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七点五十分何秀兰家客厅内的液晶电视放着央视一套,她年纪大了有点耳背就把音量调到最大。儿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像隔了层雨帘。“妈,小点儿声孩子写作业呢。”儿媳探出头喊,手上还沾没洗掉的洗洁精的泡沫。何秀兰没应声,身子往沙发里缩。遥控器握在手里,拇指搭在音量键上可终究没按下去。屏幕广告播到了尾声,一个清脆的女声报出即将播出的剧名《种墨园》。
片头画面流出来,何秀兰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认得剧中的宣永年,马少骅演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她父亲何庆山。并非只说长相更是那股劲儿,捞纸的手晒纸的手择皮的手一辈子的手。“墨分五彩,浓淡干枯湿,浓时有子夜凝露,淡时有烟雨笼纱,蓄满有山峦之重,散开现五彩玄机……”随电视剧中江大师娓娓道来,何秀兰脑海里想起了造纸的工序,捶打、捞纸、晒纸、剪纸……想起这些何秀兰的眼睛有些发酸。
电视里的桃花镇像极了她老家的丁家桥镇,不对应该说就是丁家桥。那个石槽,那条青弋江的支流她都认得,去年县里拍宣纸纪录片摄制组去她娘家村子里取过景。村口曹老三还当了群众演员演捞纸的匠人得了两百块钱高兴了好几天呢。
正想着剧中出现了冲突,书画大师江自流指着宣纸说,“可惜啊,您做的纸就像这副残荷,枯茎欲折……”语气平淡却话有玄机像刀子。宣永年站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张脸在镜头里停了许久皱纹里都盛了光。
“故弄玄虚,这人怎么这样?”儿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拎滴水的洗碗布。何秀兰看她,儿媳是城里人对宣纸的了解仅限于晓得那是“写毛笔字用的纸”,她就没解释继续看。剧中来了个姑娘林依然短头发说话快走路也快,她刚到桃花镇半个月就敢怼江自流。何秀兰看笑了,这姑娘身上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
广告了,何秀兰起身去倒水。“妈这剧讲的啥?”儿媳问。“宣纸。”何秀兰说。“啊,就造纸啊?”何秀兰说:“没呢,也讲人。”她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到沙发上,她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城市的夜就和老家不一样。老家夜里很黑,黑得干净星星能看得分明。儿子在这合肥买了套房她两口子也来住两年了。头一年带孙子俊俊,可今年自己却生病了,马上就是第三年了。她想回泾县但没说出口,电视剧继续。宣楌出场骑辆摩托车从桃花镇的青石板路上突突突地过去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金黄一片。旁人说他“宣家败家子”,可何秀兰看他却不一样。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很亮,后面这场纸王大赛看得何秀兰心里发紧。
捞纸,一帘帘地捞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碎成珠子。宣永年腰疼加上太阳刺眼,他蒙着眼捞速度慢了,捞出来的纸少了何秀兰替他急。揭纸,纸粘在墙上怎么也揭不下来。宣永年进去一看一闻说喷了胶水。“谁干的?”儿媳急了。调监控,晚上有一个人影可看不清脸戴着帽子口罩,但肖民认出这是蒋二虎,这走路的姿势手势骗不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这人真坏!”儿媳骂道。何秀兰没出声,她想起村里的事,宣纸这行说是“纸寿千年”,可有的人心却薄得很,她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造纸容易造人心难,谁家偷偷往纸浆里掺东西谁家压价抢客户谁家挖别人师傅都有过,但当面拆穿在何秀兰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见,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呢。剧里,肖民最终得了第一,牌匾从宣家抬到肖家他不同意说这是在打师父的脸。可牌匾抬回去又是另一回事了,蒋二虎的自作聪明害了蒋家。
