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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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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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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 来

方喜

1.

我给倚君发去微信:“手术顺利吗?”

一直没有回复,焦急如焚的我,拨通了嫂子的号码。嫂子说一切顺利,不用过来。电话那头,飘来倚君气若游丝的声音:“你不要来,我话都说不了!”

我说我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我想着嫂子太忙,定是没休息好;又想着倚君兴许能喝点果汁,补充些营养,我给她带了水果。

去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护栏外侧的小雏菊开得正旺,像在向双眼朦胧的我招手微笑。超车道上,副驾驶仅剩的一张纸巾,早已被我拭泪湿透。

老同学倚君被诊断为大型恶性肿瘤,前天动了手术。讲好的不让我过去探望,她非说只是个小手术,有嫂子陪护就好。让我安心工作,照看好孩子们,等她归来康复后再聚。

车速基本保持在115码上下,虽恨不得再快些。我喜欢独自驾车,因为可以静静地听音乐。一首《朋友别哭》还未播完,眼眶早已湿透,我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外表坚强的我,抬起左肩,用短T恤的袖口在眼角蹭了一下,又低头往另一边偏去,帮右眼也清晰了些。路旁的小雏菊,一朵朵正给我力量,让我平稳前行。

回忆是个长不大的少年。

我们同在深圳漂泊多年。二十岁出头时,倚君照顾过体弱受伤的我。那个年纪的女孩,哪怕是哭得稀里哗啦,也似梨花带雨。我觉得丢人现眼,此后便不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流泪。这么多年来,我不定期地接到倚君的电话:“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的友谊从未被阻隔。

到医院后,我对倚君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路上,《朋友别哭》循环播放着:“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看一看花花世界,原来像梦一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输,有人老……这些年堆积多少,对你的知心话……朋友别哭,我依然是你心灵的归宿;朋友别哭,要相信自己的路……朋友别哭,我一直在你心灵最深处;朋友别哭,我陪你就不孤独。人海中,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这份情,请你不要不在乎。”

我提着两袋水果,找到楼栋时已是满头大汗。调整好情绪,出现在病房门口。先被嫂子瞧见了,我迅速将食指放在自己嘴前,示意她别出声。

倚君的床是靠墙第一张。我蹑手蹑脚地从墙尾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朝正坐在椅子上的老同学抛去媚眼,噘起嘴唇送出一个飞吻:“我带了换洗的衣服。”

打点滴的针头从脖子上插进去,倚君暗淡无光的眼神望向我,随后缓缓抬手,朝我做出驱赶的姿势。我顿时想起早上电话里那句:“我话都说不了。”

不能进食的倚君只能喝水,果汁也不能摄入,这两天总是反复发烧。

我与嫂子聊天时,嫂子仍一如既往地对倚君轻松逗乐,可她已没了往日的“回击”,连眼神交流都暗淡了。

听她们侃侃而谈,倚君终于开口打岔,只几个字,声波震动到腹部二十公分长的刀口内外,她强忍着痛。渐渐地,又吐出清晰完整的句子来。

我抢着要外出打饭,嫂子让我陪倚君说说话,我便应了下来。一同将老同学扶到床上,等她慢慢移动身体躺好后,嫂子转身出了门。

我坐在床头的椅子上。

“你就是太焦虑、太累了。老公挣的钱够花就行,日子怎么也能过得去。”

“哎,女儿上大学得花钱,家里的小女儿也得开销,他在外地工作也辛苦……”

“不必着急。想想我们当年闯天涯的形势,现在的日子不比那时好过得多啊?”

“怕我倒是不特别怕,学了一身的本领,等两个月康复了就再去工作。”我一直记得与她的约定:能量充足的我们,要“工作”到八十八岁才退休。

我看着自信满满的她,疑惑道:“你真的喜欢做月嫂吗?”

