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登上崮顶的那一刻,迎接小石头的不是惊喜,是惊吓。
风从四面来,分不清方向,打着旋儿,像一块厚实的绸布,呼啦啦地鸣着哨音,团团裹住了他。小石头瘦,个子矮,黑眼珠一下子瞪圆了。
他一头埋进爷爷腰前,双眼紧闭,两只手死死扣住爷爷的布腰绳,嘴里不住嘟囔:“爷,爷,是妖怪不?风咋这么邪性?我觉得快要被刮飞了。”
爷爷没应声。揽在他脖颈上的手,又紧了紧。
爷爷六十出头,脸像一颗晒干的核桃,皱纹一道压着一道,头发灰白,剪得短短的。他穿一件旧蓝布褂,套一条黑粗布裤,腰里系着布绳,手糙得像树皮。小石头觉得,爷爷的手一搭上来,风就小了一半。
山野的风,像撒欢的兔子,嗖嗖而来,嗖嗖而去。崮顶上的风,更是。
“妖怪跑了。”爷爷松开手,拍拍他的嫩肩膀,“没事了,石头。”
小石头扭头望去,眼睛一下子亮了。飞来飞去的云层里,一面阔大的、近乎平整的石板,从脚下铺向不远处的空中。云在石板下走,像水在锅底滚。
“咱家呢?我咋看不到?在哪儿?”惊吓一退,好奇就从心底蹦出来。
爷爷手一指:“在那儿,在那儿。崮下陡着呢,不能靠边,险乎得很。”
他没能看到自己的家,却分明看到一缕缕白云升上来。白云镂空里,绿油油的梯田和树丛,树丛里或隐或现一点一点的红。那红,定是谁家房顶的瓦色。
那年,小石头十岁,第一次跟爷爷攀上崮顶。
再攀,已是五十年后的事了。
二
玉秀赶到镇综合服务中心时,离开门上班还差半个钟点。二姐已早早在等候。
二姐穿一件紫红棉袄,脸圆,腰粗,头发刚烫过,卷卷的,像一蓬晒干的菊花。她一见玉秀,先问:“永钢没和你一块?”
玉秀漠然回道:“他爱和谁一块和谁一块。”
二姐瞥她一眼:“咋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心性还跟驴一样犟。眨巴眼儿,奔六十的人了。”
玉秀不理会。她短发,脸被日头晒成麦色,眼角纹路细密,手粗,指节大。目光越过中心门前的县域公路,伸进西南向的集市里。今天是正月十七,镇上大集。大集五天一轮,逢二排七。依乡下习俗,十五元宵节一过,年便结束了。可天还冷,地还冻,农活没开。走亲访友的气氛没散尽,节后连串的酒气也没消完。今日的集市,与节前赶年集比,一样热闹。
私家车、三轮车、自行车,一辆一辆过去。车上的人一个一个下来,三五一群,群群汇河,涌了进去。说笑声、讨价声、摊主手机二维码应答声,合成一片海,欢快流淌,祥和四溢。衣服摊位区少了挑拣试换的喧嚣,卖蔬菜、卖水果的片区却人流熙攘。看见入了眼的,或是馋那一口的,便提上半塑料兜。
叫得最欢的,是集市入口处一个小喇叭。先是男声:“走过,路过,不能错过;昨天发,今早到,软糯甜蜜香蕉;一斤三块,三斤九块,五斤以上全抹零;不孬!”后是女声:“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再是那男声“三句半”,那女声接后一句:“你勤劳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你一生的忙碌为了笑逐颜开。”
祖海一曲《好运来》,被剪辑成十几小节。节与节的间隙里,塞进香蕉卖主夹杂浓重地方音的同一段叫卖声。卖主一边称重、报价,一边听手机滴答声后的动静:“微信到账五点八元”“微信到账十六元”。看到三轮车车厢里的香蕉一层层薄下去,得空便循着自己的声音和歌唱演员的声音,望向车厢扶手架,脸上开出灿烂的花。小喇叭稳稳挂在那里,不知疲倦地说着,也唱着。
玉秀不由想起,小女儿考入大学宴请那天,也是大集。没去镇上饭店,摆了三桌,就在新翻建的家里。来的都是至亲的人:改嫁多年并不常来的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两个哥、两个姐六家,大女儿家的准亲家也来了。
