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鹭乡（组诗）

楔子

当我写下白鹭这两个字时

不知我白天见过的那只白鹭

此时此刻会不会感觉到

我正想象着它的样子为它命名

下午我回到小镇

与它相遇

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它会不会想到

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会用文字临摹它

当我写下这首小诗的时候

这些文字能不能感觉到

它们将永远代表一只白鹭

寻觅

什么在飞

一翅一翅舒展自由

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悠悠而来悠悠而去

你扬起悠长的脖颈

一行又一行读出水天潋滟

在来淞南白鹭乡之前

我曾去海南白鹭岛找你不遇

当我不再想你的时候

你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成为我的眸子

童年

你是同学笔记本里的那张插画

我轻轻一撕

你就飞翔在我的心境里

一直飞到信仰的高度

我似乎看到我出窍的魂灵

怎么能够这么众多呀

一个又一个你

远远地站在对岸的草地上

伸着长长的脖颈

那么多明亮的眼睛对我高度重视

我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你飞远了

你对我掏手机的举动充满怀疑

我为打搅了你的安逸而自责

你用坚毅的翅膀挂断我的目光

像胃口一样

无论怎样的苦难都能消化成饥饿感

我从不在乎你是否以我为友

事实上我更喜欢你对我警觉的样子

你逃之夭夭的羽翅驮着我爱怜的目光

一整天了没有看到你

遑论众多的你

只能想想杜甫的那句诗

看看天空再看看湖边的新柳

有时候湖面漂浮的塑料袋是你

有时候你是湖面漂浮的塑料袋

一半黄昏在湖面

另一半在我眼里

一早起床看到窗外

远处别墅区的一根烟垛上有个小白点

拉近焦距拍下

扒大再看还是一个白点

抬头再望

你终于有了灵感

你穿过小区时

特意在我的窗前折返了一圈

每当阴郁笼罩

总有怀想中的你替我解围

小风清爽

长有白色的羽毛

那么多你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只剩这一只

沿着我来来去去的路飞飞停停

你是在等我吗

不是

是我多情

妻也多情

妻说这一只就是你

在淞南的这些日子里

我已顾不上理会其它鸟类

包括湖边两岸翠柳里

声声唤我醉的黄鹂

今天的手机显示我又追了你两万多步

从金华到姜里从吴淞江至商鞅荡

原来你又回到我的窗外

让我好好看看你

你一飞云都飞了

你的飞翔是用的哪种泳姿？

你双脚并列

轻轻一夹就能蹬开整个天空

翅膀上扬时是在展示你的阅历吗

翅膀下耷时是不是更想抱紧自己？

你哪里是在飞

分明是一个穿广袖的孩儿在天上舞蹈

整个天空的云朵都是众神都是伴舞者

弱水三千你只取一桩独立

一爪立足

一爪拿捏分寸

天生长颈只为质问吗

为什么又把自己藏在羽毛球里

缩作一团是怕投掷到南方的一团雪化了吗

为什么弯曲的长颈两侧会无中生有两条鱼

披蓑衣是你

拂尘也是你

你偏转一只眼睛看我

被偏转在另一侧的那只眼睛在看什么

你梳理羽毛时是在用一根手指翻阅一本白皮书吗

还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被一条鱼拉下水的时候你很难摆脱自己

哦 喙中鱼的眼神与你的眼神一样明亮

更多的时候

你绊的是你自己的脚

好在水面宽容了你

你三涂两抹便是行云流水

你用长颈弯钩

钓起一江烟雨

你的抽象来自具象

你的荡漾就是我对人间的印象

落寞

除我之外

就剩那水中央的少半截槁竿了

它独以孤寂

转动

波澜里的一湖烟雨

那残枝上的败叶还未完全凋零

脆弱的内心还不够决绝！

究竟风化到什么程度

才能被你一啄即落

才能织就你与新月的卵巢

在想见你的时候

无意撕碎手中的诗笺

一片两片

碎纸屑降落的姿态

具有从容的天赋

光线中的尘埃

无中生有

你在那儿似乎又不在那儿

我看到你了还是没有？

我在场还是在另一现场？

我是否存在你是否存在过？

我与你谁比谁更荒诞？

究竟你是一个梦

还是我是一个梦

难道我和你都是梦的缩影？

也许你我都在梦中

又都以为自己清醒

既不承认彼此对彼此的虚构

也否认彼此互为空洞

重逢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风中脱落的每一根白发

都会化作你

你因灵动而白

因白而灵动

你满目圣洁故不分牝牡

只有你才配得上精灵的纯天使的美

再般配不过我单相思般的爱慕！

别来久矣

今日方得一见

被蒙蔽得太久还是老眼昏花

翻飞春色的你

如掀动无中生有的烟雨

比我一向钟情的朦胧诗

印象派的山水

还要模糊迷蒙

这一生究竟有多少时光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