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再次警告内存已满,整理手机图库里的照片,留意到一张看不出具体模样的小图,一片绛红。打开大图,发现是一块火腿的横截面。屏幕上显示拍摄地和日期,是去年五月,父亲在昆明安宁郊外的奶奶家里,把一整条火腿解成小块。
从干树子村的火房里被请出,这块火腿拥有紧实的切面,端端正正立在搪瓷盆里。米白色筋膜在肉山上绕成盘山公路,细细单行道,Z字型回头弯,层层上攀,融进脂肪流成的云雾里,又斜斜拉出一溜小径,往天上引。正值日落,天边一派杏黄,琥珀色肉皮收束天光,为掌心大的小景撰写结语。如果顺利,它会被切割成更小的肉块,和吸味的蔬菜一起炖煮,譬如白芸豆或莲藕。
先炖火腿。把火腿再解小块,至于尺寸,每家都有祖传标准。那口大肚子砂锅暂放在餐桌上,路过厨房的人瞥见,像平地上的一尊卧佛,就知道家里人要做大菜。高寒山区的猪肉品质愈好,盐粒钻得愈深,有时炖煮一下午,肉香溢满厨房,大厨捞起一块瘦肉尝尝,皱一下眉,接一锅清水煮第二次。第一道肉汤别倒,明日去院里掰些白菜豆角煮上。
八点开饭。连锅端上桌,放在正中,揭开锅盖,蒸汽像白兔般四处奔逃。先喝汤,一人盛一碗,皮粉色的莲藕和火腿在碗里老实坐好,肉皮在滚水的按摩下胀回原本的模样,且厚且弹,用筷子夹起会带动肉筋乱晃。
北方的学校食堂里,这样的瓦罐更多用于盛放土豆块或者酱料,似乎需要秘密熬煮的东西都是最平常,最无须招徕顾客的存在。
在华北读书时,云南朋友和我说,记得你爱吃肉,给你寄了一些。我一边苦恼六人间宿舍内如何保存生鲜食材,又一边为拥有这样的苦恼而窃喜。假意思索解决办法之际,取回快递,发现是两箱礼盒装的加工肉类,印有“肉食动物大礼包”字样。鸡腿,鸭脖,鸭锁骨,凤爪,小鱼仔。真空包装显出部位轮廓,开袋即食。现代企业以拥有专业化的食品加工流水线感到自豪,多道工序杀菌,精准调配口感,确保送到两千公里之外的零食永远是地道云南味,加以能够调动起大部分顾客食欲的色素,让我应当愿意入口。这份便捷却隆重的心意几乎占满过道,让宿舍微妙地变小了。
在拍照感谢朋友之余,我感到些许狼狈,有些破坏氛围的话只能暗自藏好。我感觉食用这些肉的遗骸时,我与制造工具正值亲密接触,生啃亮得映出人影的不锈钢配件,舌头轻抚铁丝滤网,咀嚼洁净橡胶手套。两箱肉食礼包,被我打开外包装,摞在阳台上,在窗玻璃上贴好自行取食的标签。明明朋友不在此地,我的动作里却满是忸怩。
但无论在哪里,人总要吃肉。在食堂里最常吃的,除了自选新鲜蔬菜煮成的麻辣烫,就是黄焖鸡米饭。这两样是最接近食材原本样貌的选择。在吃后者时,我总是带着一点决然赴鸿门宴的心意,舌面上千万个味蕾,汇成沛公的形象,在不可称为美味的食物面前,总要服软示弱。黄焖鸡块切面平整如尺,鸡的腿骨是完整圆圈,没有碎骨头,网状的暗紫色骨髓内陷,这是网上批发的冻鸡腿块。土豆和卷心菜的切块大小一致,还有三角形的洋葱做点缀。这样的一餐可以用整齐端正来形容,但是吃肉,尤其是啃骨头不应当是这样的。
吃肉是人类的野蛮形态最完满的表达与释放。面对眼前的骨头,单手拎起或者双手扶住,把大块的肉用手摘下,贴骨的肉要用上下门牙去刮。藏在崎岖骨头之间的肉伸舌头勾住,连着白色的筋一起往外拔,有时筋肉会回弹,则要让唇齿完成一个连续动作,舌头勾住后趁机用牙叼住,脖子后倾,把指节大的肉从骨头机关里拽出。小时候在奶奶家吃饭,她常会在收碗时指着我说,佳佳啃过的骨头,狗都不要。母亲发出干笑,被奶奶瞪住,我听到这句话只觉骄傲,更卖力地让歪曲的门牙刮蹭骨头,母亲止住我,说啃轻点,伤牙,没吃饱等下吃些水果。
