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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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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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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凼

站在高高的山巅,眼前是延绵的群山。

云海慢慢朝上涌来,一切都隐身于云海。唯有人迹罕至的你,像天空投下的天空之镜。

1

坝梅寺的后面,有一条荒弃多年的丛林小径,顺着山脊向上攀爬约10华里,有一片墓地。

据说这里曾经是梵净山最早的朝山古道之一,也是梵净山最大的脚庵之一,坝梅寺。明朝佛事鼎盛时,坝梅寺僧众达数百人,庙产有100多亩。

当年的繁盛,竟如鲜花一样凋零了。郑逢元在他的《秋日山中访三憨上人》中说:“寻僧觅路野田荒,遥忆深山古寺藏;几许迂回才得见,无言对坐木樨香。”

当年要不是保护区区划工作,我也不会有如此机缘踏上这条道路,就如这人生,从来就没有预定的轨迹。人的一生会到过很多地方,我们所有的行走,仿佛天上的流云,从来就不曾静止不变过。

没有人知道这里有很多佛塔,更不知道这里还躺着梵净山的历代高僧。我无意对此进行严谨的考证,也无意去惊扰他们逝去的灵魂,稍事休息便接着继续前行。

意外的是,在离墓地几里之遥的山顶,我见到了一汪天池,它仰卧丛林,一副冷艳绝色的样子。

我快速扔下背包,扑入湖畔,像一个虔诚的朝拜者匍匐在它的脚下。

此刻,我看见一尾尾的游鱼从湖中游来,水面竟无一丝涟漪。天空中投下的云影,在湖中是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恍若天堂般地漫步。一瞬间我觉得这是一种迥异于常的行走和破天荒的惊喜,让人惊诧莫名。

天池中长着许多树,它们倒映在湖中,如古典美人一样在波光粼粼的天池中婀娜娉婷,翩翩起舞。无数的鸟,灰林鸮、红嘴相思鸟、山椒鸟、鹊鸲、白领凤鹛……它们群集于此,有的绕着湖畔飞翔,有的停在树枝上,一副宠辱不惊的自由闲适的样子。一阵风吹来,百鸟鸣啭,一曲旷世绝伦的音乐盛会在空旷寂寥的山峦间流溢而出。

空气也散发出一股迷人的芬芳。

我想这或许是荒凉的原生态所造就的清纯脱俗、百般的柔情蜜意;也或许是人迹罕至、无人惊扰,造就了它含情脉脉、肆意飞扬的放纵天性。

它无疑又是天造地设,洪荒之境的神来之笔,绘制而出的神奇。这种离奇美好之境,我只在茶卡盐湖见过。与之不同的是,那里像浩瀚邈远的白色海洋,而这里却是神奇的绿野仙踪。

我不敢大声说话,静静地伫立在湖畔,聆听大自然在心灵上的放歌,仿佛那直抵心灵的天籁,被这苍翠的世界所接纳。

那天我坐在一块岩石上,取出铅笔,潦草地在本子上记下了“望天凼”。

我不敢写下与之有关的任何语句,它的圣洁、超凡脱俗,我生怕一不小心就玷污了它圣洁的灵魂。

我想还会来到这里,还会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它身边,与它一次对话、一次心灵的交流。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未曾到达那里,不是与它擦肩而过,就是永远牵不住它的手。美好的东西,都稍纵即逝,让人很难握住,就像人生的际遇,灵光乍现只可回味。

我绕湖走了一圈,又在一处荒芜的土坎上见到了一些残章断简、瓦当、陶瓷,它们掩埋在林下,散乱在土地中。我的脑海里猛然出现一幅图景。一幢茅屋,伫立在湖边,一个人隐身于此,开始他的耕读生活,他可能是农夫,猎人,也可能是一个垂钓者,或者隐士。他用想象冲淡现实的粗粝,用诗意去解构世界的图景。中国人与西方人不同,中国人受儒家、道家的影响太深,西方不可能有像《渔樵问对》对天地、万物、人事的疑问。

湖光山色早已经融入了他的灵魂,遁世逃离的苦难早已化为乌有,他或许不是哲人却有着非凡的睿智。

这时阳光移动它的步子,向西逡巡,它在云层的遮挡下,缓慢地投下它绚丽而寂静的身影。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要跃进湖里,用我们肮脏之躯玷污它的清纯。

忽然有人在一绝壁处见到了梵净山景天,它掩映在一片草丛中,它那么娇弱、阳光,有一丝忧郁却露出欣喜之色。

这时东哥站在一块岩石下,欣喜地对我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梵净山景天是景天属的一个新种,它是在中国贵州的梵净山是首先发现。这种植物与单花景天在外观上有着许多神奇的相似之处,但在某些特征上却有所不同。

因为在那里逗留时间太久,前行的人在草坪里休息了一会儿,早已越过山脊向丛林中进发。

此刻,老纪站在山头上向我大声呼喊:“启程了。”声音越过头顶像鹰隼一样在上空盘桓。他身材消瘦,夹杂着山里人浓重的口音。

我忍不住俯身趴在湖边,像麋鹿一样对着湖水吮吸一口,恋恋不舍地站立起来,向山坳走去。在苍翠蓬松的草甸子上那一汪游湖,它像天空中随意扔下的一面镜子,反射出耀眼的光泽,神秘而侘寂。

望天凼、望天凼……就这样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当我再次回头望时,雾,从湖面升起,望天凼已经看不见了,它像神迹一样仿佛从未真正出现过。

