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序
冬天伴随着第一场雪来了!
北方的冬天,内蒙古的冬天,乌兰察布的冬天,说到具体的冬天,我还是写写我的家乡察右中旗宏盘村的冬天,让离开了宏盘村很久的宏盘人在记忆中找回他年故乡的冬天轶事,感受那些暖冬的记忆吧。
宏盘村座落在察右中旗的东北部,地处灰腾梁北面,可以说是察右中旗最寒冷的地区。有人调侃:宏盘是地球上最冷的地方!夸张的说法说明了宏盘村冬天的寒冷程度。所以,有些人一提到宏盘的冬天就打寒颤。
“冷”字当头。冷不是宏盘村冬天的代名词,宏盘村的冬天还有更丰富的冬韵轶事。
忙碌了三个季节的宏盘人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猫冬是最好的休憩时光,是宏盘人最悠闲的季节。冬天到了,许多事都已安顿好了,粮食入库了,柴草上垛了,牲口放出去了,大碳买好了,棉衣翻出来了,------过冬的一切准备就绪。
百无聊赖,轻松地不去做任何农事,可以悠哉悠哉晒太阳,自由地呼吸田野里最纯净的后山空气。冬日安逸而静怡,安详而从容。
冬天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走进了宏盘人的生活,白描出了一幅幅淡雅的暖冬之画卷。
冬炉
进入冬天,火炉是温暖的缔造者,那一坑炉火伴随着寒流的不断升级炙热地上演着温情而温暖的故事。
宏盘人早在秋末就着手为越冬准备生炉子的东西了。利用秋收的空儿或农忙闲下来的时间,有些勤快节俭的人家,老人或小孩就在山坡上拾干牛粪,一口袋一口袋的堆在草房里;要不就是到北梁的树林里拣些干树枝,这些都是为生炉子做硬引火柴用;再就是搜寻些烂木头,劈成小块,生炉子更好用。我们家也拾过粪,拣过树枝,劈过烂木头,后来实在没有木头可劈了,就把挡院门的一个老式牛板车轱辘给劈烂了,车辐、车辙上的木条劈成木块做引火柴;铁钉、铁轨圈拆下来卖了烂铁了。后来才知道这个“花轱辘”是个“古董”,现在有人收藏,特别值钱!可惜啊。如果能卖钱,可能能买一大卡车的生炉子大块碳呢。
买生炉子的大块碳更是宏盘人越冬的头等大事。大集体时,不用每家每户愁大碳的事。每年秋末冬初,各生产队就为村民们套着三套大马车从集宁或大同拉回了大块碳,按人口或户家分到了每家每户,一冬天生炉子取暖的事儿基本上安顿好了;到了包产到户的年代,拉碳就是每家人自己的事了,有钱人家早早的就从来路的拉碳车上买好一两吨,没钱的人家也要在入冬后凑钱买上过冬的碳。生炉子的大碳犹如生活的粮食,是越冬的最起码的生活保障。看着凉房里垒起高高的大碳块,心中就有暖洋洋的生活底气了。
那时的生炉子的大块碳,多数是山西大同的大块碳,煤质好,晶亮,耐烧,热度高,还有料碳,村里人家都喜欢烧这样的大碳。看来,那时老百姓也认品牌,口碑。
干牛粪、引火柴、大块碳都已齐备,冬天也随之而来。没下雪,初冬不是很冷,多数人家也不急着安炉子,省点碳到冷的厉害了再生炉子,节约始终是宏盘人的传统美德,说白了,我们村的经济不富裕啊。家里的小孩子却期待着安炉子,期盼着下雪。
终于下大雪了,终于家里冷的水瓮里结冰了。安炉子是不能再往后推的事了,当父亲决定安炉子,我们兄弟兴奋的跳起来。从凉房里取出挂在墙上一年的锈迹发黄的炉筒,再搬出压在杂物下的大肚肚炉坑,全家人七手八脚安了起来,找砖头或板凳把炉坑垫起来,费力把气的对接上炉筒、拐弯,又用细铁丝吊起了炉筒,却不小心把烧殴的一节炉筒拈破了,不能再用了;没办法了,母亲无奈凑上几个鸡蛋去供销社卖了买回一节新炉筒,安在前头不合适,安在后又套不上,只好把新新的炉筒口拈小了或撑大了,终于把炉子安好。我们迫不及待地抱进家柴和牛粪,提了满满的一筐的大块碳;父亲先点柴火后放牛粪,炉坑里立刻响起“轰隆隆”的火响声,有经验的父亲不急着放碳,等炉坑里的牛粪完全燃着了,才将一铁簸箕大块碳倒入炉堂中,似乎一下子把牛粪火压灭了,父亲用搂钩在炉条间轻轻搂几下,炉火就又“轰隆”起来了,越来越响,像电影里的“火车”声,炉火也越来越旺起来了,我们兴奋地几乎叫喊起来。入冬以来第一坑炉火,立刻驱散了寒冷,家里似乎一下子温暖起来了。