何秀兰看宣永年那张脸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纸是白的人是灰的。一集结束,片尾曲响起徽剧的调子,胡琴咿咿呀呀听得人心里发潮。“妈,还看吗?”儿媳问。“再看一集。”何秀兰说,“央视播两集呢。”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作业写完了爬上沙发挤到她身边。“奶奶,这演的啥?”“造纸。”何秀兰说,“咱们老家的纸。”“纸有啥好看的?”何秀兰没回答,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这样问父亲纸有啥好看的,父亲说纸是树的命。树死了变成纸,纸活了千年。她那时不懂可现在她好像懂了点又好像还不太懂。
第二集开始了,何秀兰把孙子搂紧了些。
二
何秀兰是1971年生人属猪,老家在泾县丁家桥镇小岭村祖上好几辈造纸。到她父亲何庆山这一辈正赶上好时候,何庆山15岁学徒学捞纸。捞纸是宣纸制作里最难的一道工序,讲究“一帘水二帘纸”,捞厚了不行捞薄了也不行。何秀兰小时最熟悉的不是铅笔橡皮而是纸浆像稠了的米汤。父亲从纸槽回来身上总带股味儿酸涩味,她后来到城里在超市闻到类似的味道回头找了好几次没找着。这是纸浆发酵的味道独一无二。
村里的纸坊连成片沿溪水排开,春天捞纸,夏天晒纸,秋天剪纸,冬天备料,四季分明各有各的忙。何秀兰八岁学择皮就把青檀树皮里的杂质挑拣出,这活儿轻孩子也能干,她坐在门口一择就半天手泡得发白。
“秀兰手可巧。”邻居婶子夸她,父亲听了只笑不说话。他话少一辈子话少,高兴了就哼几句黄梅戏,不高兴了就闷头抽烟,便宜的大前门一根熏得指节发黄。何秀兰初中毕业那年父亲问她还想念书不?她说想,父亲说那就念。她念到了高中在县城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父亲骑自行车来接她,从丁家桥到县城二十多里路上坡下坡父亲骑得喘。“爸,歇会儿。”“不歇,天黑前得赶到。”有一回下着雨父亲把雨衣给她披上自己淋着,到了学校浑身湿透。何秀兰说,爸你进来坐坐。父亲摇头说纸坊还有活儿就走了,自行车消失在雨里。
高中毕业,何秀兰没考上大学,她回村在纸坊帮忙。那几年宣纸行情不好,村里的年轻人往外跑去上海南京合肥,何秀兰也想去父亲说再等等。等到二十岁,父亲托人介绍让她嫁到了县城。丈夫是化肥厂的工人叫周建国,人老实不喝酒不打牌就是木。“木点儿好过日子踏实。”母亲说,何秀兰就这样嫁了。
婚礼在县城办父亲喝多了酒脸红了,他拉周建国的手说秀兰是我闺女你好好待她。周建国点头如捣蒜说爸你放心,父亲又说咱们家造纸造了好几辈子没啥值钱的东西就送你一刀纸。他转身从包里取出一卷纸红纸包打开就是四尺净皮单宣,周建国不懂纸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爸。何秀兰看着这刀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父亲亲手捞的她认得。父亲捞的纸四角均匀厚薄一样对着光看能看见水纹,那年冬天父亲腰疼歇了好些天。这刀纸是他在腰疼前捞的可能是他这辈子捞得最好的纸了。
出嫁这天何秀兰坐在车上回头看,父亲站在村口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和路边的青檀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后来,她和周建国生了儿子取名周俊。儿子两岁那年父亲来看她,带了篮子鸡蛋还有一刀宣纸。鸡蛋是母亲养的,鸡下的宣纸是父亲自己捞的。“爸,别老带纸了用不上。”何秀兰说。父亲说:“留着,宣纸越放越好搁一百年不坏。”她把纸收下了,宣纸在衣柜顶上搁了好多年她没动过。有时,打开柜门能闻到一丝纸香。
父亲53岁这年腰彻底不行了,去医院看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他不再捞纸只好在家养着,何秀兰回去看他就见他坐在院子用手搅指头搅动纸浆。“爸,别弄了。”“闲着也是闲着。”他抬头看她笑了。这一笑何秀兰心里发酸,父亲老了,捞了几十年纸可到头来连一盆纸浆都放不下。“秀兰,宣纸这行传了几百年了。到我这一辈怕是要断了。”“不会的。”何秀兰说但心里没底。
