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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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五月天，山间田野男女老少抛秧忙。
年年插秧、抛秧，二哥家的秧田在当地都是第一个关秧门，今年却迟迟关不了秧门，急坏了火爆脾气的二嫂，她常常抱怨地说：“你看，今天这家抛完了秧，明天那家抛完了秧，就是自家的田抛不上秧！”
原来，今年春节刚过，他的母亲病重住院一个多月，二哥白天忙村里的事务，晚上跑到医院当陪伴护理母亲，喂饭、喂药、喂水、翻身、上厕所……全是他默默无闻包揽。每一次他打来电话安慰我们说：“母亲的病不重，住几天医院就好了，你们在外工作放心吧！”
二哥，这一辈子是半工半农，总惦记家里的七、八亩水稻田。每年按农时育秧、插秧、抛秧，到了秋天打上万斤稻谷，让父母和几个弟兄姊妹家全吃上新米。他常说，城里买的大米煮饭不香，没有自家种的大米煮饭香甜，还很环保营养……
今年三月里到了育秧苗的时节，由于母亲病重住院离不开人，二哥家温室大棚里的温控和浇水没有跟上，秧苗烧得焦黄，全报废了，只好到处买来谷种，进行第二次育秧苗，当然是晚了季节。前几天，二哥打来电话说，周末要抛秧，问我们回去不？“今年当然要回去！”正合我意，“回去也看看母亲的身体状况！”周六一大早，我驾车赶往老家。全是高速路，小车在绿水青山中风驰电掣，200多公里路程，只花了两个多小时，比以前节约了五六个小时。沿途，田间地头很热闹，收油菜的、整地的、抛秧的人三三两两、忙忙碌碌，编织着一幅抢收抢种的农忙新图景。
赶到二哥家临近河边的大水田，恰是旭日东升，蓝蓝的天，青青的山，绿绿的水，美美的地。油菜收了，耕耙了田，灌满了水，施上了肥。二哥戴着草帽，开着耕整机耕田、耙田；二嫂等人在育秧大棚里，坐在矮小的塑料凳子上，把方格塑料育秧盘里的肥壮秧苗，一颗一颗取出来，放在塑料桶里，挑到水田埂上。这时，大人小孩挽起衣裤齐下田里，拉好厢与厢之间距离线，一字形排开，一只手提着装有秧苗的塑料桶，一只手用拇指、食指、中指抓起秧苗，就往水田里抛撒，轻轻松松，秧苗往前抛，人往后面退，有说有笑之间，不一会儿就抛出一大片。
偶然，我看到二哥刻满皱纹的脸，皱纹里埋着一粒粒泥土，像皮肤上撒下的土地种子，深知他内心对泥土剪不断的情意。二哥是镇上的退休职工，一直半工半农，农时、农事、农活样样都会。他知道每一块地的大小、土质、肥瘦，知道地名的由来和隐藏的故事，知道什么是科技种田，知道什么是水育秧、包蛋秧、旱育秧、抛秧，知道水稻的品种、产量、优劣，知道什么时间施肥、防虫、治病、锄草，知道什么时间耕田、耙地、下种、田管、收割、晾晒、装仓。因此他常说，土地金贵，农时误不得，田地荒不得。他深知“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真正含义。
“读书很重要，懂点农活也很好！”小时，二哥常常说的话儿闪现在耳边。上学那会，每到插秧时节，学校就会放农忙假，让我们回家过农忙，收油菜、插秧子。一场大雨后，山脚的水田，灌满了水。辛勤的村里人赶着水牛，扛着犁铧，在田里来回地走着。农家人的吆喝声伴着水牛的喘息声，秧田被整得水平如镜。在镇上当工人的二哥也回来过农忙。秧苗早就育好了，长得绿油油，肥壮壮，个个探着个脑袋，急不可耐地快要蹦出了苗床。“秧门”一开，队里的男女老少全体出动，今天栽这家，明天栽那家，我总爱跟在二哥后面，充当小助手，因为二哥也是队里有文化的人，对人也好。在插秧时，他很会照顾我，常讲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让我在潜移默化中获得知识和力量。
“手把青苗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这是二哥当时教我的插秧诗。每次开始插秧时，队伍默契地一字排开，低着头，弓着腰，退步、退步、再退步……夹在指间是把秧，插上水田成了禾。只听见一片小鸡啄米似的声音，随着层层涟漪荡漾开去，颗颗秧苗便移植成禾。我跟在二哥身后，站在新翻的田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二哥，只见他迅速目测间距后，左手捻秧，右手接过秧苗，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捏住秧的根部，直插入泥。在他教授下，我学着他的样子，左手分秧，右手插禾。可秧苗一到自己手里就不听使唤了，自尊心驱使我顾不得插秧的质量，一路追赶。可还是被插秧队伍抛弃了，孤零零一人被包围在水田中央。抬头一看，大人们插的秧苗，俨然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笔直地挺立着。而自己的“杰作”，却东倒西歪，不成行列，有的还漂浮在水面，像“九龙摆水”。这时早已插完秧苗的二哥过来了，帮我突围，扶正歪着的秧苗，插实漂浮的秧苗，插完留白的田间，让我懂得“手把青苗插野田”“退步原来是向前”的内涵。
随着时代的不断变迁，新科技、高科技不断改变着农耕和农村，育秧也从水育秧、包蛋秧、旱育秧到塑料盘抛秧；抛秧机普及，机械化耕作取代了原始费时费力的手工插秧；水稻的产量高了、品种优了、品质更加生态环保了……可插秧时的味道和体验一直让我记忆犹新，二哥教授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道理总烙在我的心里。
太阳升到当空，看到病愈出院的母亲在家帮厨煮饭，看到二哥家秧田关秧门了，看到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和实施全面乡村振兴带来的变迁，我、二哥、二嫂、母亲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个个心里乐开了花、笑声朗朗……早上还是汪汪的水田，中午就抛上了稀疏均匀的秧苗，在万丈霞光的照耀下，秧田里波光粼粼，伴随着清爽的山风荡漾开来，仿佛闻到了带有泥土芳香的稻米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