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贫乏的岁月,日子像村口那条干巴灰黄的土路,一眼望去,没有什么鲜亮的色彩,但它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偏偏洇出几分期待和甜蜜。那时候,作为年幼的我,最盼的是过年,不是盼新衣裳,不是盼鞭炮响,而是盼着奶奶在灶台上蒸出的那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和黑黢黢的杂面包子。
一入腊月门,风就带着年味儿了。奶奶那双平日里不是纳鞋底就是纺线团的手,一到年根儿,会变得格外忙碌。扫房子,剪窗花,再把那口黑铁锅擦得锃亮。大年三十上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院子里那棵红枣树,枝桠光秃秃的,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凑热闹。奶奶搬来那口大瓦盆开始和(方言,音huo)面蒸年馍。先是和杂面,奶奶用她那双巧手,把红薯面、玉米面、高粱面掺在一起,再用不紧不慢的动作,把各种杂面极力搅拌均匀,连和面盆沿上沾着的面絮,都被她用指头轻轻刮下来,揉进面团里。
杂面和好后,奶奶就把前几天备好的包子馅端出来。这一盆包子馅味道很诱人:粉条用温水泡软,剁得碎碎的;自家菜园里种的萝卜,焯水后挤干水分,切成碎块;最金贵的,是那些用猪肉膘子炼成的金灿灿的“油渣子”。那年月,猪肉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过年时割上一小块,瘦的部分切下来炸成小酥肉,肥肉膘子那部分被炼成油后,连同剩下的“油渣子”一同剁进馅里。奶奶在拌馅的时候,我就蹲在案板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鼻子使劲嗅着那股肉香,口水差点流下来。粉条、青菜、猪肉油渣子,拌上盐和一包纯正的五香粉,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馍馅儿。
奶奶擀杂面包子皮,擀得又快又圆。她的手一旋,擀面杖就转起来,面皮就像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小面团,变成圆圆的一片,边缘薄,中间厚。我凑过去,想伸手捏一块面团玩,奶奶就用擀面杖轻轻敲我的手背:“上一边去,等会儿让你吃个够。”我吐吐舌头,乖乖蹲在灶火边,添柴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我脸颊发烫。
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杂面包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个黑黝黝的小元宝。锅盖一盖,氤氲的水蒸汽就从锅沿缝里冒出来,带着面香和馅香,在院子里飘来飘去。我守在灶台边,一步也不肯挪,奶奶笑着说:“急啥,还得蒸白面包子呢!”
白面,也就是麦子面。平日里,白面金贵得很,经常被锁在柜子里,只有过年过节,才能拿出来一点。奶奶小心翼翼地舀出白面,倒进盆里,用温水和面。白面就是不一样,雪白雪白的,摸着滑溜溜的,不像杂面那样剌手。白面包子的馅,是煮熟的豇豆和红薯。豇豆煮得软烂,红薯蒸得香甜,掺和在一起,黏黏糯糯,甜丝丝的。
白面包子蒸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香。笼屉一掀开,热气腾腾,雪白的白面包子躺在笼布上,看着就让人欢喜。杂面包子也出锅了,黑黢黢的,跟白面包子摆在一起,黑的黑,白的白,像一幅朴素的画。
我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去抓。奶奶眼疾手快,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烫!慢点!”她拿起一个白面包子吹了吹,递给我。我捧在手里,热乎乎的,烫得我直换手。白面包子的皮,雪白雪白的,摸着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酵母香。我小心翼翼地掰开,里面的豇豆红薯馅,金黄油亮,甜丝丝的。
可我偏偏是个馋嘴且挑剔的孩子。我爱吃白面包子的皮,但不爱吃里面的馅。那甜甜的豇豆红薯,在我看来,哪里有白面包子皮的麦香诱人?我偷偷跑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包子里的馅抠出来,扔给蹲在旁边的老黄狗。老黄狗吃得欢,尾巴摇得像朵花。我呢,就捧着那光溜溜的白面包子皮,大口大口地啃,麦香在嘴里散开,那滋味比蜜还甜。
等到吃杂面包子就不一样了。那杂面包子的皮,糙得很,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觉得剌得慌。可里面的馅真香啊:粉条吸饱了肉香,青菜带着清爽,掺杂其间的“油渣子”黄灿灿的,咬一口满嘴喷香。我又犯了馋,拿起一个杂面包子,掰开,把那黑糙的皮,偷偷扔进猪圈旁边的草垛里,专挑里面的馅吃。粉条滑溜溜的,猪油渣子香喷喷的,吃得我满嘴是油。
可惜这样的小动作,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天我正蹲在草垛边,把杂面包子的皮往草里塞,一抬头,看见奶奶站在我身后,双手叉着腰,眉头皱着。我吓得手一抖,包子皮掉在地上。奶奶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狠狠吵了我一顿。她的声音很高,带着气:“你这败家的孩子!白面多金贵?杂面多不容易?你倒好,皮扔了馅扔了,你知道这一口一口,都是我和你爷爷从土里刨出来的吗?”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奶奶的声音软下来,叹了口气:“白面包子的皮是好,可里面的馅是我一颗一颗挑的豇豆,一块一块蒸的红薯呀;杂面包子的皮是糙,也是我一把一把磨的面,一瓢一瓢和好的呀,你咋不知道珍惜呢?”我当时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闯了祸,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奶奶看我哭了,语气变得更软了:“好了,乖孙孙,别哭了,下次不许这样了。”我用力地点点头。
平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长大离开了老家。在城里的超市里,我曾品尝过精致的奶油蛋糕,松软的吐司面包,可再也没有品出过当年那白面包子皮的麦香;我也吃过各种各样的包子,肉馅的、素馅的、海鲜馅的,馅料比当年丰盛百倍,也终没有吃出当年杂面包子馅里的那种独特的香味。
仔细想想才明白:原来,那些当年被我偷偷扔掉的杂面包子皮,那些被我抠出来喂狗的白面包子馅,都是不寻常的吃食。那是物质贫乏的年月里,奶奶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那是童年时光里,最朴素也最温暖的滋味。
白面包,杂面包,映衬的是岁月的底色,回味的是日子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