“当然呀!护理小宝宝,看着新生儿们纯真的笑容,就觉得人生充满希望,干劲十足!”她忆起得到过的锦旗,呵护的那些小新生命,全然忘记了刀口的疼痛。

就这重出江湖的决心,她竟忘了自己得再次学会开口说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那往常的气场重现。嫂子调侃说同学来了就是不一样,能说那么多话,还能自己下地走动,人也精神了好几倍。

喜见她的恢复速度,医生也眉开眼笑:“状态这么好,年轻就是优势。保持这样,很快就能出院!”

我是位民乐爱好者,在只展示一个月内容的朋友圈里,仅有两条视频动态,都有倚君的点赞,是为她弹奏的曲目。一首是临近手术时拍摄的《隐形的翅膀》,有段旁白:愿朋友有一双翅膀,给你力量,让你前行,陪你飞翔,;另一首是接到出院消息时录下的《归来》,有着显眼的标题: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愿你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愿你阅遍繁华归来,仍是少年。

出院那天,车子行驶过的路边,小雏菊依然向我点头微笑。

 

2.

“姐姐穿这衣服蛮好看!”姑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并无突兀感。

我从台上下来,走回座位的途中,路过站立的特殊观众队伍。一位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姑娘,紧咬嘴唇,使劲抡圆了眼睛瞪着我。

接着,她笑了。

回想上台时路过此地,听到同样的话,我才缓过神来,便驻足几秒,向她点头微笑,竖起大拇指,然后径直往前走去。

两个多月前,受赖姐邀请,我应允了市里精神病医院的义演。

前期为医院筹集物资时,我们有过微信交流,但未曾谋面。她担心我会拒绝,便留了好几段语音。我爽快地回应:只要时间合适,很乐意做点公益。她说太感谢了,时间由我来定。

疫情放开后,我首批感染新冠,留下一些后遗症。最严重的是右手大拇指——我使用频率最高、练琴时最费力的手指。写字时疼得无法握笔,只好把它伸直,用食指尖顶住笔在纸上前后磨蹭;干活时也刻意避免用它。

兴许是缺少关爱,这宝贝疙瘩故意与我作对。那年冬季,演出前夕,它竟冻出了一道裂缝,外侧张开“大嘴”,直接能看见深处红色的肉。我本想歇几日,又怕不练习会耽误上台。眼看快要愈合,就又拨弄起琴来,疼得忍不住了才停下。于是,它循环着张开“大红嘴”,像是在示威。

确实,没被照顾好,我应当负全责。

可我惧怕浪费时间。新冠康复期间,一边陪孩子一边弹琴,每次都练摇指,导致右手大拇指酸痛不止。我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症状稍有减轻就加大强度,持续十几分钟摇下来,第二天愈加疼痛。

我常说:古筝是个体力活。

一阳基本康复后,由于各种原因,我每个月有过半日子在外地。练琴的时间极少,以前熟记的曲谱也日渐生疏。

返家后,我给自己敲响警钟:答应别人的演出,到时可不能因为忘谱或手指疼痛而卡顿啊。

眼看着离约定好的中秋节越来越近,我迅速选了三首佛曲,另加两首流行曲备用。虽没什么难度,但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差错,惟愿到时能安抚人心。

我有些临时抱佛脚,出演前几天奋力背谱。白天工作,晚上陪娃。为了不扰民,清晨走到非工作时间的办公区,“筝、筝、筝”地操练起来。

我将古筝提前一天运去医院。跟着导航来到大门口,拨通赖姐的电话。她正在为各病室的彩排忙碌,接到电话后,满面春风地将我迎了进去。

旁边楼栋里列队走出一群患者,刚打完针的他们正要被送回病室。赖姐朝领队的医护人员喊道:“快彩排啦,让他们看会儿吧!”