寒冷的早晨,村里的男人们一早起来先忙喂牲口、挑水的营生去了,生炉子大多是村里家庭主妇的事。母亲先生炉子着的快,几分钟就把炉火点的旺旺的,然后再去生灶台里的火,开始忙烧水做饭的营生。我起早了也偶尔帮忙生炉子。
其实,生炉子也讲究技巧,弄不好,生一天也生不着,还弥漫着一家烟气。我生炉子,先把柴火放炉堂的最底层,干牛粪放中间,然后开始在炉坑底点废纸或点煤油灯引炉堂里的柴火,这样容易引着牛粪,最后放上碳,炉子就生着了;我和母亲都是用这种方法的;有时候遇上柴火潮湿或外面没凤,炉子就不好生,我就又是用笤帚扇,簸箕扇,还趴下用嘴使劲吹,折腾一早晨,也生不着个火,最后还得父亲或母亲救火。
火炉生旺了,外面风大的时候,炉体会烧的通红,炙热辐射着宏盘人的每家每户,温暖了全家。这时那些贪睡的孩子们,被母亲们喊了无数次,甚至被掀起了被窝才起来,他们还要让母亲将棉衣棉裤拿到炉子边烤热了才磨磨蹭蹭穿起衣服;火炉里加过两次大碳后,家里已热的消玻璃流水,挂在外面窗户的棉窗帘已被做营生的父亲们摘了下来,太阳光也趁机射进炕上,母亲们架在火炉上的小锅锅也已烧开了水,一部分灌在暖瓶里喝,一部分舀在洗脸盆里给全家人洗脸用;下炕的孩子们不是去洗脸,而是去掏炉坑里正烧烤的山药蛋。这是母亲早已在炉火烧旺后塞进去的山药蛋;吃烧山药蛋,每家孩子们的最爱。用炉钩或直接用手掏出发烫的山药蛋,在手里颠两下,剥开烧黑的山药皮,露出焦黄的山药仁,吃一口砂糖般的烧山药,烫的嘴直发颤,也舍不得放下,调皮的哥哥还要抢弟弟或妹妹手里的那颗烫烧山药蛋。
正旺的炉火不会闲着,每户人家都会利用它熬稀粥,煮面条,火炉是母亲们做早饭的最得力的助手;在外面忙了一早晨的父亲们一进家就伸手捂到炉坑边,甚至把冰冷手的抱在炉筒上,炉火的温暖立刻传递全身,寒冷被驱散,冰冻被融化。
冬天的早晨,每家每户沐浴在炉火炙热中。炉火燃起来,源源不断地温暖着家的每个角落,水缸不会结冰,山药不会受冻,家里的一切都在享受着炉火的“热情”;有了炉火可以暖冰凉的棉衣裤,可以烘烤尿湿的被褥,可以烤干冻冰的烂棉鞋,可以烧红火铲烧猪头毛,可以烧红铁棍穿木头眼,可以在炉体上烫毛毽子,可以点旱烟抽;可以----。家里的火炉就是“无所不能”的“熔炉”。
每家的火炉最受孩子们的宠爱,在炉盖上煸大豆、黄豆、黑豆吃,他们在守护“美味” ;在炉坑里或炉盖上烤馒头、烤糕吃,我们在解决“饥饿”;在炉体上炽瞎蔫的炮仗,我们在制造“危险”的快乐;在炉子边无聊地钩勒火蛋蛋“瞎害”,一群要“挨打”的戳炉子“货”围着火炉游戏着童年。
火炉拯救了宏盘村寒冷的冬天,有了火炉的宏盘人藐视冬天的存在,再冰冻的日子不在寒颤。火炉从早到晚,生生不息,或疯狂的炽烈,或温和的煦暖;有了火炉的护佑,任凭户外的大雪飘零,白毛风肆虐,寒流侵袭,家中仍就是一片春天:窗框上冰凌在滴水,窗台上的“阳秀秀”正在娇艳绽放,炕头边的老猫酣睡“念佛”,炕沿下的羊羔羔奔来奔去;盘腿坐炕的奶奶不急不躁手捻着毛线,抽旱烟的爷爷在后炕里东拉西扯的给孙子们讲传说与故事;炉火一闪一闪地照亮晚上的家,守在炉边做针线活儿的女人等待出去串门子的男人回家,爬在窗台舔玻璃的孩子总是问:爹咋还不回来?
