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作为锦绣繁盛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历来为文人墨客所留恋。欧阳修执掌这个北宋税收前三的经济重镇,没有感到丝毫荣耀,整天公务缠身,迎来送往,不到一年,身心俱疲。欧阳修上表朝廷,请求改知别郡。朝廷恩准,于是移知颍州(今安徽阜阳)。
颍州地处中原腹地,地方狭小,政务清简。欧阳修初到颍州,就被这个地方深深吸引。颍州城郊有一处名胜叫西湖,据说与当时的杭州西湖齐名。据明代《正德颍州志》卷一记载,“西湖在州西北二里外,湖长十里,广三里。相传古时水深莫测,广袤相齐。”欧阳修公务之余,悠游自在,泛舟西湖,留下了大量赞誉西湖的诗词。其中有一组《采桑子》词,共十首,每首均以“西湖好”开头,为连章鼓子词。相传,欧阳修晚年将这些词加以整饬完善,令官妓在筵席上歌唱,用笙箫伴奏,以佐清欢。
采桑子・其一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欧阳修于皇祐元年(1049)二月中旬到任,颍州西湖正值草长莺飞,春暖花开的季节。天气暖和,人们褪减了冬衣,西湖上那些轻舟短棹显得格外轻快。无论湖水还是堤岸,满眼一片青葱翠绿。船无论行到何处,都能隐约听到笙箫的曲子环绕。船行在无风的水面,好像在琉璃上滑行。人感觉不到船的移动,但涟漪分明在轻轻荡漾。那些栖息在沙滩上的禽鸟因为船的靠近,纷纷展开翅膀,低低地贴着湖岸飞行。词的精妙,在于以静写动,又静极生动。
采桑子・其二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间,水阔风高扬管弦。
春雨过后的西湖又是怎样的呢?已是春深时节,一场春雨过后,百花争艳,蜂蝶飞舞,晴日之下,那些色彩艳丽的花儿几乎要被这融融的春日点燃。画船悠悠而去,恍惚间觉得神仙也不过如此。一束阳光穿破云层,返照在水波之间,而这时,湖面上又传来了急管繁弦的声音。春天天气多变,这首词写在春天光线变化的衬托下,精美的画船,繁复的音乐,所带给人的惊艳之美,这种美使人瞬间产生了脱离尘俗,飘飘欲仙的感觉。
采桑子・其三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
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画船载酒,急管繁弦,玉盏频传,任意醉眠,这是一种怎样的快意人生?如果要醉酒,就一定要醉倒在西湖。“行云却在行舟下”,“疑是湖中别有天”,与《采桑子・其一》中的“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一样,写的都是一种错觉。能把似是而非的错觉写得如此贴切到位,合乎情理,是一种功力。
采桑子・其四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暮春时节,残红满地,其实没有多少好写的。“垂柳阑干尽日风”,写的是一种寂寞,百无聊赖。“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与前面的词联系起来,会发现这些词写的都是春天,但这首词写出了诗人情绪上的节奏。人不可能整日高亢激越,有时也会沉吟低回。这种低落的情绪可能来自“狼籍残红”,有感于春光的短暂,时光的流逝,岁月的不居。那些笙歌缭绕,游人如织的场景突然消失了,让人觉得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所以放下帘栊,眼前所见的,只是“双燕归来细雨中”,以“双燕”来反衬自己的孤独。热闹固然令人欢喜,但孤独同样是一种美。
采桑子・其五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在世人眼里,西湖的风景也许不过如此。但诗人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在欧阳修笔下,西湖的美是写不完的。有谁能够真正懂得欣赏西湖呢?西湖的美景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人们乘着马车接踵而至,最想做的莫过于花间饮酒,不醉不归。凭阑远望,看到的是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采桑子・其六
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这首词写上巳节这天,颍州人倾城出动,到西湖边赏花。上巳节为农历三月三日,与清明节接近,所以两者常常并称。杜甫在《丽人行》中写下“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名句。据唐康骈《剧谈录》记载,上巳节这天的长安曲江边,“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马肩挨着马肩,车轴抵着车轴,没法走。颍州西湖的上巳节,也热闹到要争抢道路,但欧阳修无疑写得更美,绿柳之下驶过漆着红色轮子的用金丝花纹装饰的马车。日暮时分,游人相继散去,那些在花下饮酒的人或醉或醒,一路喧哗。从转弯的斜堤一直到城头,一路盛开着鲜花。
采桑子・其七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
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前面几首词都是写西湖的春天,这首词写的是西湖的初夏。初夏的西湖开满了荷花,泛舟载酒而来,用不着旌旗仪仗,那些红色的荷花绿色的荷叶自会前呼后拥,随船而来。在浪漫诗人的眼里,那些荷花荷叶都是鲜活,有情义的。画船撑入荷花深处,花香溢满金杯。在烟雨朦胧中,醉酒的人乘着船儿,在一片笙歌里兴尽而归。