我从车上下来,望着不同程度的病患者,心中五味杂陈。强忍泪水的眼眶已然泛红,顿感无力完成此次任务。

听见赖姐“咚咚咚”的脚步声,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她小跑到对面楼院,拿来一瓶矿泉水,双手递给我;又跑过去,搬来一张破旧的凳子:

“谢谢你能来!真是不好意思,招呼不周。唉,也是我们这里的条件所限。”

“准备这样一场演出,你们真不容易。不用管我,去忙吧。”我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调好琴后我没舍得离开,留下来看了几个科室的彩排。有即将出院的康复病人诉说肺腑之言,也有歌曲、舞蹈、相声、小品。他们淡定地立在台上,几乎察觉不出精神异常。

我为自己的“无力表演”的念头感到羞耻。

一位小伙正在独唱,赖姐在我耳边低语:“你看他,正当年,身强力壮。唉,关在这里治疗,也不能回馈社会。”

我默然地听着、看着,竟忘了自己还有事在身。

今年频繁往返于全国几个大中小城市。“内卷”是我听到最多的词。繁华的一线城市里,在高档写字楼上班的家长,为支付房贷与孩子高额的费用,下班后在小区摆摊的大有人在。高收入群体中,为孩子出国绞尽脑汁、全然不顾孩子心理健康的也大有人在。

在华北时,遇见一位利用业余时间开网约车的司机,说起孩子的学习状况:“如今读书可卷得厉害,不读个研究生毕业,就不算读过大学。”

即使身在国外的留学生,也同样感慨国内的内卷。

上个月去了一趟英国。在伦敦希斯罗机场等车去牛津大学时,我正用蹩脚的英语向人询问大巴路线,一位女生从不远处走来,举起手机说着中文:“是在这里等车。你下载‘牛津公交APP’,我刚查了,上面可以买票。我也是去那儿,一起走吧!”

“哦,真好!你是牛津的学生?老家哪里?从哪儿过来?还没开学么?”我惊喜地连声问道。

女孩点点头,说话柔声细语。

“是的。我们开学比别人晚些。我是上海人,从美国过来的,刚下飞机。”

女孩叫晨意,上个月和父母去过牛津大学,坐的是火车。随后她又去美国与大学同学聚会,这才赶来开学。父亲已回上海,母亲住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学生公寓里等她,准备在牛津陪读一段时间。

上车后,我们聊天相伴。她的专业是经济学,在美国刚大学毕业,现在来牛津念研究生。

我问她对未来的规划,她说毕业后先去香港工作一年,再回上海。我说那样在上海找金融工作就稳妥些。她说可能吧,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其实上班只要大学毕业就够用,但国内太卷,不读个研究生不行。

“上了牛津,再去国际金融中心的香港积累经验,回到上海就能稳定了。祝你学成归来,报效祖国。”

“现在还不知道能否报效祖国,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她朝我微笑。

聊到精神与压力的话题,我提起去英国前到精神病医院义演的事。巧合的是,晨意的妈妈也在精神病医院工作。她说很理解工作人员与病患者的不易。

我问她学习氛围的情况,说起心理承受能力,她说上海的高中同学有不少人得了抑郁症。

晨意与我聊天的同时,在微信上快速回复父母的消息,又能迅速把话题切回我这里。

不知不觉,大巴已到终点。晨意的妈妈候在站台。她个子不高,身材单薄,看起来比我年长几岁,热心邀请我去她们租住的公寓。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她的微笑有种瞬间能把人融化的感觉,这或许与她的工作经历有关。

“谢谢姐,时间不早了,晨意一路奔波也辛苦,你们好好休息。现在开学季家长多,我得尽早订酒店。”我婉拒了。

我们各自推着行李箱,相互挥手,消失在异国的人海。

如今,为钱所累、甚至为钱所“病”的人不计其数。值与不值,并无标准,惟有自己定论。

哪双犀利的目光,看不见自己的锋芒?

我想,对于人生目标的追求,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但不要自己卷进焦虑,卷入漩涡,迷失自我。

我也曾异想天开,也曾跌入谷底。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幻想着倾其所有去创业,毅然辞去工作,将所有积蓄拿了出来却仍不够本钱。做着完全陌生的行当,长期亏本经营,又不甘心放弃,期盼能有转机。无奈之下,只好从深圳去了重庆——接受公司外派,薪水稍高一些,每月用工资来弥补亏损。可事与愿违,最终以负债收场。回到深圳后继续打工,过着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几年都没能缓过劲来。

文学上不成气候的我,不也得努力工作挣点钱养活自己,才得以保留码这些鲜活文字的爱好么?