这天是七月初七,七夕节。至于它起源于先秦星宿崇拜,宋代就被定为国家法定节假日,还是当今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以及织女“七姐”是保护情侣、妇女、儿童的“天仙娘娘”等等,她脑海中压根儿没这些知识储备。她只是一个读罢初中就下地干活的女人。从老辈人口中听来的,关于七夕,刻在骨子里的只有两点: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女儿节。既然是节日,国家法定的也好,民间约定俗成的也罢,一定是好日子。
“就挑这天,给小雪贺贺!”结婚二十几年,她第一次拍板定“大事”。
除空气干净清新外,山里人家还有一点,是城里居民怎么比都比不上的:宴席所用食材,几乎全是自给自足。猪,自家圈里喂的;羊,自家山上放的;芸豆、紫茄、西红柿等蔬菜,就连调味用的葱姜蒜,更是自家地里种的。
提前一天,永钢就请了涧上专业师傅“磨刀霍霍向猪羊”。留足宴席用的,其余按所请亲人户数各匀了八份。有吃的,有拿的,亲人们的声声祝福,一并糅进永钢玉秀的实诚里。
“不就是一张存单吗?竟扯出这么一档子事。离婚?也不怕别人笑话!土都埋胸口,快到脖楞梗了。”二姐的话,将玉秀从小女儿的升学家宴中拽了出来。
中心的门开了。三三两两的人进进出出。有人从集上来,办完事走了。有人办完事,往集上去了。
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永钢的影子。
二姐问:“说好的九点,这都过半个钟头了。我打个电话催催?”
“要离的是他,不来的也是他。嘴硬得像石头。现在人呢?二姐,走,咱不惯他这些臭毛病。”
玉秀说走就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哼,看把你能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三
永钢,全名石永钢。爷爷起的。
爷爷说,石不如铁,铁不如钢。男孩子嘛,以后得撑起一个家,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坚不硬能行?
小学之前,还叫小石头那会儿,永钢就跟爷爷亲。爷爷疼他,也疼他的弟弟和妹妹。下地拾掇农活归来,总不忘顺手采摘些山葡萄、红酸枣,塞给自己的孙辈儿。他是长孙,像条跟屁虫,一拃不离爷爷四指,尝到的鲜味自然多些。
看到他们被甜得嘴角上扬、眼里发光,或是被酸得牙关咬紧、两眼紧闭,爷爷额头的皱纹便舒展开来,面庞也变得更加亮堂。只是一瞬,就一瞬,似乎有一种别样的东西渗了出来,自亮堂深处。常人难以察觉,爷爷也不想被常人察觉。
唉,石头这仨小孩子啊,咋这苦命呢?爹,走了;娘,也走了。爹,是一场大病带走的;娘,是改嫁三十里外走的,一个孩子都没领。石头爹独根独苗,撇下这两儿一女,做爷爷奶奶的怎能不管不养?石家的血脉,说啥都不能断在我这支。
寒来暑往,日子磕磕绊绊过着,终于熬到了永钢初中毕业。这年,是1981年;时令,仲夏。
公社的建筑连要招人了。消息通过村里的大喇叭反复广播。那会儿,不叫乡,不叫镇,叫公社。公社的驻地叫坡里。
他没同爷爷商量,一个人沿着坑坑洼洼的狭长土路,一步紧起一步走向坡里。
站在公社门口,放眼西望,正对一条细长的线横亘天际,高高的,左南、右北分别插入两条略显低矮的短粗线。山体青青的,拱出一个“品”字。只是下方两“口”的间距更大些。走进去,就如走进一个硕大的口袋。
十字涧大队,就藏在这个口袋里。村落嵌在三面的半山腰,这儿一撮,那儿一撮,像云朵从山脚漫上来。那里,是他的家,离坡里约十里。
“爷爷,我不上高中了。我要干活挣钱,我得和您一块带山子小桃。”
山子是他弟弟,小桃是他妹妹。
爷爷望着十六岁的他。怜爱的目光与倔强的目光交汇,然后仰头,举右臂,用衣袖拭了一下眼角:“石头,你看看不是,爷爷是真的老了,见风就流泪。”
他抬起头,看向老屋后墙外的核桃树。叶子层层叠叠,油光光绿着,一动不动。
四
“姐,年后姐夫来不?”
