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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泽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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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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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之思绪



在鳌江坐上高铁,开始今年的第二次远行。带一本书,是必需的。冈仓天心的《茶书》,是一本薄薄的书,一本关于茶的书。论影响力,是仅仅次于陆羽《茶经》的茶书。

这本书在书柜上躺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可是,在今年品春茶的时节,我开始阅读。伴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茶书》带我进入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文字世界。它以“一碗见人情”破题,生动描述茶道的本质特性,开宗明义就指出:

茶道是一种对“残缺”的崇拜,是在我们都明白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为了成就某种可能的完美,所进行的温柔的试探。

我喜欢这些文字。比如,在日常用语中,若是有人无能欣赏人生大戏苦乐参半、亦庄亦谐的个中趣味,会被说成是“肚中没有茶水”。

这与国人所谓的“肚中没有墨水”,何其相似啊。可见,茶在日本朝野的普及程度,所受欢喜的程度。

时速300km,在崇山峻岭间穿梭的和谐号,平稳。我喝着随身携带的茶水,翻看着清新的文字,不时,望向窗外。茶是好东西。茶书茶人更是值得一探究竟的。《茶书》是一本寂静的书,喝茶是一件寂静的事。她都在引领着我们回归平静,回归内心的自然。

冈仓天心是用英文写作此书,影响甚大1906年在美国出版,即获得世界性的声誉,畅销百年不衰。他以茶道为主题的这曲高山流水,正可带我们窥见日本古典美学的奥秘。有人说他是日本的林语堂,不过他用英文著书介绍亚洲文明,比林语堂还要早三十年。

杭州作家王旭峰在另外一种中译本的序中,曾说,我读冈仓天心的茶之书,每天被天心那激情澎湃,一言以蔽之的滔天诗情深深感染,这是一位天才东方艺术家的“茶论”,而恰恰是假借艺术的翅膀,日本茶道才得以在全球文化的天空展翅飞翔。

冈仓天心与印度大作家泰戈尔有着很深的友情。有一本外文书《孟加拉的忧愁:冈仓天心与印度女诗人》,我看不懂,也没有收藏。1916年,泰戈尔来到日本五浦,吊唁他于三年前去世的友人——冈仓天心。他穿上天心遗留的和服,面对悠悠苍穹,滔滔海浪,动笔写了一首诗:

你的声音/朋友啊/在我胸中回荡/侧耳倾听/犹如丛林间/那低沉的海响



自古茶与文人有缘,或者说茶与文化就是互为一体。

苏轼是品茶的高手,所留下的茶诗,达百首。苏轼的诗词中描写茶的代表作有:《月兔茶》《行香子》《寄周安孺茶》《汲江煎茶》《试院煎茶》《西江月》《水调歌头》《浣溪沙》《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等。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熙宁七年(1074年)秋,苏轼由杭州移守密州(今山东诸城)。次年八月,他命人修葺城北旧台,并由其弟苏辙题名“超然”,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义。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暮春。

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是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所作。词中浑然一体的斜柳、楼台、春水、城花、烟雨等暮春景象,以及烧新火、试新茶的细节,细腻、生动的表现了作者细微而复杂的内心活动,表达了游子炽烈的思乡之情。将写异乡之景与抒思乡之情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我的书房外,挂着一幅对联: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这是平阳书法家叶邦健先生所赠。

对联为清代书画家、文学家郑板桥撰写。郑板桥未第时,曾在镇江焦山读书,见景生情,为焦山别峰庵撰写了这副茶联:“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面前是葱郁青峦障目,眼下是一碧潭水烹茶。佳地、佳水,品茗赏景,不亦乐乎!汲江水、煮新茶、看青山,其情、其兴,悠然而生,挥笔成联,雅趣天成。

