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孔乙己》

 深冬之夜，晚风带着几分寒意穿过窗棂。顺手拿起书案上那部精装本的《鲁迅小说全集》，重读短篇小说《孔乙己》，那些熟悉的文字仿佛有了温度，一个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身影，又隐隐约约浮现在我的眼前。

鲁镇的咸亨酒店，是孔乙己一生的主要舞台。“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这一句话便道尽了他的尴尬与执着。长衫是读书人的象征，即便“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也不肯脱下。在那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科举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可孔乙己读了半辈子书，连半个秀才也没捞到，成了科举制度筛选后的弃儿。他既不能像长衫主顾那样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又不肯放下读书人的架子，和短衣帮一起站在柜台外喝酒，于是就成了鲁镇独有的风景，一个不被任何群体接纳的“多余人”。

孔乙己的可爱，藏在那些笨拙又真诚的细节里。他心地善良，灵魂纯洁，自己吃不上饭，却仍将茵香豆“一人一颗”地分给孩子们，直到豆子所剩无几，才慌忙捂住碟子，摇头晃脑地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那份清贫中的慷慨，让人忍不住心生柔软。更难得的是他对知识的热忱。当小伙计在柜台里做事时，他特意凑过来，用指甲蘸着酒，要教小伙计写“茴”字的四种写法。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无用的学问，可在孔乙己眼里，这是他作为读书人的价值所在。他一生困顿，却从未放弃对知识的坚守，这份纯粹的执着，在冷漠的鲁镇显得格外珍贵。他欠酒店的钱，“不出一月，定然还清”，即便到了后来穷困潦倒，也从未想过赖账，这份骨子里的信义，比许多体面人都要可贵。

可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却在旧社会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最终走向毁灭。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读的书没能换来功名，也没能教会他营生的本事。为了糊口，他替人家抄书，却又改不了好喝懒做的毛病，“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于是免不了做些偷窃的事。可那些关于他偷东西的传闻，多是“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真假难辨。当有人揭发他偷了何家的书被吊着打时，他涨红了脸争辩，可在鲁镇，一个没有社会地位的人，连为自己辩解的权利都没有。人们只愿意相信流言，把他当作取乐的笑料，却没有人愿意问问他的难处。

最让人心碎的莫过于中秋过后的那次重逢。秋风一天比一天凉，孔乙己又出现在咸亨酒店，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站着喝酒，而是“在柜台下对着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原来他是用手走来的。问及腿的由来，他说是跌断的，可旁人都知道，是他偷到丁举人家里，被打折了腿。丁举人也是读书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了同为读书人的孔乙己。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读书人的尊严，只属于那些功成名就者，像孔乙己这样的落榜文人，连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

就这样，孔乙己慢慢喝完酒，在旁人的漠然注视下，又坐着用手慢慢走开，从此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掌柜最后惦记的，还是他欠的十九个钱，那句“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不是关心，只是对账目的牵挂。这个可怜的人，就这样在鲁镇的冷漠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像被压在大石底下的小草，在黑暗的旧社会里艰难喘息，最终还是逃不过萎黄枯死的命运。

孔乙己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在黑暗的旧社会，无数读书人都有着和他相似的命运。科举制度延续一千三百多年，平均每年只有七十多人能考上进士，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成了落榜者。他们既没有体力资源可支配，又没有专业特长可发挥，更没有社会保障可依托，只能在贫困潦倒中挣扎。就像杜甫，即便才华横溢，也难逃“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命运；白居易也曾写下“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的悲叹。旧社会的冷酷，从不因学识高低而有所区别，无论是大知识分子还是小知识分子，都可能被推到挨饥受冻、颠沛流离的深坑里。

鲁迅曾说，他不愿意人们“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人们“辛苦麻木而生活”，他希望人们能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可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希望只能是奢望。孔乙己们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却终究等不到黎明。他们的怀才不遇，不是因为学识不够，而是因为那个社会没有给他们施展才华的空间。科举制度像一把枷锁，锁住了读书人的思想，也摧毁了他们的生存能力，而封建等级制度则进一步将他们推向深渊，让他们在尊严与生存之间苦苦挣扎。

合上书页，仰望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我想起了鲁迅，想起了孔乙己。这个可怜又可爱的读书人，用他的一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悲哀。他的迂腐与执着，善良与不幸，都深深烙印在文学史上，提醒着我们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些黑暗与苦难早已远去，但孔乙己的形象依然鲜活，他让我们明白，一个尊重知识、尊重个体的社会，才是真正有温度的社会。愿我们永远铭记历史，珍惜当下，让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让每一份理想都能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