小雪高三那年寒假,学校只放七天。腊月二十八傍晚到家,一进门,当着全家人的面,甩出一颗“雷”。
正在等小女儿吃饭的永钢、玉秀怔住了。没人去接她肩背手提的沉甸甸的包,眼睛不约而同,齐刷刷投向大女儿小静。
小静的脸由白而红。她瞪了小雪一眼:“进个级部前二百,看把你能的,烧包!还不赶快洗洗手吃饭?一家人等你,等得肚子都扁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想把爸妈的注意力移开,集中到小雪期末考排名,或是晚饭上。
偏偏,这个当,爸妈不上,眼睛依然直视着她。爸不言,妈也不语。神色中透着一丝焦灼,也藏着一丝欣喜。
小雪放包,洗手,洗脸,落座。回家的兴奋,恰如未曾关闭的水龙头,清亮亮地流淌不停。
“爸,妈,你们就不要这样直勾勾看姐了。看的人家怪不好意思不说,我都觉得有些瘆人,跟电视里警察抻晾罪犯一样。先吃饭,先吃饭。吃饱了饭,姐不坦白,我交代。大过年的,我必须做好新闻发言人的差事,正式且隆重地发布这条喜讯。一看,羊杂汤是爸炖的,鲜亮!一闻,扁食是妈和的馅,喷香!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动筷子,动筷子,我这哈喇子要出来了。”
真不愧是省重点中学培养的,学的还是大文科。一番语言操作下来,转眼便惹得爸妈喜笑颜开,将“干戈”化了“玉帛”。
吃罢晚饭,听完小雪讲的“姐夫的故事”,家庭会议步入实质性阶段。
妈问小静:“你都带他去学校看过小雪两次了,怎么不领他来家,让你爸和我也瞧瞧?”
“也想来着,又改主意了。还是等咱家新房盖成后再来。”
爸问小静:“爸妈一个教师、一个大夫,他打小在城里长大,吃的、穿的、用的,还有见的,咱庄户人家比不了,也没法比。不知脾气、禀性咋样?”
“叔和姨考学出去的,老家也在山里。海拔没这高,比这平坦些。”
“老家是老家,城里是城里。我想知道的是他的脾气禀性。”爸读书虽少,抓“重点”却是一把好手。
小雪接过话茬:“姐看人的眼光,就一个字,‘毒’。自家闺女你们还信不过?姐夫一来,我敢打保票,你们也是一个字,满意!”
“数都数不明白,数学真是体育老师教的。”小静知晓妹妹在向着自己说话,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故意开了句玩笑。
这晚,永钢、玉秀睡得很晚。絮叨着过年的事,猜度着小静的事,盘算着盖房的事。
最使永钢犯愁的,是明年开春盖房,钱上还漏着三万的缺口。是跟她大舅借好呢,还是她二姨?