守护在炉火边,守着烧山药,守着烤馒头、烤油糕,守着煸豆子,守着尿被褥,守着暖棉衣,守在和睦的家里,守在亲切的亲人前,也就守住了温暖而幸福的生活。
如果说父亲是引火柴,母亲是燃烧的碳,家庭的这坑炉火越烧越旺,那么子女们就会感受到巨大的温暖。暖洋洋的炉火,凝聚着一家人,让宏盘人的生活充满温馨的气息。
宏盘村的火炉像太阳,温暖在每一处,供销社门市部独有的大号火炉旁围着烤火的闲人和流浪的乞丐悠闲地打发时光;学校里火炉旁挤满了下课的学生,男女同学起哄着争抢着烤火的领地;单位门房里的火炉旁值夜班的下夜人坚守到天明;鼓匠棚里的炉火旁吹鼓手憋足了劲吹,一吹就是四五天。
冬天在那里,炉火就生到那里,火是旺的,人是暖的,心是热的,日子是幸福的。
冬雪
进入公历十月末,冬天(还是后秋天)就已在宏盘村的山山梁梁、村头村尾,房上房下,院里院外驻足,宏盘人早已开启了冬天的模式。
宏盘村的冬雪总是不期而至。初冬,只是零星地飘落,若有若无的在人家的院子里、草垛上、飘忽几瓣晶莹雪花。大人们并不在意,只是感慨,要下雪了!只有顽皮的孩子们伸手去抓接雪花,追逐奔跑。
下雪,是冬天最美的乐章。深冬渐入,飘雪酝酿了几次,不紧不慢地悠闲的飘逸,天空渐渐地变得朦白,低沉,整个村庄笼罩在雾一样的气色里。有经验的老人举头望天:要下大雪了!是的,该下一场大雪了,那几片或隐或现的小雪花给宏盘村挠痒似的,根本拉不开冬天的序幕,卧冬的宏盘人期待一场淋漓尽致的冬雪,扬扬洒洒地飘上几天。
雪花终于大片大片的,鹅毛般地飘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紧,天地一片浑顿,村庄笼罩在浩浩荡荡的雪海中。如果这场雪是在白天降临,宏盘人在飘雪中穿梭,丝毫没有要停下户外营生的意思;行走的人们在雪中不着急赶路,任凭雪花落在衣帽上,积厚了也不拍打,落在脸颊上,挂在眼睫毛上,一会儿功夫,雪天里的人们变成了一个个雪人。俗话有“下雪天不冷消雪天冷”说法,的确,纷纷扬扬的大雪没让人们感觉到寒冷,却让宏盘村的山山岭岭变得银装素裹起来;摸一下刚飘落下雪花,凉爽的让人们沁人心脾,棉絮状雪毯铺满了宏盘村大街小巷,人们从容地走过,印下的脚印很快又被绒雪覆盖。小孩们兴奋地跑出来追逐飞舞的雪花,终于又可以耍雪了。
迎着飞雪进家的人们,一进门,家人赶紧帮忙拍打身上的雪花,或者用笤帚前后的扫个遍,进家的人都会感慨:好大的雪啊!