采桑子・其八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这首词可能写的是西湖的秋天,“风清月白”、“一片琼田”很可能是因为秋天天高云淡,但“云物俱鲜”也可能指的是春天,因为春天也可能春和景明。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人在风清月白的夜晚泛舟西湖,月光之下,西湖好像白玉铺成的田野,晶莹剔透,闪闪发光。面对此情此景,谁还会羡慕神仙呢?因为在这样的夜晚,人坐在舟中,已经是神仙了。
采桑子・其九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这首词写的也是西湖的夏天。“十顷波平”写西湖的阔大渺远。“野岸无人舟自横”出自韦应物《滁州西涧》的“野渡无人舟自横”,写西湖的幽静沉寂。从残霞夕照到月上西南,可见诗人在西湖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诗人喝醉了酒,独坐在轩槛内,感受着湖面吹来的凉风,荷花飘来的清香,一个人静静地沉醉在西湖的美好之中。
西湖是如此美好,让人眷恋。欧阳修在颍州任职,总共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却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记。皇祐二年(1050)七月,欧阳修改知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短暂的任职,使欧阳修对颍州留下了深厚的感情。他在《思颍诗后序》中写道,“皇祐元年,予自广陵(扬州)得请来颍,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时慨然而有终焉之意也。”欧阳修在颍州为官时,年纪并不大,不过43岁。但多年的宦海浮沉,加上疾病缠身,已使他身心倦怠。他贬知滁州时,写下著名的《醉翁亭记》,说自己“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太守者也”,其实他那时不过40岁。任职颍州,使他有了退隐之意。离开颍州第二年,欧阳修与好友梅尧臣相约,买田于颍,要趁还没有老迈衰病之时,一同归隐颍州,安度晚年。但天不遂人愿,几年后,两人同在京城为官,一场疫情让年长五岁的梅尧臣猝然离世。欧阳修痛失挚友,两人相约退隐颍州的约定,最终无从实现。
欧阳修离开颍州,在其后二十年的官宦生涯中,先后在应天府、同州(今陕西大荔)、开封、亳州、青州(今山东益都)、蔡州(今河南汝南)等多地任职,但“俯仰二十年间,……思颍之念未尝少忘于心”(《思颍诗后序》)。那个“一点沧洲白鹭飞”、“直到城头总是花”、“人在舟中便是仙”的颍州西湖,仍会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或许在他护送母丧归葬吉州(今江西吉安)的一路哀伤中,作为使臣行进在前往契丹的仆仆风尘里,目送载有梅尧臣灵柩的孤舟消失在天涯之际,又或是在京城遭遇同僚弹劾构陷枯坐灯下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个给予他精神寄托和心灵滋养的颍州西湖。
熙宁四年(1071)六月,从政41年,“历仕三朝,备位二府”的欧阳修终于在他65岁那年,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的身份致仕(辞官退休)。七月,归居颍州。回到颍州后,欧阳修写下了这组词的最后一首。
采桑子・其十
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
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
只因平生喜爱西湖的风光美景,所以当年我乘着朱轮马车来到这里为官。富贵有如浮云,俯仰之间,二十年已经过去。我好似辽东鹤一般,又回到了故地,但无论城郭还是人民,都触目皆新,与当年不一样了。谁还认识我这个当年的太守呢?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欣喜又悲凉的感慨萦绕心头。是啊,二十年光景,世事变幻,人事沧桑。当年以太守身份来的时候,是何等风光,而今天再来的时候,不过是退休后无职无权的老头,谁还认识你呢?
但无论如何,欧阳修还是实现了心中多年的夙愿,从权利角逐场上退下来后,回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颍州。只是他心里仍有遗憾,那个与他相约同来的人,早已化作了青山绿水,只留他一人在颍州作一个赋闲居士,在十顷西湖边守着一支钓竿(《寄韩子华》)。
所幸他最得意的门生苏轼,在赴任杭州通判的途中,专程取道来颍州看望他。师生相见,让欧阳修格外高兴。欧阳修认定,苏轼必将成为新一代文坛盟主,但对他仍有期望,“我所谓文,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苏轼《祭欧阳文忠公及夫人文》)
几个月后,熙宁五年(1072)闰七月二十三日,一代文坛巨匠欧阳修在颍州家中病逝,享年66岁。消息一出,举国震惊,朝廷辍朝一日,门生故旧纷纷撰文哭祭。欧阳修一生三次被贬,历经坎坷,领导北宋诗文革新运动,著书修史,奖掖后进,为北宋发掘培养了王安石、曾巩、苏洵、苏轼、苏辙等一大批旷世奇才,终成一代文宗。欧阳修去世,朝廷加赠他太子太师,赐谥号“文忠”,追封国公。
相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欧阳修的人生算是功德圆满了。虽然一生坎坷,但终究功成名就,名垂青史,即使去世后,朝廷仍为他加官晋爵。但欧阳修看重的也许并不是这些。那个远离是非和名利场,使他身心得以栖息的颍州西湖,才是他始终念兹在兹的心灵故园。他43岁在颍州西湖所经历的快意人生,成了他一生的念想。所幸在人生的最后一年,他谢绝了朝廷的各种挽留,毅然决然去实现心中的梦想。欧阳修是幸运的,作为臣子,他尽到了对朝廷、对国家的责任;作为个人,也最终达成了自己的人生愿望,尽管退隐颍州的生活十分短暂,但总算没有留下太多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