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夏天,我接到了平生第一个讣告,是我恩师梁经寄来的。夏至,从此多了一层意思:那便是我师母的忌日。
信在泪眼中模糊……老师,在收信之前,你的孩子已不知流了多少泪。自离开医院的那刻起,泪水就没再停下过,它浸湿了我的全心……
那是中考前的一个星期天,我依然像平常那样轻快地走进老师的家。然,出奇的静。房间没人?当见师姐里屋出来。便喊声:“姐姐,我找梁老师。”“哦——”师姐愣了一下,仿佛这么静的房子里不该有人出现似的。“他,他不在这。在医院里……”“哦——”我惊住了,难道老师住院了?“我妈在医院,他在那边。”我一听,隐隐感觉不妙,“姐姐,我走了。请您代我问候他们吧。”“哦——你等等,我带你去。”带我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我已不想再请教什么画画了,我只想去探病,见见师母和老师。
我们骑上自行车,我跟在师姐后面,左拐右拐地,分不出东南西北。我脑里还勾画着将要见到的情境:安静的病房,洁白的墙壁,干净的病床,还吊着的几个输液瓶,师母安详地躺在床上,阳光正从窗子里射进来……姐姐带我向右侧走,一排平房,几棵树,地上铺满了黄叶,像寒秋?四周不见有人走动,更没见白衣天使。我的心猛地一震!这是传说中的尾房?尾房,意味着死亡。我的心忽地沉重了,默默地跟在师姐的身后,走进一个病房……
“爸,敏来了。”
“哦——”老师似乎忽然有反应。
我唤了声:“老师。”没走向老师,而是径直走到师母床边,简单的房子似乎除了床就不见别的,竟没有输液瓶,也没有那大大的干净的桌子。地上放着一个热水瓶,一张小凳子……活泼的阳光当然也没见射进来了。师母睡在靠窗口的那张床,离门口有点远,所以我走过去,才走到床尾。房子里还有几张空床,更增了孤寒感。
只见师母苍白的脸上没有了往昔的笑容,她无力地望着我,似乎在含笑,我正想喊师母时,师母忽然轻咳了几声,师姐连忙去倒水给她喝,一个念头掠过:师母的病与肺有关?肺病会传染的?!我于是把已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只傻傻地呆站着,望着她憔悴的脸,有说不出的爱怜,仿佛用眼神跟她说话……
“过来——”老师过来拉我,我才从思绪中缓过神来。
“来,给我看你的画。”
“哦——不,老师。我……我没带画。”
“拿出来吧。还想骗我,那一卷什么来的?”
“我……”
我羞涩而无奈地打开我的画,哪里还有心思听呢。而老师仿佛没感觉异常,拉着我走到靠门的第一张空床坐下,细心地为我讲评。
我根本就没听进脑里,思绪依然在师母那:一个善良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的厄运……老师拿着笔在纸上挥洒了几笔,哟,真神奇!一个时髦的俏女郎出现了。我不禁为之动情,眼里冒出羡慕的金光,老师笑着提醒:“你可别以为我已到了艺术的颠峰哟!小傻瓜。”我真奇怪:老师与我平坐,怎么会知道我的神情与心理的变化呢。“艺术需要高度的概括性。你要有本事,就用几根简单的线条就能表达出自己所要表达的形象。典型性也很重要,一定要有概括性与典型性,你的作品才有生命力……”我听得那么清晰,那么入神;然而不忍心占用老师照顾妻子的时间,我便与老师道别,也用眼神与我师母道别,才发现师姐不知在什么时候回去了。老师拍拍我肩膀说:“好样的,我等你的录取消息!”我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做了个似笑的动作。一转身,泪就涌了出来。