大雪往往要下一天或一夜,卧冬的宏盘人有耐心,坐在热炕头上看着窗外大雪悄无声息地飘啊飘;“丰年好大雪”,“瑞雪兆丰年”,这是冬天该有的景象,农人的希冀莫过有场孕育希望的大雪,丰收的好年景。
是的,冬天的下雪是自然的馈赠,雪花是冬天的使者,冬天里下雪,才会有更丰富的冬事,冬景、冬韵,冬天才会更有内涵。
如果雪下的乏了,停了,先不必说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玩雪心情的孩子们,捧着雪打雪仗,推着雪滚雪球,在院子里、马路上疯狂的玩雪,就连家里养的那些猪、鸡、羊、马都急的要出圈,出笼,出窝。大猪领着小猪扭着肥大屁股在雪地上踩出碎碎的梅花瓣小脚印,从窝到家门口,再到院门口,来回地穿行,饥饿的乱串;那些下了架的公鸡带领着母鸡们小心翼翼的把“个”字爪印印在院子里,书写下了行行“鸡语”;不懂风情的羊、马、牛用杂乱无章的蹄印将猪、鸡绘画出“雪画”践踏的一塌糊涂。它们都在急切地为饥饿的肚子奔波,向主人家讨要食草。
勤劳早起的父辈们出了门,开始铲扫积雪。从家门口到院门口,扫开一条宽宽通道,再分别扫开通往马圈,通往羊圈,通往鸡窝,通往猪窝,通往凉房,通往草圐圙的小通道,整个院子里像一个迷宫,像一块块阵地,又像是交通阡陌的田野;他们还把院门口前的大街小巷上的雪扫开,扫出一条条通往井台,通往村里村外的大道小道。一条条雪道四通八达,连通着宏盘村的家家户户,联通着宏盘人的温暖乡情。
大雪让山野蔚为壮观,正如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雪》那样描绘的“惟余莽莽”、“原驰蜡象”。宏盘村的山川也是银装素裹的一片北国风光啊!
浩瀚的雪野正是套雀儿的好时候。大雪停了不久,村里就有许多后生、小孩子们扑向村外的雪地里,忙着埋“撒板”(套鸟的板子)。其实,在下雪的当中,他们就已在家开始栽“撒板”了:剪一绺马尾巴,在父辈的帮助下搓成“撒套”,再找出一块宽木板,用母亲们的上鞋的锥子在木板上锥出几排小眼儿,把“撒套”根部栽入小眼儿内,再用浸了水的小棉花球填堵在小眼儿里,把“撒套”固定牢,这就是套雀儿的“撒板”。有的人一做就是好几块“撒板”,雪一停就赶快往野地里跑,去套雀儿。
套雀儿的人们都集中在一片雪地里,在雪地里铲出一块露出黑土的地片,埋下“撒板”,然后撒上沙粮,套雀儿的人们都躲到远处,等待有雀儿群飞来。这时刻,雪野上觅不到食的雀儿群一群一群的飞来,落到了茫茫雪野中的那片黑土地上,饥饿的它们看到了希望,放下了机警,扑在埋有“撒板”的黑土地上,不顾一切的啄食沙粮。殊不知这里是陷阱,是圈套,是人类的阴谋诡计。远处的套雀儿人们,眼见的雀儿落下,却不见被套住,等着一群飞走,一群又落下。有经验的套雀儿人开始有意惊动雀儿群,它们一惊,慌乱中中套了,可怜的鸟儿为了生存,就这样被擒住了。套雀儿人跑过来解撒板,雀儿有的被马尾套套住爪子,有的被套住脖子,还扑腾,越挣扎马尾套缩的越紧。有的人撒板收获颇丰,每一次能套住四五十来只雀儿,有的人撒板套了一天一只也套不住;其中,我就没套住过一只雀儿,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撒板的问题,要不就是套雀儿的技术不行。有耐心、耐寒冷的套雀儿人站在雪地里守望着远处的撒板,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皮手套沾满了雪块,布棉鞋冻成冰疙瘩,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饥饿。尽管一个雀儿也没套住,我和有些小孩都还是坚守在“阵地”上,为那些套住雀儿的人们欢呼雀跃,甚至比他们都开心。套住套不住无所谓,能和村里的后生们一起玩耍是最快乐的事。这样的套雀儿追冬每年都上演。