曲目弹熟后若不勤练,又将回到解放前。但弹琴也只能量时间、量力而行。

我起身走到琴房,将几台为专业曲目定好的弦迅速调回到各种固定调号——把许多弦位调低。绷紧的琴弦松了下来,身心也跟着松弛了。

持续个把月的休息,痛感已减轻些许,手指重新舞起来,又有了飞的感觉。

我想,渐渐地,能恢复到从前。

午夜,安然入梦。天还未亮却精神抖擞,拉着窗帘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我抬头望,望见满屋的星空;我抬头望,望见那位姑娘的笑容。

 

3.

午后,我独坐在格力姐位于法国郊外的庭院里,于小圆桌前品着下午茶,享受秋日暖阳。十分钟前,她刚起身送孩子去学马术。桌上留下她的一抹小篆:“满园秋色争春芳,一枝羞答半遮面。”

我走到一盆白色蝴蝶兰前,蹲下来细细观赏。这时,她家的狗狗朝我走来——是一只边牧,嘴里叼着个小球,大概想让我陪它玩。有种被打破宁静的感觉,我伸手摸摸它的脑袋,轻声道:“Orion。”

它有些兴奋,放下小球,两只前爪直接往我身上扑来。浅色衣服瞬间印上两只清晰的爪痕。

我微笑着再次摸它:“不玩球,坐会儿。”

Orion撒娇似的低嗷几声。我这才顿悟:哎,它不懂我的话呀!格力姐的先生是法国人,平时和家人用法语交流,估计狗狗习惯听法语。

“坐下吧。跟你讲也听不明白,你得学习中文呀。要不我可不理你。”

Orion抬起脑袋,歪头盯着我。我胡言乱语了一通,有中文,也有英文。持续十多分钟后,它依然一脸疑惑地听着。它终究没听懂,无趣地跳到长椅上,转个圈趴下来,下巴搭在椅子边缘。眼睛骨碌碌转,斜眼看我时,像极了撒娇的小女生翻白眼。可一会儿眼皮就往下耷拉,无聊至极的样子。我恍惚起来:这可是听懂我的话了?连它都懂多种语言,格力姐对它真是训练有素啊!

哎,人连狗狗都不如。我摇摇头,自我取笑起来。

突然,Orion对着大门吼起来,同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门外把格力姐迎了进来。

“Orion,你有没有对客人不敬呀?”

格力姐一边跟狗狗说着中文,一边朝我走近:“它呀,我们给太多自由了,家里哪儿都能去,平时都上孩子们的床上睡觉。妹子,在家闷得慌吧?法国诺欧商务孔子学院今天有‘中国可持续经济风采展示日’活动,朋友邀请我参加,走,一起去。”

“好啊,姐。”我爽快地回应。

来到学院,朋友把我们领进蜡染工作坊,向大家介绍了她家的品牌Tangy,特点是天然手工植物染面料——莨绸,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绿色环保面料。她从发现莨绸、活化莨绸到保护莨绸,全面系统地阐述着生态时尚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最终在奢侈品可持续发展行业中脱颖而出。我们也体验了一把扎染的魅力。格力姐称赞其为:靓丽夺目,璀璨星河。

从学院出来,我和格力姐沿着塞纳河边走边聊,聊着她十多年前从深圳随夫来到法国定居,聊着她这些年一直致力于传播中国传统文化。聊着聊着,我朦胧的双眼被现实打开,眼前是漆黑一片……

原来是秋梦一场。可梦还未完。我还想继续听姐姐讲下去,趁还没完全清醒,再次闭上双眼,幻想着将这个美梦延续下去。

曾经,我确实在半醒之时,回到过原先如同连续剧般的梦里,一直到美好结局。最终,场景被切换,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没能再回去。