五
姊妹五个中,玉秀最小。
她的亲事,媒人是永钢涧上乔家的一位嫂子。嫂子姓韩,循乡俗,玉秀叫姑。她俩同村不同姓。村子离坡里五里地,居西偏北向,比十字涧近,名为韩家庄。
论地势,十字涧比韩家庄高,却比不得它平坦开阔。庄稼种类、收成自然单调、稀薄。共同之处在蟠桃种植。春日,花如海;秋时,果满枝。崮下大多数人家,一年的收入来源于此。包产到户后,除却自用,所余粮食、蔬菜甚少。即便拿到集市上,也卖不到几多大钱。韩家庄也有山地,且宽满。桃林一片连着一片。村民平均收入这块,比之十字涧,韩家庄,富。
玉秀家不属于大多数。因为爹、俩哥都在公社建筑连上,自她开始上初中就在。这年,也是1981年;时令,初秋。那时,石永钢是谁?她不认识,连名字也没听过。
第二年春节,家里来了一伙人。点心烟酒堆了一桌,给爹拜年。为便于管理,建筑连实行分组制,十人一组。爹靠着砌砖技艺和年长优势,被推为三组组长,组员皆为近村邻涧的半大小伙儿,其中也包括他的两个儿子。
爹问:“石头呢?就差他了。”
大哥答:“快了,误不了饭点。”
二哥接着答:“我去迎迎永钢,头回来,路生。”
别人喝茶拉呱的功夫,一人跟随二哥进了门。此人中等个,干巴瘦,头发理得短短的,硬硬爽爽似松针,两眼含笑,宛如清澈的水。他将鼓鼓的网兜捧放至桌上,将爹从里屋请出来,端坐在正堂椅子上,双膝一跪,说:“大爷,侄给您拜年!”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两个响头。
爹连忙站起,边说边拽:“石头,石头,你看你这礼数,太重,受不得,受不得。”
有伙计开玩笑:“我说永钢,你是来拜年呢,还是来提亲呢?一网兜东西不说,还磕头。”
永钢的脸刷得红到了耳根,着急忙慌摆摆手:“给长辈拜年,涧上兴这个。”
玉秀方才明白,石头就是永钢,永钢就是石头。他本姓石。
以后的日子,关于石永钢和他家里的事,她陆陆续续从爹、哥的口中听到了许多。心底记下的,依旧是之后几年来拜年,他那雷打不动的磕头。
他与别的伙计们一样,对爹是真感情。酒里有敬重,话里有感恩。但又不一样,到底不一样在哪里,她也说不清。
1989年,玉秀二十一岁。韩家庄嫁到十字涧去的一位姑姑上门了。
爹说:“石头这孩子,爹走了,娘嫁了。打一起干建筑,我就把他当三小子带。”
六
坐在崮顶上,阳光直直照着,北风呼呼刮着。
永钢的脑子像齿轮,咔嚓咔嚓转不停。一会儿浮现出跟爷爷第一次爬上来时的惊吓,一会儿跳跃出那次从脚手架摔下时的惊恐,一会儿又滚动出在银行工作的发小道出那张定期存单时的惊讶。
他从十六岁开始,随最初的建筑连,到后来的建安公司,走南闯北,和泥、运料、垒墙、装电路,一干就是四十年。身体佝偻了,头发斑白了。不是不想干,也不是不愿干,是干不动了。
忘不了四十三岁那年,晚秋时节,安徽蚌埠的一个工地。他刚从老家返回,心里总是惦记着尚未完全成熟、果挂枝头的几株桃树。稍一分神,自六米高的三层脚手架踏板踩了空。幸亏墙根堆置着两层沙袋,又幸亏屁股先落得实,再幸亏左手把住了竖立的钢管。最后是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沙袋。没有破皮流血,只是嗡嗡嗡的噪响。去医院一通检查,且留院观察了一宿。无大碍,药也没取,便回了工地。但,自那以后,不仅脑子转慢了,而且脾性变轴了,像“一根筋”似的。他也确认不了,是头撞沙袋留下的祸,还是经年劳累种下的根。
这事,他没跟玉秀讲,也嘱咐大舅哥、二舅哥,还有其他伙计都不要讲。
他知道玉秀不容易。在爷爷奶奶过世之后,一母带二女,顾了家里顾地里,必定不得一丝闲空。自己呢,除了拼命挣钱养家,也只是农忙时回来搭把手。孩子不仅长大了,还都考上了大学,都在省城安了家立了业,作了涧上人人羡慕的头一份。还有,盖新房差的那三万元,也是玉秀拉下老脸跟二姐开的口。可你如何不容易,也不该欺瞒我私底下存钱,你想做什么?