村里早没几个年轻人会造纸了,老的捞不动小的不愿学。纸坊一间间关了,有人说宣纸会失传,有人说不会还有大厂在撑着。父亲55岁那年走了,走前一天还在说纸,说青檀皮该浸了稻草该蒸了。母亲说他糊涂了何秀兰觉得他没糊涂,他清醒晓得自己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这件事在他心里比天还大。父亲走后,何秀兰收拾遗物在柜子里找到一刀纸。纸上压张纸条父亲的字写道,给秀兰。这是他捞的最后一张纸比以前的都薄都透像父亲的一生。
何秀兰把这刀纸带走了,带回县城依然放在衣柜顶上。有时失眠她会把它拿下来打开红纸摸,她摸就想起父亲的手。
三
自从看了《种墨园》,何秀兰晚上就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装满了捞纸帘晒纸墙的画面。她给住了老家房的小妹打电话,“秀英,《种墨园》看了没?”“看了看了,央视一套嘛。我还看见咱们村了,看到了不?”“晓得了。”何秀兰说,“还有石槽,就村头老曹家的?”“就是就是!老曹当群众演员了,演捞纸的出镜好几秒呢。”两人在电话里笑了。笑完了,何秀兰问:“村里现在还有几家造纸?”小妹停了说:“不多了。除了大厂散户就剩曹老三家还有小岭那边的宣家,其他的都关了。”“哦。”“姐,你还记不记得咱爸捞纸的时候?那水花溅得比人还高。”“记得。”何秀兰说,“怎么不记得。”挂了电话她坐了很久,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发呆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看了个电视剧心里不舒服,周建国说那就不看。何秀兰没说话她晓得自己想家了,也想父亲。
第二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家文具店看见门口挂宣纸写“泾县宣纸厂家直销”。她走过去拿起来看,纸色发黄不匀对光看有疙瘩。“这哪是泾县的纸啊!”她小声说。老板听了问:“阿姨你懂纸?”“不懂。”何秀兰放下纸走了。她其实懂,从小在纸坊长大她懂好纸次纸。好纸对光看纹理均匀像水流过的痕迹,父亲的纸就这样捞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捞。回到家她打开手机搜《种墨园》,央视一套播了两集网上早有下几集预告片了。她点开看看到蒋二虎作弊那段心里咯噔,剧里宣永年进去一看一闻就晓得纸被动过手脚,这是几十年的功夫。
何秀兰想起一件事,她十六岁那年村里的纸坊接了个大单。一个外地老板要订两万张宣纸价格给得好,大家赶工没日没夜地捞纸。出货那天老板来了抽了几张看,看着脸色变了。“这纸不对。”他说。大家都愣住了,纸坊的师傅们围过来一张张看可看不出问题。老板说你们捞的纸厚了,宣纸讲究“薄如蝉翼”你们捞的差了半毫。师傅们不服气,老板说叫你们何师傅来看。何师傅就是何庆山,他那时腰已经不好了在家歇着,有人跑去叫他来了,他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这是厚了。”他说“捞纸的时候浆浓了。”师傅们面面相觑,父亲说这批纸不行重新捞,老板说何师傅你开个价这批纸你帮我监工,父亲说不用开价我帮你看着就是。这两万张纸在父亲眼皮子底下重新捞了一遍,他站在纸槽边一站就是一天。腰疼了就靠着墙歇,缓过来了又盯着。纸捞完了老板很满意多给了一笔钱,父亲没要说纸好了我心里就踏实。
这是何秀兰第一次觉得父亲了不起,后来她问父亲你怎么看出纸厚了,父亲说看不出来手能摸出来,捞了几十年纸纸的厚薄手指头晓得。“那你还去捞?”“去,自己的手艺不能砸了。”何秀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中午吃面她下面条打鸡蛋。水开了面下进去咕嘟咕嘟地响,她看着热气升起来想起剧里宣永年说的那句话“宣纸千年,人不过百岁“,纸比人长久。
面好了端上桌,,周建国吃得呼噜呼噜,何秀兰看他说:“我想回趟老家。”周建国抬头:“回去干啥?”“回去看看,看看纸坊。”“纸坊?你爸都不在了谁还造纸?”“还有别人家。电视里演的那个和咱们村像得很,我想回去转转。”周建国说:“那就回去呗”何秀兰点头。
四
从合肥到泾县高铁一个多小时,何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田野往后飞。麦子收了地里一片空阔,偶尔有池塘水面亮倒映天,越往南山越多。远处的皖南山影一层层青的淡青的,最后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泾县站到了,小妹来接她骑着电动车。小妹比她小八岁嫁在本村,丈夫在外地打工她在家带孩子。“姐,你怎么瘦了?”“哪有。”何秀兰摸摸脸,“在城里没事干闲的。”
