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宜当树（组诗）

雨季宜当树（组诗三首）

绵延的夜晚

雨季绵长

像失眠症患者度过的夜晚

弯曲山路 布满碎石或疏松孔洞

看不见太阳的时候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肉体

脚踝处的疤痕是一枚圆形印章

八岁时雨水渗入墙角

夜间荨麻疹发作

五指挠皱夜幕

晴朗夜空来临

她会想一些巨大的词汇

人生 世界 宇宙

没有乌云遮蔽去路

这让她感到富足

仿佛赤脚行走在银河

回收幻想放至枕下

睡前规律吃药

像吃汉堡 蛋挞或吃苦那样

大口吞下

螺帽般的药片

凌晨 四周泛起滴答声

不是时钟

她的体内再次生锈

移动市场

高架桥下的临时雨季

洗刷出

在中午退潮的农贸市场

着色如鹦鹉的小台芒

茸毛周密的黄桃

严苛生长的成串小番茄

在她心里激起鼓点声

卖油桃的商人搓动手指

写好价格的纸板后滚翻

展示文身

每公斤减下一块钱

油桃上的水珠缄默着

保持自己的光亮

U型市场

她从同一个路口进出

将另一个路口视为循环

就像二十多年来

她始终没有走出

面对生死时做出的

同一个选择

柚子树

两层的小洋楼

那是曾经要去办公的地方

泛着冷气的白色石砖

被她的念想磨得圆润

又盖上失信的日子抖落下的灰

柚子树是突然被放置在那里的

像手写信里的一个错字

带着愧疚与惊愕

在洋楼和矮墙的拐角处落笔

矮墙顶上扎满碎玻璃

是世界上所有决绝的话语

没有阳光 柚子的皮闪闪发亮

透出琥珀的温润

每日都有远远近近的人

从矮墙背后的筒子楼里走出

凑近柚子树根

拢住头发 俯下身

分享鼻息 欢愉和

女儿从幼儿园回来

捏在手里的半颗奶糖

她也是柚子

带着硕大而未名的希望

挂在离矮墙最近的空气里

许愿玻璃碎片不会在她迫降之时

扎痛脚踝

发表于《金沙江文艺》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