用牙签戳起中意的小块,下巴微微前倾去接果肉,就像《我的叔叔于勒》里在船上吃牡蛎的贵妇人们,精巧地恢复人样。如果想一直优雅,牺牲的似乎只是一场餐桌上与肉的较量,更何况刀叉的发明让暗处的人往体面这个光源奔去,在格调,品位,端庄,大方这些词的压制下,啃骨头的需求成为挂在衣角边缘,迎风飘舞的一根线头。
委身在学校食堂的各色冻品之间,切割光滑的肉类总让人想到华北平原上直线条的路,又想到和部分同学的社交,总觉得她们的性格宛如一件穿反的衣服,在贴肤的暖意间撒入几撮碎发般的难言。于是速速买好车票机票,冬日返乡。石家庄境内的动车从无转弯倾斜的体感,届时窗外是嶙峋的白杨树枝,能一眼望见天际线,天边和行道树之间夹着麦田,近大远小,偶有鼓起如拳头的,是插着棍子的坟包。亲人的生死,是每个人平整生命中的凸起与陷落。
爷爷去世以后,没有人再用搪瓷小碗蒸酱油带鱼给我吃。那碗带鱼放在靠近我的地方,爷爷挑一块最厚的肉,往碗底压两下,酱油沁出,淹没鱼肉。爷爷和我说自己捡捡鱼骨头吧,他眼睛不好,看不见这些小刺了。这时奶奶会夹两片紫皮胡萝卜给我,是前晚或者更早的剩菜,盛在拳头大的酒杯里,架在电饭锅的上层蒸好,锅盖里的水汽滴回杯中,油水混合物盖过胡萝卜片,软烂得几乎无法用筷子夹起。大约周末奶奶会做新的肉菜,猪蹄炖花生,海带排骨汤。一家五口人围坐在桌子边,我的手腕抵在桌子上,褪色的桌垫有些粘手。这样的场面离我已有三五年远。
像侍卫般沉默而经久地看护生活的,是父亲常年挂在阳台上的几条高高矮矮的半腌肉。
半腌肉的“半”字总是被父亲老家的亲戚说成“暴”。四十多年前的冬至,父亲的亲戚说,“来,今天喊这娃儿一起做暴腌肉。”父亲眼前大块的肥猪肉胡乱堆在案板上,升腾的热气里带点腥味。
十几岁的父亲已经学会把自己种的花椒碾成面面,就着供销社处得来的盐,一把把糊在对他来说大得有些夸张的一整条后腿上,把猪腿上厚实的佐料拍打好,和其他的肉一同码在大铁盆里,合上盖子。三五天的时间无法让一块腌肉成型,却足以让所有盆里的肉在盐与花椒的双重压迫下脱干一半水分,变成暴腌肉。时间掐算好,取出暴腌肉挂在铁钩上,铁钩挂在院里,“天冷,肉挂多久都不坏。”
春节尾随着最后一条挂好的肉,也如期而至,除夕饭桌上,土碗装着自家种的白菜萝卜以及上一年腌好的腌肉,半腌肉整块用清水煮了切上一大盘,村里的孩子总是有肉即欢。
这样的手艺尾随父亲,同他一并入学师范,工作,成婚。他教过我很多技艺,用手风琴拉最基础的童谣,用几笔曲线画一个可笑的大头小子,嘴里还要念着“糊涂糊涂真糊涂”,练一些板正的毛笔笔画。这些无一被我习承,最后总是父亲在独自表演供我取乐,包括腌制肉类,但他并不羞恼。
如今我在别处工作,很少回楚雄的家,父亲会在来看我的时候往冰箱的冷冻层里塞满火腿和腌肉,但在烹饪时他也往往弄错,不到化冻后,那些不规则的包裹着冰晶的肉块不会告诉他人自己的真实身份。父亲在我早起时说今天吃腊排骨炖藕汤,下午厨房里飘出怪异的牛肉香味,他挠着头和我说要下锅了才发现不是腊排骨,将就吃吧。或许长期在冰箱里被挤压的肉块也会迷失,忘掉自己的品类和名字。开饭前,菜都上好了,父亲说你先吃,我吃了降压药来。
我总在学习如何把一切处理成合格的菜品。肉要去骨,汤要清亮,装盘要完满。可真正支撑人蹚过情绪水洼的,恰恰是需要反复对付的部分。或许生活中的悚然与嶙峋才是驱动我向前的能源,而啃骨头时的迟疑与执拗,是人在确认自己仍然有力气,把世界一点点拆开的瞬间。
(原载于《金沙江文艺》2026年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