会趁工作不忙的间隙,到商场买些水果、小食品等,送到她住的集体宿舍,然后约她下楼取走。当时的感觉,像是行走在恋爱的路上。我清醒的意识到,我喜欢她,她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月,她告诉我不想在集体宿舍住了,有些小姐妹手脚不干净。我说,那就租间房子吧,租金我出,老是在这种乌烟瘴气的酒吧里,杂七杂八的,什么人都有,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没过多久,她发信息说,房子租到了,离上班的酒吧很近。这样也好,晚上下班在凌晨左右,用不了几分钟就到“家”了。她配了一把钥匙给我,我收下了,但一直没用。
有一天,在酒吧聊天,无意中说起生日,没想到我们竟是同一天,虽然年份有差异,我们还是异常激动与兴奋。等到生日那一天,临近黄昏,天空飘落下大雨,我在外面应酬,忘得一干二净。应该是晚上十点吧,我接到了她的电话,说,下雨了,客人很少,我回家等你。或许是酒精的缘故,荷尔蒙上升了许多,我推辞了主家作足疗的安排,自己打了一辆车,去了她的“家”。房子不大,收拾得十分利整,一看就知道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惭愧的是,她买了衬衣和西裤给我作为生日礼物,我却甩着十个萝卜而去。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要我怎样为你祝贺生日,怎样报答你对我的生日祝贺,看来,只有以身相许了。
那一夜,我没有回自己的家。
我和晴儿极少去外面吃饭,每逢相聚,都是她外出买。小米稀饭,牛肉蒸包,外带炸辣椒,我百吃不厌。她说,多吃这些,有劲。
我得承认,晴儿给了我新的激情,新的灵感,甚至还有新的工作动力。稿子一篇一篇的码出,稿费一元一元的流进,攒零为整,集腋成裘,让我们的日子更加阳光灿烂。
晴儿还年轻,我娶不了她,总有一天得离开。这一点,我早有准备。我不止一次地劝说过她,等你找到了满意的人,我就离开。
时间在向前推移,一晃18个月过去了。
三
第19个月上,她搬家了。
新家在哪里?我不知道。
酒吧里的人告诉我,她被人“包”起来了。
起初,我的心不禁隐隐作痛,后来便转化为对她的祝福,因为她发信息给我,说那位当保安的后男友要离婚娶她。晴儿还特别强调,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但她想有个家,而我做不到,她想要的我给不了,不如好聚好散。
从此,我们没有再联系,我也很少再到酒吧或歌厅去,我想让我的心灵平静下来。当然,也含有独自疗伤的意味,就像一只孤独的老狼。
两年之后,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是过得并不幸福。
我们的“第二次握手”开始了,依然是在多雨的夏季。牵挂归牵挂,惦记归惦记,从前已经远去,“初见”的样子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我抱着一种补偿的心态,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她,做红颜知己也好,做自家小妹也好,就定位在“离身体很远、离心灵很近”的关系。
原来是那位保安用一张假离婚证骗走了她的对“家”的渴望,临散伙时,还不忘“顺走”了他为她买的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等物件。
她说,哥,给我买个戒指吧,好作个念想。
戒指是在日照买的,戴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在海水和阳光的映衬下,散发出一丝丝忧伤的微光。
她走了,所有对她的祝福和所有对自己的祝福都融为一体,流动在血液里,一秒,一分,一时,一天,一周,一月,一季,一年……
忽然有一天,同事对我说,麦子,你的啤酒肚没了。
我一拍,啤酒肚真的没了。
幸好,真的肚子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