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来之处（组诗）

◎散步

我们深陷其中。

——前头是庄稼，后头是小河

晚霞并不久违

只为黄昏添上它应有的氛围

出走的目的

原在于一只白鹭停在水里

去追风

去探索

去给落日献上颂词

可这些，都不是

不过是一步接一步地

把自己，交给泥土与寂静

而那只白鹭飞走了

没有方向，没有缘由

只是飞成一片薄薄的暮色

落进，我们空下来的心里

◎空椅子

光泽度没有了。背靠的墙上

斑驳与划痕，阳光

在上面歇了一会儿

有时，一只苍蝇的停留

阴影重叠着阴影

此刻，它空着

如此完整

连灰尘都找到了自己的凹陷处

有些东西永远在离开

而空

缓缓坐进自身

成为一把更稳固的椅子

◎在原来之处

落叶在下，蚂蚁在下

片面的

就不要提及

河流和森林也并非如此

那只喜鹊停在树上

秋风吹来

无端的欢喜，纷纷扬扬

草芥源自背阴处

而山羊

有黑白之分。诸如此类

虫声新透，小径静谧

槭树与柏树渲染了一抹云

归来，或丢失的风声里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们捧着上弦月

老屋不在了。蟋蟀躲进瓦砾

只看见一只陶罐，被烟火熏黑的脸

◎黄昏的菜地

垄沟是一条直线

蜿蜒，没有涉及河流

生菜站成黄昏里

已经说出的，晚霞和风

甚至，落日盛大

被掘起的空泛之物，裸裎了泥土的颜色

香葱紧随一粒蛩声

在一碗面条内，飘浮又沉下

这时，我成了另一棵暗下去的植物

◎无寄

前面是田野，后面也是田野

左边小溪，水又涨了几分

右边。通往远处的小路

有些荒芜若有若无地存在

我们捧起那些凛冽的岁月

走过冬天

在冬至这天向土地

低语：“……黑暗不是惩罚，而是孕育”

也不知道

何时才能堆一个雪人

看它们的红鼻子、黑眼睛、大嘴巴

而相反的——

春天和明媚，夏天和热情，秋天和沉寂

还有，一路生花的情节

我们开始

怀念村庄，与白鹭衔走的黄昏

◎水塔

其实，它高不过三米

斑驳也是

而风从葡萄的枝蔓间

向上生长

路过许多

欲言又止的黄昏

虫鸣说：水走了很长的路

比如：檐下躲过的雨

比如：信写到一半

忽然停下的笔

比如：某个午后

我们刻下彼此的名字

我们拾起又放下的

不是被遗忘的

片断：“水塔之上，都是假寐的白云……”

◎蜗居

床以外的地方

偶尔有一只小虫爬过

它们用触角碰了碰灯光

夜色沉寂。杯子里咖啡散发出香味

翻一本书，写几行诗

需要月色、星光、虫鸣，或

对着影子吐几个烟圈

然后，用一块窗帘掩饰慌张

最好是碎花色的

那样我可以对着它发呆、思考，聆听雨打窗台的声音

◎等雨落下来

最迟的雨，没有落下来

白鹭踱过田埂

喙间衔着浅浅的晚风

目光那么自在，仿佛溪水漫过了脚踝

一路蜿蜒。

在黄昏转弯的地方

隐入草色

山。在叠它的影子

把暖融融的夕阳，折进石缝

暮色，从叶尖滴落

濡开温软的泥香

有人弯下腰

拾起一枚蜷缩的秋天

而叶脉里，还响着

薄薄的、夏天的声音

他直起身——

月亮刚从芦苇荡浮起：湿漉漉的

像一颗让溪水

洗亮了的银色纽扣

轻轻一碰，天空便松开了衣襟

这时，没落下的雨，都住在云朵里

蓬松，安静

等着某个路过的人

用一声轻轻的呼唤，接住它们

◎静夜

趋于空白。

我们在破损的灯火里

走了很远

夜来香没有停留，落叶也没有

“秋天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个暖暖”