电动车在乡道上跑着,路修得好了两边装了路灯栽了香樟。何秀兰看着觉得熟悉又陌生。以前这条路是土路下雨天全是泥,父亲骑车带她总要下来推一截。进了村更觉得不一样了,路边的房子大多翻新过,有几家门前停着小汽车。“变化大吧?”小妹说。“大。”何秀兰说,“以前哪有这么好。”电动车在一座小楼前停下来,小妹家盖了三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住人三楼堆杂物。何秀兰上了楼把东西放下,小妹倒了杯水端过来。“姐,你这次回来想干啥?”“想看看纸坊,曹老三家还造着纸?”“造着呢。你去看看?”何秀兰喝了口水点头。
曹老三家在村东头靠着溪水,远远何秀兰就看见了纸坊。这以前差不多只墙上多了块牌子写“小岭宣纸作坊”,走近便闻到纸浆发酵的酸涩味。何秀兰的心跳得快了些,她站在门口往走边瞧见一个人捞纸帘子浸下去提起来,水哗地淌下来剩下薄纸浆,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这人抬起头瞅见何秀兰愣了。“秀兰姐?”“老三。”何秀兰笑说,“你还认得我。”“怎么不认得!”曹老三把帘子交给旁边的人擦擦手迎出来。“你爸何师傅,我们村里谁不记得。”
“现在还造着纸呢?”何秀兰问。“造着,但不多一个月出个百来张。”曹老三说,“主要定制,北京上海那些画家用惯了咱们的纸专程来订。”“那也不错。”“勉强糊口吧。年轻人不愿学,我儿子在合肥上班说造纸太苦。也是,一天捞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何秀兰点头,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种墨园》的海报。“你也看这剧?”“看!”曹老三笑了“央视一套播的,咱们村还取景了呢。拍电视那天我也在,捞纸那段我还看着呢。”他说着把手伸出来,这双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纸浆。“这剧拍得还行,就有些地方夸张了。捞纸哪有那么好看。”曹老三笑道,“你爸当年捞纸那才叫好看。他捞的纸在泾县都数得着的。”何秀兰听着心里很暖,父亲走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他。从纸坊出来她一个人沿溪水走,青弋江的支流从山里流出来清水底下石子看得分明。岸边的青檀树长高了枝叶,伸到水面上投下一片绿荫。以前她和父亲也这样走过,父亲背着手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父亲说宣纸的命就在这些树里水里土里,离了这方水土造出来的就不是宣纸了。
何秀兰在溪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从指缝流过。她想起父亲捞纸时也这样把手浸在水里,冬天冷水冰得刺骨父亲的手冻得通红照样捞。她说爸戴个手套吧,父亲说戴手套就感觉不到纸了,捞纸靠的是手感,手不灵敏纸就捞不好。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凉意还在指尖。
五
中午小妹做了饭,笋干炒肉、小河鱼还有一碟腌辣椒都家乡的味儿。何秀兰吃了两碗饭比在家里两天的都多。“姐,下午去哪儿?”“去小岭,看看宣家的纸坊。”小妹哦了声说宣家的纸坊现在是宣永年在管。何秀兰一愣,宣永年?这不是剧里的名字吗?“真名?”她问。“真名。”小妹说,“就叫宣永年,我们以前都不晓得,后来《种墨园》用了这名字大家才反应过来。剧组可能改了名字,也可能没改谁知道呢。”
何秀兰觉得有些巧又觉得理所当然,桃花镇丁家桥宣家曹家都一样的人一样的纸一样的命。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小岭,小岭离丁家桥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村子更小藏在山坳里。宣家的纸坊在一座老宅里,宅子门口有块匾写着“宣纸世家”四个字。何秀兰走进去院子里晒着纸,白的宣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个女人往墙上贴纸手里拿着棕刷地刷,“请问宣师傅在吗?”何秀兰问。女人回头说:“我爸在屋里,你找他?”“我是丁家桥何庆山的女儿,想看看纸坊。”女人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擦手领她进去,屋里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何秀兰看见那张脸心里一惊和剧里的宣永年真的有些像。
