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去
我住在城市角落的一个僻静小巷。
巷口有条街,热闹却不繁华,多是小生意人的摊子。
摊位挤着,卖菜蔬、卖水果,也卖日杂。
在这中间,却有一个摊位很特别——水果、日用品、旧书,大杂烩。
走到摊前,我总要站一会儿,不为别的,就冲这几本旧书和那点意外。
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畅销书作家的速朽之作,经年累月依旧在。
小部分会变:周围人知道这里收售旧书,回家翻箱倒柜,管他老黄历还是小孩子的教科书,称斤论两卖了,换几斤黄瓜洋芋吃着爽口。
书的质量嘛,鱼目混珠。
鱼目混珠,珍珠还是有的。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走到摊前,眼睛突然一亮:李渔的《无声戏》,装帧古雅,拿在手里轻而有分量。
我问价,老板报了个数,价不低。我掂了掂,又放回,说:“我再看看。”
揣着那念头转身,我想,过些天再来吧。书在风里翻晒了那么久,也不急这一时。《红与黑》《鲁迅散文》,不都是等来的吗?
傍晚再去,书不见了。抬起头,太阳落下去了。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我问得近乎小心:“老板,《无声戏》呢?”老板琢磨半天:“嗷,那本书呀,摆出来没多久就卖了!”
我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那本书,分明是等我的,怎么就走了?
回去路上,我想:那个买主,他是谁?做哪一行?他懂李渔吗?或者只是顺手捎带,回去垫桌脚?
鲁迅说,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推测中国人。
那是他的时代。
今天的我,愿意对同胞报以最大的善意——尤其在读书这件事上。
但此刻我发现,这善意背后,仍藏着一丝不甘。
我以为那书非我莫属,这份妄念,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可再想想,又释然了。
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在这个旧书摊上,一个识得的人遇见了另一本书。
它从我的指缝里滑走,滑进了另一个人的指缝。
这个城市里,原来不只有我一个在旧书堆里翻找的人。
在那些不繁华的街巷,还有另一些目光在寻找、在辨认、在打捞。
我没买到《无声戏》,是遗憾。
可那个买了它的人,或许此刻正坐在某个窗前,细细地读。风翻过书页,也翻过了这座城。
这,或许是件更好的事。
(《书去》,2026年1月18日首发于《长河副刊》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