那些人套回去的雀儿有“画眉”、“叫天子”,也有“家吧子”,都还活着。家里有小孩子的,就把套回去的雀儿剪短翅膀,在爪子上拴上细绳绳给孩子们玩耍;有些后生套雀儿的目的不是为了开心玩耍,他们把套住的雀儿掐死后,放在炉坑里烧熟了吃,或者拔掉毛用油炸着吃。太残忍了!真是“罪过”。庆幸的是大多套雀儿人套不住多少,套上几只也多数是给家里的小孩耍耍而已,造孽的不多,多数人套雀儿也只是享受“套”的过程,图个快乐,不枉下场大雪吗。这项“冬季运动”,涌动着春野的激情,散发着冬天的生活气息。
下过雪的几天后,村里村外的积雪很厚实,冰洁地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芒,家有墨镜的后生们戴出来,既显酷又避雪光刺眼,真羡慕人家那副得意的样子啊!晶莹剔透的白雪覆盖了宏盘村的山川,房顶、草垛、沟坎等一切,像一层加厚的棉被包裹着大地,人们似乎并没感觉到冬天的寒冷。“雪被”富积,正孕育着一个温暖的春天。
雪是冬天的宠儿,是我们村野孩童最好的“玩伴”,有积雪的地方几乎就有我们的足迹。
打雪仗,堆雪人的战场无处不在,学校的操场,就连教室里都有我们飞掷的雪球,打的学校一片狼藉,当然少不了被老师一顿“教训”。
最得意玩法是在厚的雪路上或雪坑里挖陷阱。先挖一深深的小雪井,再旋一个雪盖子盖上,再伪装起来,然后去诱导小伙伴来这里耍,这样就把蒙在鼓里的他们陷入我们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得胜的我们开心的一乐,又引起了一场“雪仗”。
村里有雪地方就是我们的“滑雪场”,走着走着我们就会调皮的溜一下脚,打一下“忽擦儿”,要不我蹲下你拉,或者俩人拉一人。雪地上,我们随时都可以施展我们高超“滑雪技艺”,当然,摔倒了摔的屁股根子发麻,也不放过溜一下的机会。
打雪仗,堆雪人,挖陷阱,打忽擦儿的戏雪玩法已不足于让我们疯狂,让冬天跃动。村头的挖过土坯的坑里,积了厚雪,有坡度,这是我们玩雪最刺激的“游乐场”。一群穿的烂棉衣,冻得脸蛋红紫,还流着鼻涕的村野孩童,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在坡顶,一个抱着一个腰,抱成一个纵队,连成一条“长龙”,一齐蹲下,排头的人坐在扬起的铁锹上,带着后面的人向坡底滑去,我们这条长龙又像一辆冲锋的坦克,一路向下冲去;我们兴奋地呐喊着,轰隆隆地冲下了坡底,“勇往直前”的我们,冲的“人仰马翻”;坡底下,冰雪上,我们东倒西歪,压在了一起,爬在了一起;有的家伙磨破了棉裤,甩出了棉花,露出了屁股蛋;有的家伙甩掉了皮帽子、烂棉鞋;有的家伙扑在了雪坑里浑身沾满了雪泥。一个个狼狈不堪的样子,却又快乐的不行。大家爬起来,再爬到坡顶,重新组成纵队,又一次滑下去,照样一副“残景”,但快乐不断。这样“玩命”式的滑雪队伍,在这里有好几个梯队,你队滑下,我队上,甚至几队人马撞在了一起,压在了一起,有笑的,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就是没有回家不玩的。