“何庆山的女儿?”老人问。“,。我父亲何庆山原来也造纸。”“晓得晓得嘞。何庆山捞纸好手啊。他捞的纸一张就是一张,可惜了走得早。”何秀兰鼻子一酸,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父亲的手艺。“你来看纸坊?”老人站起来腿有些跛,“我带你看看。”老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这是捞纸槽那是晒纸墙这个是择皮案。何秀兰听着恍恍惚惚的觉得说话的好像是自己的父亲。“现在还有人学造纸吗?”她问。老人摇摇头:“没人了,我儿子学了一半后来去了广州上班,孙子更不愿学说造纸又脏又累挣不到钱。”“那您还造着呢?”“造着,造到造不动为止。”老人走到纸槽边伸手搅了搅浆水,“宣纸传了一千多年了,可不能断在我手里。”
何秀兰想起剧里的一句话宣永年说的,不是纸离不开人是人离不开纸。她问:“《种墨园》您看了吗?”老人说:“看了,演员演得好演得像。不过有些东西演不出来。”“什么东西?”“手感,纸在水里的感觉这个演不出来。”何秀兰点头,她想是啊父亲站在纸槽边一捞就是一辈子这种感觉只有手晓得心明白。
临走时老人送她一刀纸,说留着做个纪念。何秀兰接过来掂了掂很轻却觉得沉。“这纸能放一千年。”老人说,“等你孙子的孙子拿出来还能用。”何秀兰道了谢,走出去太阳西斜了把整个山坳染成金黄色。
六
晚上何秀兰睡在父亲原先的老家,躺在床上她听见窗外有虫叫叽叽细细,城里的夜晚听不见这个。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在宣家纸坊看见的那张照片,宣老的孙子戴着小眼镜对着电脑。老人说孙子是研究生学计算机的在合肥上班。“他不学造纸?”何秀兰当时问。老人摇头笑说:“不学,他说造纸太苦。不过他给我买了这个手机。”他掏出智能手机笨拙地划开屏幕说,“我有时候拍造纸的视频发给他看,他说爷爷你这视频播放量不少呢。”
何秀兰也笑说时代变了,她想起父亲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丁家桥。最远去过芜湖送一批宣纸,回来后说城里楼真高。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出远门。
如果父亲活到现在他会怎么想呢?《种墨园》的片尾曲在她脑子里回响,她打开手机搜这部剧的预告。下一集的片段跳出来,纸王大赛结束后宣永年一个人站在纸槽边。镜头给到他的背影苍老的瘦削的在昏暗的光里像一棵树。何秀兰关了手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张宣纸。
第二天周末,含含一大早就来了,含含是女儿的孩子今年初二。女儿周敏嫁在县城丈夫是中学老师,听说何秀兰回了专门回家看看。含含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几名就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外婆!”含含进门就喊。“哎哟,含含来了。”何秀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你妈呢?”“妈在外面停车呢。”含含说完就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何秀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含含吃早饭了没?”“吃了。”“吃的啥?”“面包。”何秀兰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和含含不太熟,女儿出嫁后她带含含的时间少。一是因为住得远,二是那时正忙着带孙子俊俊,等含含大了祖孙间反而生分了。