老师,我不敢在您面前落泪。我骑着自行车,边骑边哭,根本不知哪是东哪是南,——我迷路了!哭着想着,应先找回常平中学的位置,于是我又重新搜索附近的标记。好不容易转回原地,看到常平中学的大门,我才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回到家,我告诉母亲:师母病重的事。母亲无限地婉惜,动情地对我说:“孩子,你的老师实在太伟大了。在妻子病危时,在医院里还有心思来教你!我自问,我做不到。尽管我对学生充满爱心,也受到学生与家长的爱戴,但我真的无法与他相比。这伟大,我确实做不到。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母亲的话令我更难受,我就告诉她我没喊师母。她顿时黑了脸,严厉地吼道:“你怎么如此不懂事!我真白养你了!这可能是你与她最后一次见面呀!你这贪心怕死鬼!……”本来已带着愧疚感,此刻猛地膨胀,无限地扩张!再也无法原谅自己,再也无法抑制了,泪涌不止。我是多么多么的自私,我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怕死鬼!每每眼前现出师母的形象,我眼中就含着泪。每天上完课后,我都会跑到老师以前住过的房子背后,在那小山坡上痛哭一场。我知道除非让我再见一次师母,再喊她一声师母,否则,这份难受是不会消掉的。 因考期临近,无法再去,我只能默默地祈祷,让师母离世的脚步慢些再慢些,甚至出现奇迹,她会好的。啊——真没想到,我还没考试,也没放假,她就匆匆离世。我无法想像老师的悲痛,我给老师写了信,告诉他那个懦弱而自私的我。老师回信说:“你已给她安慰了,她见到你,也明白你的心……”但我仍无法原谅自己。
每一年的夏天,我都无法拭去这个凝重的每一年的夏至,我都会记起我的师母,尽管多少回冲动,想到她灵前上一炷香。可我不敢向我老师提出,害怕自己笨拙的言语又勾起他的伤感,尽管我知道,此时他肯定在深深的思忆着。我有时觉得我可以写一篇文章来纪念我的师母,却写不出文章来感谢我的老师。
在这二十年里,我曾多次举笔,却无法下笔。情到至深时,语言是最为苍白的。
我还有一个遗憾,就是没与我师母有多一点的交往。在我的印象中,她似乎只对我说过两三回话。一次是很开心的问我们:“这是西瓜么?”我们自豪的说:“是冬瓜!”那是堂弟种的瓜,我们拿它来送给老师,真的很光荣。那冬瓜也特大,颜色真的如西瓜。我们在路上时,就有人在指点着说,那是西瓜还是冬瓜?我们觉得多有趣。没想到,连师母都这么以为了。那时,我反而想,对嘛,我怎么不知买个西瓜来呢。可是,师母再也无法吃到我的西瓜了。
还有一回就是,她看我又远道而来,微微一笑:“现在呀,真弄不懂这些小孩,怎么老远的跑几十公里来问画哟。”我笑而不答,老师也笑了笑。我在心里说,师母哟,你没爱上画画,你当然不知道那份痴迷了。
初中时,有些同学总喜欢跑到老师家去看电视。他们出来后,往往议论一番,免不了也说到老师。不管男生女生,几乎一致认为:所有的老师中,梁老师最好,连他老婆都很好。不但不嫌他们嘈,还主动让位给他们坐,他们就象在自己的家一样随便、自然。他们那快乐、满足还有回味感让我真的羡慕,可我还是从没在晚上去过。因为我不喜欢贸然打搅他人,而且老师那窄窄的斗室,是怎么装下一群孩子的?另一个便是我的观念:应该好好读书。在我升初三时,老师就调到常平中学了,我从此没了美术老师的指点,学校也没请老师上美术课了。我只能骑车去找我老师。光车程就浪费三四个小时,往往我只能在老师家停留一个多小时。我现在的同事,原来也是梁老师的学生,那就是我师妹了。提到师母,她也赞不绝口;她说她们的同学都很喜欢师母,因为她人特好,又温柔又可爱,说话总是细声细语,对谁都那么和蔼。呵,天底下只我一个没与她好好交往过了,真正的书呆子。我甚至妒忌我的师妹,她们怎么那么幸福的与她相处过。
我虽然没与师母有太多的交流,但我一向很喜欢看她。每天她都会在我们教室门前经过,去上班,去买菜。她总是那么优雅的走着,不紧不慢,她的个子可以说是小巧玲珑了,穿着简朴,白净的脸,没带一点俗气。每回我去她家里,房子永远那么朴素整洁,有条不紊。她见到我会微微点点头,从不打扰我与老师的交谈。她就像一位无名英雄,在背后静静的照顾着她的家与家人。她是贤惠和温柔的化身,在她身上,我读懂了中华民族传统的优秀品质,她可以说是一个优秀的楷模,娇小美丽,内涵大方,她衣着朴素,却又那样的温文优雅。我都无法接受这么可爱的人匆匆离世的现实,更何况我的老师,他生命中的爱人。
在我的学习生活里,走进了许多老师,有知道名字的与不知名字的,在众多的老师里,惟有我恩师梁经与我有着不一般的血肉亲情。
夏至,又一个夏至来了,每一年的夏天,我都无法拭去这个凝重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