郑板桥是扬州八怪之一,民间流传一则郑板桥诙谐风趣的轶事:有一次他造访一间寺庙,寺庙住持并不认识他,见他相貌平常,因此随意说了句:“坐”。对侍者说:“茶”。交谈时,发觉他谈吐不俗,因而心生敬意,于是改口说:“请坐”。吩咐侍者说:“奉茶”。后来住持得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郑板桥时,态度大变,毕恭毕敬地说:“请上坐”。连忙叫侍者:“奉好茶”。当郑板桥欲离去时,住持请郑板桥题字留念,当侍者奉上笔砚,只见郑板桥不加思索的写下了:“坐,请坐,请上坐;茶,奉茶,奉好茶”。

郑板桥(1693年-1766年),康熙秀才,雍正十年举人,乾隆元年(1736年)进士。曾在任山东范县潍县、县令,政绩显著。

距离范县潍县不远处的淄川,出过一位杰出的文学家,优秀短篇小说家蒲松龄(1640年6月5日-1715年2月25日),字留仙,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

据说蒲松龄为了写作收集素材,在他的家乡柳泉旁边摆茶摊,请过路人讲奇异的故事,讲完了回家加工,就成了《聊斋志异》。

 2017年11月14日,我去淄博,专程来到柳泉边,探访遗迹。想象着先生消瘦的容貌,在简陋的的茶摊前,“见行道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

如今,柳泉边再无茶摊,只留下沈雁冰先生题写的两个大字,让后来者不至于走错了地方。我拍了照,就匆匆离去。

在文人与茶的故事里,最为让人动容的,当属“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

 李清照赵明诚夫妻在青州安逸生活了十年,常坐于归来堂,烹茶作诗,鉴赏文物。二人赌某事在哪本书的哪一页的哪一行,如猜中便可饮茶。但每回猜中的时候就开怀大笑,反而将茶水洒了一身,反而喝不成。

 李清照把此事记于《金石录后序》:“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赌书泼茶”成千古佳话,纳兰容若用此典故,写下了“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千古名句。

 2019年8月间,我再次来到泉城济南,来到李清照诗词里所写的珍珠泉边的“溪亭”。“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何等欢快,何等轻松美好的日子啊。当时只道是寻常。

 趵突泉里建有李清照故居,我曾去过很多次。大门上挂着郭沫若写的“李清照纪念堂” 匾额,堂前还有他题定的楹联:“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柳深处;漱玉集中金石录里文采有后主遗风”。房前的漱玉泉水质清冽,安静淡然,最像一个女孩的样子。


 我去杭州天目山路的茑屋书店,是晚上。那是一处安静的地方,灯火并不通明。我突然想起了日本大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 “想了解阴翳世界的美,不妨先尝试把灯关上” 。

 天上淡淡的月光,忽而又下起小雨。我选了几本书,返回驻地。

 想到曾留学日本的鲁迅先生,他是喜欢饮茶的。在他的文字中留下了大量与茶有关的内容,比如和朋友、兄弟常泡茶馆,而且大量购茶,把茶叶赠送友人等。

 他在《喝茶》中写到:“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种清福,首先必须有功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感觉。”

 我的藏书中,有一本很珍惜的,常常取出翻看,这就是2004年上海社会出版社出版孔海珠著的《痛别鲁迅》。

 10月19日晨四时,天未晓时,鲁迅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对许广平说了:“要茶”两字,这便是他逝世前最后说的两个字,以后进入弥留状态。5时25分,呼吸停止,溘然长逝。

 这一年是1936年。距今90年,先生离开我们已经90年。

“要茶”。是鲁迅先生的生活习惯使然,还是另有深意,不得而知。这也成为难以解开的谜。

 正是喝茶的时节。亲友送来她家人自制的黄茶。我向她请教制茶的流程工艺。用工业的术语,我错了。

 茶青来自山上的野茶树,自己采摘,杀青,发酵,烩干,成品。并不用炒茶的专用蜡,改用蜂蜡,醇正的香,自然的甜。这茶里除了天然,就是自然。质本洁来还洁去。

 人生海海,波涛自生。茶里有日月,有江湖,有天地良心,人间正道。我把新得的好茶分送给亲友们,愿望在茶水里,添一份珍重,多一份欢喜,更保持一份寻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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