“外婆,”含含抬起头,“你看不看《种墨园》?”何秀兰愣了:“看看了两集。”“我也看。”含含放下手机“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在看。老师还让我们写观后感。”“写什么观后感?”“写宣纸的文化。”含含说,“可是我不太会写。外婆你不是老家造纸的吗,你给我讲讲呗。”何秀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在她对面坐下,含含的眼睛亮很认真看她。她觉得这小妮子和自己亲近了一些。“讲什么呢?”何秀兰说,“造纸啊,我从小就看着。你太外公就是造纸的师傅,捞纸的捞了一辈子。”
“捞纸是啥?”“就是把纸浆从水里捞出来做成纸,看着简单其实最难。纸的厚薄全在手上。”何秀兰说起来自己也觉得生疏了,很多年不讲这些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父亲留给她的那刀纸。“你看。”她把纸展开,含含凑过来,纸很薄对着光看半透明。“这就是太外公捞的纸?”含含问。“是。”何秀兰说,“他活着的时候捞了一辈子,这老屋子里溜了好些纸,这都是他留给我们这些后辈的。”
含含伸手摸,手指很轻像怕碰坏了。“好薄啊。”她说。“宣纸就是薄,薄如蝉翼。”何秀兰说,“你太外公说捞纸的时候手上要有感觉。感觉不对纸就厚了,感觉对了纸就薄了。”含含听着若有所思,她说:“外婆这纸能写字吗?”“能,咋不能嘞?你太外公造了一辈子纸就为给人写字画画哩。”“那,,我能试试吗?”何秀兰从抽屉里找出儿子以前练字的毛笔和墨,毛笔也有些硬了,她接了点水把笔泡软在纸角轻写一笔,墨慢慢渗开来再定住很润。“你写写看。”含含接过笔在纸上写“永”字,她的毛笔字写得一般但“永”字在宣纸上就好看。
“好神奇,这和一般的纸不一样。”“宣纸就这样。千年不坏越放越好,等你长大了这张纸还好呢。”含含看着那张纸眼神变了,“外婆,太外公真厉害。”何秀兰点头她想说点别的可喉咙发紧,她好多年没跟人说起父亲了。在城里没人认识何庆山,他只是她的父亲她一个人的记忆,她把它收在心底从不说起。
“外婆,你多给我讲讲太外公的事。我写观后感可以用。”何秀兰笑了在沙发上坐舒服了些开始讲。从青檀树讲起到浸皮、蒸煮、捞纸、晒纸再到父亲的手,她讲得慢有些记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想想。含含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手机上记几笔,讲到父亲最后一次捞纸何秀兰停住了。窗外阳光正好,一缕光照进来落在茶几的那张宣纸上,白纸黑字安安静静。
七
一周后何秀兰回了合肥,走的时候她带走了宣永年送的那刀纸。小妹送她到车站说姐有空就回来,何秀兰点头说好。回来后她每天晚上守着央视一套看《种墨园》,周建国笑她说这都成习惯了。她说你不懂,周建国就不说话了陪她一起看。
剧里宣永年把造纸的技艺传给了年轻人,一场戏他站在纸槽边手把手地教一个小伙子捞纸。“手要稳心要静”,何秀兰看着眼泪掉下来。“怎么了?”周建国问。“没事。”她擦擦泪,她想父亲教人捞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可惜她从没认真学过,现在想学也晚了。
含含的观后感写好了,女儿发给她看。文章开头写道:“我的太外公是一名宣纸匠人,他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造纸……”何秀兰看着手机屏幕读完眼泪又下来了。“妈,含含写得怎么样?”女儿问。“写得好。”何秀兰说,“比我写的好。”
过了几天,含含打电话来说观后感得了市里的二等奖。“外婆多亏你给我讲的那些。”含含说“老师说我写的有真情实感。”何秀兰笑了:“那,下次外婆再给你讲。”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天慢慢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她望着远处的楼群想起小岭村的那间纸坊,想起宣永年说宣纸传了一千多年不能断在她手里。
她有了个念头,过几天是俊俊的生日,何秀兰准备了一份礼物用红纸包着。打开是那刀纸,她犹豫了又在旁边放了一支毛笔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俊俊这是太外公造的纸。太外公是泾县丁家桥的造纸师傅捞了一辈子纸,奶奶把这张纸送给你,希望你长大后还记得咱们老家的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