欢腾的“滑雪场”时光,是难舍的后半晌,是快乐的星期天,是明亮的月夜。我们忘记了写家庭作业,忘记了回家吃饭,也听不见妈妈的多次呼唤声。尽管雪后天气严寒逼人,却挡不住我们玩雪的激情;我们的快乐里涌动着无限温暖。
雪赋予了冬天的活力,赋予村野孩童无限的快乐。我们不畏严寒,没有瑟瑟发抖,我们在有雪的世界和时光里快活成长。
雪是冬天的精灵,净化着宏盘村的空气,万籁俱寂的山野,喊一声,或大声咳嗽一下,就能震落树梢上的绒雪。当阳光洒满雪野,绒雪静静地变得温润起来,轻轻地扑开一层,晶亮的雪如砂糖,捧一口吃,冰爽透凉,沁人心脾,即使现在城里那些各色美味的冰激凌、雪糕也会顿时黯然失色。所以,我们就用单帽子翻出面或衣襟包上被太阳晒过的“沙雪”,捏成“馒头”“果子”,或压成“饼子”,吃着这样的“天然美食”,我们惬意极了。
田野里,茫茫积雪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野兔爪印,延伸到村头;无法在野外觅食的野兔纷纷遛向村庄。沿着它们的行踪发现 ,它们可能进了场面、草圐圙、粮站大院;那些爱“猎”野物的村民就在村口墙角、水道口等野兔进出的通道设下套(细铁丝做的)去套野兔。真有“狩猎”成功的。他们将套住的野兔皮剥了卖给供销社或熟出来做皮帽子和手套,肉炖得吃了;据说野兔肉相当好吃。其实,他们每年就盼望下一场大雪去套野兔,好美美地享受这一“野味”。早些年,村里有几个“猎人”,也有自己的猎枪,也总是在大雪地去打野兔,打狐狸,打野鸡。听说的故事多,见得却少;我小时候在供销社门前也见过外地的“猎人”挑着野兔在兜售。
雪是冬天里最美的色彩,洁白、莹白、浩白,这样的色彩单纯而宁静,广褒而富有;如果冬天里没有了雪,宏盘村就黯然失色。冬雪让我们的村生动了许多。
冬风
西北风统治着宏盘村的冬天,肆虐起来让天气更加严酷、寒冷。
当一场大雪占据了宏盘村的腹地,西北风是不甘寂寞的;特别是大雪连宏盘村的夜晚都笼罩成平和的夜色后,强劲的西北风尾随而来,狰狞地将落脚未稳的雪花怒吼地掀起,疯狂地卷着柔弱的雪花向院墙上、窗户上、家门口、大街上,肆无忌惮地抛甩,扬弃;将清洁的雪花蹂躏成浑浊的雪沫;身单力薄的雪沫无奈地被西北风裹挟着,失去了温柔的本性,也变得歇斯底里,一同与西北风形成“风暴联盟”。这就是著名的“白毛呼呼”,气象学名“白毛风”。
白毛呼呼袭卷了宏盘村的夜晚,沿袭到白天,夜不宁静,昼无天日。它让杂草飞奔,让电线呜咽;披房草捆被卷走了,家门被积雪堵死了,窗帘被掀起了;它在院里筑起道道雪墙,牛羊马圈无去路,猪不敢出窝,鸡不能下架,最耐寒的狗狗缩在草垛里一动不动。一夜之间,天地浑顿,飞沙走雪的宏盘村如同遭受一次宇宙劫难。白天,如果西北风没有停息的意思,这一日,白毛呼呼仍旧横行在宏盘村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院落,敢出门的人们强顶着白色旋涡踉跄地行走,呼吸也变得异常的困难。
这就是让外人又寒又栗的宏盘西北风,白毛呼呼!习以为常的宏盘人,不恐惧白毛呼呼来袭,这是宏盘村应有的样子。窝在家里的人们,就有了不早起、不出门、不除圈、不拾粪、不但水、不扫院、不做饭、不喂猪、不上学,不想做一切营生的理由。白毛呼呼给了宏盘人“歇工”的机会。全家人固守着热炕,固守着火炉,固守着家的温暖。