我们是在午后抵达上堰沟的,我们顺着山脊走了整整3个小时,路上遇见了很多野猪窝,那柔软蓬松而隐秘随意的巢穴,即便是人类无意地闯入,也是难得的松软的庇护所。

记得有一年,在野外工作,大家都累得够呛,站着就不想走,突然发现一个松软舒适的巢穴,我欣喜若狂,鸠占鹊巢一起躺下,直到第二天,即便是野猪发出嘟嘟的声音,我也未曾听见。在民间自古以来就有狩猎野猪的习惯,野生动物对人类有着天然的防范。只有它受到伤害,或者进入它的安全范围时,才会受到攻击。每一个物种又有它独特的生活习性,它一旦受到攻击,它就会出现致命的还击。

当时,没有发现它的踪影,我们悄无声息地穿过丛林,向既定的目标走去。

在林间行走,遭遇人类的陷阱比野生动物更为可怕,我们得小心辨识,有一些人会在山脊上或者野生动物的必经之路安放套绳、铁夹,我们得像工兵一样用木棍子小心翼翼地探路。

我们在金盏坪分手,东哥说:“你去送一下资料,赶在天黑以前回来,我们在坝梅寺等你。”

回程中,我在通往坝溪的路上遇见了菊子。

她问我:“你是去金盏坪吗?我也要去金盏坪。”我猛然就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我的身旁。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和温暖。

我们顺着牛尾河那条河一直往里走,其实去坝梅寺,在大河堰就该分手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却非要同我一起去坝梅寺。

那是一条盘桓的山道,一个女孩子居然比我走得还快,她时不时地回转身等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微笑地望着我艰难地爬行。

她说:“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你能不能讲一个故事。”我就胡乱地编一些故事,在密林的时候,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了我。

抵达坝梅寺时,晚饭已经摆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记得我再次去大土时,在一个碾房边遇见了她,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她见我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她竟笑嘻嘻地用手戳我膝盖上,破烂的牛仔裤。

那天,她说“我的电子手表坏了。”刚好我要去城里,我说:“我拿去给你修。”

我转身离开,在林中穿行,一路狂奔。行至一个弯道时,被一根藤蔓绊倒,身体重重摔在草丛中。等我爬起来,摸一下口袋,那只手表竟不翼而飞,我在周围草丛中反复搜寻,却始终不见踪迹,沮丧的心情一下子降到谷底。

我先是在路径的两个小镇下车,看看有没有相同的电子表。我回到县城,家也没有回,就直奔商店,却找不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手表,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大河堰,给她一只新的,她死活不要,是我斩钉截铁地说是赔她的,她才勉强接了。这一直以来成了我内心的愧疚。

因为延续几个月的工作,工作组决定撤回小镇做短暂的休整。

那时菊子从她外婆家里回到她所在的小镇,我去找她。

她说:“我母亲很凶,倘若被她撞见,怪难为情的。”我也不好为难她,暂时与她失去了联系。她的母亲我见过几次,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人很强悍,不像她那老实巴交只知埋头理发干活的父亲。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去找过她一次,她母亲像一个门神一样挡在门口。

后来才知道,她母亲对她说,你才刚刚17岁,他19岁,八字不合。

多年后,当我再次出现在那里时,却再也没有见到她。

有人说她是被拐走的,也有人说,她是心甘情愿走的,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矿老板。直到今天我再也没能见到她。

人的悲哀不在于获得了什么成就,而在于有一条路在你的面前,却无法前行。就像望天凼,明明就在那里,伸手却无法触摸,像暗夜里的奔跑。

野外工作结束后,我回到了黑湾河。

管理站早已夷为平地,一栋新建的办公楼已拔地而起。

或许因为刚刚完成一项工作,我得以休假半个月。那时供年轻人玩的地方并不多,唯一可去毛巾厂,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晃荡,有时就站在百货公司前面,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一站就是一天。

我似乎彻底地忘了我深爱的文学,不是去跳舞,就是去找同学,有时就是别人谈恋爱,我也愚蠢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一天,小苏找到我说:“走,去德旺。”我不假思索爽快地就答应了,或许是我潜意识里还藏着一个人的影子吧。

我都记不得是坐中巴还是搭乘便车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了獐子家。他的孩子认了我做干爹。(我的这个干儿,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住在成都。)

那个年代,去乡下也没有什么玩的,一到那里,主人就忙着杀鸡宰鹅。

我只记得在我喝醉后,主人端来蜂蜜水,就扶我上了床。

小苏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有辆便车要回县城,他慌忙把我叫醒,我就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往街上跑,因为獐子住在学校的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风雨桥,才能来到街上。

由于跑得急,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摔了一跤,脚踝被一块尖石划伤。我竟毫无知晓,越走越慢。小苏回头一看,血流一地,他吃了一惊,背着我就跑,幸好距离街上的卫生院不远。

第二天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血流干了就没命了。

一次我回到县城家中,母亲这样对我说:“你离家上班后,有一个女孩找你。”我并没有详细问问她是谁。

我想那一定是菊子。

此刻我蓦然想起当年初入梵净山的情形,岂止是梦魇,整个心身都严重的失衡,但我终是没能从噩梦中醒来,而是继续深陷其中,多年后,想起这些故事无疑更加剧了我透入骨髓的绝望心境。但遗憾的是我没能将之叙述笔端,而是与之沉伦白白地耗费了诸多时光,没有遇见命运中的贵人,更没人提携警示,浑浑噩噩渡过多少白昼。这成了后悔不迭的病灶,对我影响至深。

我想起二坝时,一个人睡在楼子上,狂风大作的深夜。幽暗潮湿的情形,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

那天我无端地想起望天凼,那遥不可及的望天凼。想到菊子那温润的微笑,她似乎与望天凼一样注定留在我生命的血液里,那一刻,我的耳畔传来的是望天凼经久不绝的鸟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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