而溪底的泥螺

触角轻触了晚风，涟漪荡漾

我们继续走着

月光很薄

像母亲年轻时，晾在风中的旧纱巾

几粒星火落进

远处的池塘。路旁的

夜来香，停下步子

把香气悄悄地，放进我们的口袋

蟋蟀的鸣声

渐渐湿润

像有人在暗处，剥开初摘的莲子

此刻——

最轻的风，也学会了驻留

◎无恙

闲坐。落叶叩向地面

或许有声。或许无声

而我的耳鸣里，每片落叶都住着菩萨

慵懒的午后，野径喃喃

说了许多方言

那些久治不愈的风寒

在一声咳咳里，田野缓缓缀满斑驳

我们人生地不熟

还有一片叶子没坠落

还有一条河，在转弯处停顿

还有风声

悄悄喜欢，那个害羞的女孩

我们分开。我们又重逢

我们从手指上

摘取阳光

我们在走过的路上，低头整理衣领

此时，小雪来临

我们依旧未说出：好久不见

◎最后

用尽

最后一缕夕阳

黑暗的理由很充分

乌鸦飞过河面，采沙船搬走了

我的疑问

从没谋面的沉默

是语言的

冷漠，和滥竽充数

我们剥开柚子厚厚的皮

那些没有分开的白天和黑夜

走进秋天的耳朵

叮咚——

生长在朽木之内

我想，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定很薄

◎陌生人

我们彼此擦肩而过

秋天没有预习

相逢。那些落在地上的阳光

正好踩碎，风吹拂的旧疾

看见你低头，汗水从脸上淌下来

饱经风霜的词语

铿锵有力地砸向地面

秋天的午后，躬身向一片黄叶致意

我也学着你的样子

向黄叶致意

向熟悉的田野致意，向河流的小鱼致意

最后，捡起一抹微澜

寄给雁鸣

和大都遍体鳞伤的回忆

◎沦陷

电风扇转动的轨迹里

蚂蚁举起了黄昏的

落日。没有盛满秋水的田野

汗涔涔的。

我们无所顾忌

拿出镰刀，或者锄头

墙上——

那只草帽，在黑夜沉默很久

而荒芜。走在某段失色的

路上

那时，翻开白露的外衣

我们怎么也找不到

谷壳内，一朵被鸟喙啄破的云

◎夜的潜行者

江对岸，灯火不是那么明朗

那些涟漪沉默不已

夜跑者将汗水

顺着黑暗流下来

我猜，那些杂乱的虫声

会在不久之后遁迹

路灯坠下的光

匍匐，与敛翅的蚊子

用尽了所有力量

而落叶

可以止痒。我在一滴露水里

掐下一朵红肿的莲

土地和江河没有质疑

◎乡野

一条沟，流水带走了落叶

另一条沟

被切开，埋下管子

那么多涟漪缓缓消失。风也是

视野里，兀立一只白鹭

悬腿，拍翅

啄破池塘的梦

此时，田垄交错

而干涸——

比我的疑问更容易记住

那些郁郁葱葱

不限于收割，或耕种

只是，信手铺展的田野

在我耳廓内

说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过客

这时，安静地看见

“……眼睛里溅出的光，是一条涉世未深的河”

我们来过

该忘的都忘了

阳光将扶正倾斜的影子

你说：一条河的距离

在于此岸和彼岸

那些高出荒芜的事物

黑夜早已找好借口。陌生，疏离，模糊

或许，我们的悲伤

在更远的地方，需要光

◎停顿

隐隐的疼，沉入腹部

氧化缓缓爬上苹果的表面

一只苍蝇悬疑般的长腿

在此，停顿

那并非本意

北方落着雪。而南方的某处天空

上弦月

露出冷色

这不是泛泛之谈

在床与窗户之间

我们说：夜已虚空

黑色的毛发长满了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