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年轻人,想回农村的老家独自生活,但是回不去。
回不去的原因有很多,我边想边说。首先说说我的情况:未婚未育,一无所有,原生家庭不睦。受其影响,我在人际关系中内耗、抑郁,不堪折磨。常常坐在工位上,幻想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认为我们健硕的双腿应该走遍祖国大好河山,而不是每天坐在这实木桌椅前百无聊赖。既然囊中羞涩,大好河山看不了,回到农村种地、养猪、养羊总还是可以的吧。说不定,年底把粮食、猪、羊卖掉,还能存点钱出去玩一趟。我也不是物欲旺盛的人,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可行。
然而,我的父母不愿意。35岁的人还被父母管教约束,实在是惭愧。主要是我没有能镇住他们的本事和成就,所以他们会随时出现,在我本就不顺的人生里指手画脚。要是我反驳,那所谓的“指点”就会变成辱骂和贬低——谁也不能挑战他们的“权威”。
我家农村的房子这些年一直空着,那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交织着幸福与酸涩的回忆。初中时,家里的条件随着父亲事业的成功渐渐好了起来,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农村就只剩母亲一个人——因为她在那里还有一份不稳定的工作,以及一些农田和院子需要打理。再后来,我和兄姐妹都去外地上了大学,毕业后各自工作、结婚嫁人,母亲也早早退休,去南方帮着带孙子,农村的房子就彻底没人住了。偶尔暑假、寒假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住上几日,还没等住热乎,大家又要各奔东西。所以客观来说,我是可以回去住的。
父母不许我回农村住,最大的原因是工作和婚姻。他们绝不会允许我放弃工作,回到农村“好吃懒做”“啃老度日”。就算我跟他们强调,我的物欲很低,回去也会劳作,他们却坚信不疑,认为我回去就一定要靠他们养,养一个35岁还不嫁人的“老姑娘”。农村是什么地方?那是很多人都认识他们的地方,闲言碎语传得飞快,到时候会有更多人知道,他们有个老姑娘不嫁人、不工作,回到农村好吃懒做,丢仙人的脸了。母亲问我:“你知道农民几点起床吗?你知道庄稼一年要灌溉几次水、除几次草、施几次化肥吗?”我愣愣地看着母亲,心里想说:其实,妈妈,这些年我都是六点起床的,闹铃还没响,眼睛就自动睁开了;还有灌溉次数,村里不是会有人通知吗?除草施肥,小时候你就天天赶我们去地里,那时候高高的玉米地简直是我的噩梦——里面有蚊虫,有粪便,不透气,一眼望不到头,而每次我们都要干到太阳下山,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
说不通,说多了就是狡辩。他们总觉得我的动手能力很差、很弱,可事实并非如此。在他们身边,我只是有些颓废和懒惰,因为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看不上。在他们看不见的这些年,我独自生活,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只因为我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们就否定我的一切——我没有夸张,真的是一切。
高中毕业,我去了南京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直到2023年初,因为各种原因,我灰溜溜地回了家。回来后我才发现,自己与父母之间早已生出巨大的鸿沟,他们理解不了我的苦楚,只有无穷无尽的逼迫和指责。我想离开,可自由却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他们不想因为我操心,觉得那样会很累,睡不好觉——这不是爱我,是他们的强迫症和控制欲在作祟,而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不是爱。
过完年,因为实在无法与他们相处,我便一个人去了农村。3月底,开得正茂盛的杏花,一夜之间被大雪覆盖了枝头,家里的水管也被冻住了,没有水。院子里一片荒芜,可却异常安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房屋被冻透了,我给炉子添了炭,生起火后,屋里顿时暖和起来。我再把自己裹得严实些,锁上门去街上买东西。在农村生活,一个很大的不便之处,就是遇上村民——他们几乎个个都是“社牛”,喜欢问东问西,打听你家里的所有琐事。这些人里,有不怀好意的,也有纯粹八卦的。我之所以害怕他们,也是因为小时候,他们问什么我就说什么,结果被母亲狠狠教训了几次。后来我才懂得,跟他们说话要分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可我实在不擅长,便直接选择避开他们。
我在农村住了大半年,深居简出。在院子里种了两行菜,有茄子、辣椒、西红柿,可长得都不好。好吧,我承认我有点不擅长种地,只因那个时候,我的重心都放在考试、考证、找工作上,总想着回农村只是一个过渡,没有安下心来真正融入其中,去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与美好。所以只是心血来潮种了菜,却没有用心打理,见它长得不好,就更不想管了。因此,盛夏的时候,我只吃到了几根发育不良的茄子和辣椒。西红柿需要搭支架,我不会弄,它就直接匍匐在地里生长,最后一个果实也没结——不怨它,怨我。
每天早上还未睁眼,院子里的麻雀就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吵。透过白纱质地的窗帘,看到蓝蓝的天空,我幸福地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那一刻的感觉,真的是极好的。西北农村的房子都很大,因为地广人稀,房屋建得简单,可屋内却明亮宽敞。起床后,我会在院子里发会儿呆,四月过后,树木长得郁郁葱葱,月季开得正盛,蓝天白云,飞鸟成群,没有多余的人类打扰,当时只觉得舒服,没想到,这竟是后来我考到证书、找到工作后,疯狂怀念和向往的生活。我们的感受总是后知后觉。