都是酒精惹的祸。新房落成,乔迁大喜,亲朋温居。乔明亮喝大了,红着腮帮子眯缝着眼。陈茄子烂芝麻的事,从他嘴里吐噜个没完。乔明亮与永钢,同龄同村同学,一把连儿,打小交好。后来接了父亲的班,一直在坡里的信用社工作。旁人都走了,他还是不走,紧紧挎住永钢的胳膊,歪歪斜斜坐在饭馆门前的台阶上,重复着那些茄子和芝麻。
突然,他冒出一句:“钢哥,你家嫂子,玉秀嫂,存了张单子。五万,对,对,是五万。在我们那儿,没提,一直没提。”
永钢瞬间愣住了,酒意消了大半。
“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七
对质,或者说存单大战,发生在几天之后。
永钢本意在等,不,是盼。盼玉秀能主动告诉他,关于这张存单的来龙。因为一直没提,还在,所以没有去脉。期间他曾试探着问,一位一起干建筑的伙计向他借一万元,说是急用,倒手即还。玉秀回他:“哪有余钱?手里的两千块还是过年小静留下的。”
“家里还有多少钱?”
“多少?你心里没数?”
“钱归你管,我咋有数?”
“我管,不错,是我管。管公婆,管闺女,管庄稼,管桃树,也管猪羊。哪样不用钱?你没数,我也没数,还能一笔笔记着不成?”
“那你存下的五万是咋回事?盖房你都没提出来用,还跟她二姨借?”
“乔明亮!一定是他!嘴上没个把门的,还干银行,还保护储户隐私,狗屁不是!借钱时我都跟二姐说了,我另开了一本折子,零存整取,一月两百。二十几年下来,攒了个整数,换了定期。破了,利息少不少,不划算。你这最后一年回来盖房,工钱补齐了,不到一年,不就还清了?有本有息。二姐不要利息,好一顿数落我,说亲姊热妹的,哪来的利息不利息。”
“你为啥不告诉我?老夫老妻的,这就是欺瞒。”
“你还知道老夫老妻啊?老了你不长病,还是我不长病?自家不存点钱,难道光花俩闺女的?”
“你不告诉我,就是不把我放眼里。你到底想干啥?”
“还告诉你?我怕你胡霍霍了。整日里把那张脸面涂抹得比命都大。邻舍孩子一个头疼脑热,你都买上排骨炖熟了端去。人家是没爸,还是没妈?不知道给自己孩子做好吃的?”
“骗子!胡搅蛮缠!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离婚?你说的。男人一个唾沫一个钉,离就离。”
当晚,玉秀睡在了小静那间房,永钢睡在了小雪那间房。谁也没在正屋的那张大床睡。年后姊妹俩回来只住了三天,房间都空着。
八
那日,永钢终究还是没去坡里。
他坐在崮顶上,阳光直直照着,北风呼呼刮着。
崮下,集市依然热闹。小喇叭还在唱《好运来》,香蕉卖主还在喊“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这些,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他想,玉秀也许还在服务中心门口,也许已经走了。
早上,她装好自己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簿,将他的身份证、另一张结婚证摆在饭桌上,独自走出了家门。
“冷静,冷静,再冷静。”话未曾说出口,却在脑海中奔涌不息。
云从崮下升上来,有条条缕缕的,也有团团簇簇的,白得发潮。他的眼角忽然湿润了,是阳光照的还是北风刮的?又或是白云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