人与人的缘分是不可思议的。

我和格力姐相识于几年前的法国巴黎。那时,我和先生参加巴黎亚洲产品展。我们提前几天到达巴黎,参观完一些主要景点后才开始布展。

也许是法国梧桐和大街上自由的鸽子,让我喜欢上法国,当时就决定每年展会都来,期望在自家展位上弹奏中国民族乐器——古筝。

展览第二天,我丢下先生独自看管两个摊位,与几位同乡朋友外出闲逛。先生找到展览公司,问及来年能否弹奏乐器,对方说要问当地的主办方。随后,法国主办方的两位工作人员前来了解情况,其中一位就是格力姐。

先生给她看了手机里我的演出视频,格力姐说:“呀,这妹子弹得很好呀!行,明年就在这儿弹。”

“真的吗?”先生喜出望外。

“嗯。我就是法国古筝协会的会员。这是国乐,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呀。你们不单卖产品,还能做文化渲染,好事!我家有两台古筝,一台在家练习,另一台是演出用筝,可以借给你,免得你们万里迢迢运过来。”格力姐爽快道。

我和朋友们一直玩到晚上,转了几趟地铁,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先生跟我讲起白天偶遇格力姐的事,我却以为他在讲故事。

“逗我呀?我还没转迷糊,不是安全回来了么?”

“骗你干嘛?明天自己看吧,她会来找你。”先生满脸无辜地望着我。

“真有那么巧的事?”我开始半信半疑。

“是真的。”

次日清早,果然有人过来找我——是格力姐。我们一见如故,畅谈,约定。

我内心充满感激,感激我们的相遇,感激她的鼓励。因为我深知自己的弹奏水平,这三脚猫的功夫还上不了台面。

但我觉得自己勇气可嘉。身着传统服饰,“糊弄”一下老外,顺便给展位添点人气,倒也不错。

异国他乡,而且在商品展览的会馆里,能觅得知音,我们异常兴奋。缘分真是无法预判,又是如此不可思议。其实,我们在同一时期都在深圳多年。也许,在同时同地,我们在深圳的某个角落曾“遇见”,只不过那时的匆匆过客,无缘相识。此时此地,才等到成熟的时机。我们不再错过,不再擦肩。

“妹子,改天展会结束后,你把样品打包起来,放到我家里。明年就不必来回运输了!以后来法国,你们就住我家。”

格力姐下班前过来叮嘱我。

此展会在巴黎是首届举行,由于宣传力度不足与其他客观因素,来观展的欧洲商家不多,主办方未收到预期效果,最终决定取消后续展览。

我们约定,她回国就来找我,下次再去法国我就住她家。

次年,她带孩子回国,在西安游玩了一段时间,但未碰上面。后来又因疫情,我们几年未见,但依然频繁交流,彼此关心。

今年暑假在北京,她离开的前一晚,远方赶来的我们相聚过。

格力姐在法国一直热爱和弘扬祖国的传统文化,不断提升自己,交益友,拜名师。她热爱生活,爱好古筝、古琴、茶道、剑舞、太极、棋类、书法、古诗词、戏曲等。

初到法国时,除了英语,她还要学习法语。后来养育一双儿女,她十分注重语言,让两个多半欧洲面孔的混血儿,在法国的成长环境中,学会流利的中文听说读写,甚至是古文赏析——在我看来,这实属不易。

疫情初期,她与华人朋友积极向祖国捐赠物资。多年来,出资救助国内流浪狗也从未间断。

无论在教育子女还是自身修养方面,她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汪曾祺在西南联大念书时,写过一篇沈从文布置的习作,是一篇小说,里面有许多对话。他竭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有诗意,有哲理。沈先生说:“你这不是对话,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从此他知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普通通的话,要尽量写得朴素。不要哲理,不要诗意,这样才真实。

我没有脱口而出即兴作诗的文采,更没有聪明脑壳,只有朴实无华、内心充盈的渴望与情感。

记得那些天,我情不自禁,几次来到埃菲尔铁塔下凝望。口中吟着自己的感触:无人不仰慕巴黎的“铁娘子”,大半在雨里骄傲,小半在雾里妖娆,永生站成自己的样子,你又是“雾中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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