虽然生活在农村,但我的日常还是很现代化的。我买了面包、咖啡、香肠、鸡蛋放在冰箱里,早餐给自己煎个面包鸡蛋,冲一杯咖啡。镇上连蜜雪冰城都没有,不然我一定会风雨无阻地去买7块钱的加冰拿铁——虽然是粉冲的,但加满冰块,用一个透明可爱的杯子装起来,再配一根吸管,会让我觉得比自己做的好喝多了,放在书桌前,也能让我更有耐心听课、做题。吃完早饭,端着自制的平平无奇的咖啡,我坐在桌前开始看书复习,题刷了一页又一页,累了就站起身,在院子里发会儿呆。午饭,有时自己做,有时去街上买,镇上的食物还是很便宜的。
镇上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木炭烧烤,我常常去光顾,里面的花豆腐、平菇、火腿肠、白饼是我的最爱,每次必点,还会让老板多放些辣椒。还有一家酿皮店,就在我中学门口,一份6块钱,那大半年里,我吃了很多份。我还记得很清楚,有一家菜铺子,里面的蔬菜是真的便宜,10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家常菜。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菜店老板,一个很年轻的人,身高、长相都很不错,可长期的起早贪黑,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双手也异常粗糙。我有些不明白,他这么勤劳能干,外形也不差,为什么会选择回到这样一个小镇卖菜。每次看他算账的样子,我都觉得他很善良,也不怎么挣钱——因为他常常会抹掉零头。街上还有一家超市,很难得吧?是南方人开的。我很好奇,南方人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开超市,等去超市逛了一圈,我就明白了:原来是一些“聪明”的南方人,过来赚我们西北乡镇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的钱。超市里的生活用品、食品,百分之七十都是我没见过的包装,看着很廉价;反而那些你认识的品牌货,都比城里的超市贵五毛到几块钱,比如康师傅、蓝月亮、海飞丝。街道两旁有很多卖水果的商贩,我每次都会在那里买些水果,然后顺着小路回家。有一天,我在路边看到各种菜籽,一元一包,就买了一袋白菜籽带回了家,可直到秋天,那包菜籽还完好无损地放在院墙砖缝里,上面落了一层黄土。
秋天来得很快,院子里的核桃树、杏树、榆树不停地落叶,我每天早上扫一遍,到中午又落满了。我不会扫两遍,光是扫一遍就已经费尽了力气——那个扫把又长又重,动一下确实费力,而且也没有扫两遍的必要。有一天,我看到一只绿色的蚂蚱在大扫把下死里逃生,便蹲下身去观察它,它步履蹒跚、行动缓慢,真应了那句话:“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落叶里卷着很多核桃,它们太多了,也不珍贵,所以我捡了几个就不捡了,把它们统统扫到一起。这要是被母亲看到,估计又要骂我懒了,但她看不到嘛,去年、前年的核桃还都在库房里堆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秋天。它会给我一种感觉:天气凉了,我们大家一起进屋取暖,这样就不会有人调皮地出去各玩各的了。我喜欢大家待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就算没有人陪我,天凉的时候,我也会一个人回家,买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添件衣服,坐在桌前看书或者看剧。还有,我特别喜欢吃秋天的葡萄,上面挂着一层白霜,好吃极了。
可这样舒服的日子,却每天折磨着控制欲极强的父母。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们受不了有一个大龄未出嫁的女儿,待在这个有很多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深秋的时候,父亲又开始对我进行电话轰炸,言语里满是辱骂和威胁。他说帮我找了一份工作,让我立马去上班,我说我不去。他嘶吼着说,他要杀了我。
你们看到的只是“他说他要杀了我”这一句话,可我感受到的,是绝望,是痛苦,是被至亲之人不停否定和伤害后的的痛。我想逃离他们,可我逃不掉——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我都一无所有,我再次深深厌弃自己。
最后,我还是听了父亲的安排,把农村的院子收拾干净,腾空冰箱,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回到了城里。然后去了那家他找的小公司,每天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让我觉得窒息。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生出了嫁人的想法——不管男方条件怎样,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家就行。曾经,大姐就是这样,走进了她悲惨的婚姻里。12月份的时候,市里有一份工作在招聘,需要笔试、面试、体能测试。那时候我已经胖到了140斤,八百米跑起来特别费劲,父亲就每天逼迫我减肥、跑步。每次在他否定我之前,我就已经完成了他的要求,可即便这样,再听到他的提醒和警告,我还是会特别烦躁,无法跟他好言好语,最后得到的,依然是他无情的辱骂。我早已习惯,习惯了愤怒,习惯了无力反抗,习惯了自我厌弃。
就在那个时候,法考成绩出来了,我过了C证的分数线,心里稍微有了一点点自信。年底的时候,我也考上了市里的工作。就这样,那一年过去了。
如今,这份工作我已经干了两年,整个人越来越平静,可与此同时,我也感觉自己累极了——累到没有了尝试、折腾的勇气和力气。人际关系也常常让我觉得疲惫和焦虑。因为工作性质,整个办公氛围很压抑,我常常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总是想逃离,觉得这一生不该这样度过。可我又身无长处,便又想起了回村——回去做一个“农民”,回去做一个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人。那里空空的房子,松软的土地,越来越少的人,似乎都在等着我回去,我觉得村庄也是喜欢我回去的,或许是我们都离开了它,它也很孤独。我们有着共同的无奈。
可现实是,我回不去。即使没有结婚生子,我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