当然,白毛呼呼不是每天都在宏盘村兴风作浪,一冬天有那么几次疯狂,使得宏盘村的冬天不那么单调,有起伏感,磨炼着宏盘人的抗寒意志。原来日子不总是那么平静的,需要豪情激荡。这是宏盘人的性格,再冷的冬天也一定要逾越;寒流阻挡不了生活的热情,经受过西北风侵袭的宏盘人,抵御生活磨难的意志也变得更加坚强。
风雪洗礼过的宏盘村宁静致远,空气清新,生态自然。有媒体报道:宏盘村是中国的长寿之乡,原因之一就是我们这里空气好。是的,我们宏盘人呼吸着西北风净化过的空气,一尘不染。有句话说的好:吃(喝)西北风呀。对!西北风就是我们宏盘村赖以生存的天然“食粮”。
冬野
一场场的冬雪覆盖着宏盘村的山川,田野变成了雪野。
早晨,还没有起风,雪野安祥静默。纯洁的雪面反射着太阳光,耀眼的让人们无法直视。
此时,很少有人往雪野里去,偶尔能见的寻觅野兔、野鸡、狐狸的“猎人”,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欠一脚的行走,身后留下一行跋涉的脚印,从沟底延伸到坡顶。空旷的雪野终于响彻了一声枪响,打破了冬晨的冷静,惊飞了一群雀儿,漫过山梁,远去了。
从村里放出来的牛、马三五成群走进雪野,它们漫无目的游走在雪野上,前晌迎着太阳,后晌顺着风;它们悠闲地甩着尾巴,啃吃着雪地上几根摇曳的荒草;这些为村民干了一年的牲口,终于获得了自由,它们脱缰散落到雪野上,尽情地撒欢儿,疯狂地追逐,它们不在乎雪野上那几根茅草,在本属于它们的大自然中放纵。冬日,它们呼着“寒气”,精神振奋。它们遇见了马伴、牛伴,站在了一起,卧在了一处,马儿相互噌毛,扬头甩尾;牛儿头顶头在安详的捣嚼,它们是在深切地交流着感情。
这些牲灵不会走多远,在山梁上,在避风弯里,它们守望着主人的村庄,直到日落时才往村子走去。
在冬野里还有一道风景线,那个穿大皮袄,戴大狗皮帽的老羊倌挥动着羊鞭正赶着他的羊群在雪野上牧冬。羊儿们裹着厚实的羊毛“外衣”,不畏严寒,在觅食着枯草,间或吃一口雪花,低头滚滚前行。老羊倌守护着羊群,任凭寒风呼啸,在孤寂中瞭望冬野,追逐太阳;他扬起羊鞭抛扔着雪块,喊回乱跑的羊儿;老羊倌不时还要哼几句跑调“二人台”或“讨吃调”,唱的得意时刻,不料把沟底的一群野山鸡惊的遛遛地直往山梁上跑。见惯“野禽野兽”的放羊人不觉的惊奇。
老羊倌赶着羊群爬上了山梁,头顶掠过一群沙鸡;他看见雪野上留下了多行野兔行进的踪迹,但始终看不见野兔的身影;沿着雪野上的电线杆行走,却能捡到撞死的沙鸡,它们“卧”在雪地上看上去仍象活着的。捡到的几个沙鸡回去又能让家人美味几餐了。
一只羊羔在雪野上出生了。老羊倌将这个在寒风中挣扎的小生命抱进了他时刻都挎着的温暖毡包中,呵护着小羊羔,在冬野上创造着生命的奇迹。
老羊倌带领着他的羊群队伍在风雪中腾起滚滚雪尘,浩浩荡荡在暮色中向宏盘村回归。
冬食
冬天,就是宏盘人坐下来吃的季节。受了一年了,不管收成好赖,每家总有些粮食。大集体或土地承包到户年代,无论是队里分配的,还是自己地里收下的,凉房里都堆着几麻袋,几口袋莜麦、麦子;山药窖里也是放满山药蛋、萝卜、大菜,这既是过冬吃的储备,也是一年的口粮。其实,这些最基本的粮食,不算什么好吃的,农村里除了莜面、白面、山药蛋还能有什么稀罕的食物;奥,对了,还有些稍值钱的猪、羊、牛肉;还有些粉面、粉条和
榨好的菜籽油、胡麻油;再就是有点拿莜面、麦子换回来的小米、黄米以及黄豆、黑豆、大豆之类的粗粮。说吃,也吃不出个什么花样,农村人不讲究,每天就是些农家吃法。可就是这些农家饭,我们宏盘人才吃的地气十足,抗饿抗寒!
冬天里人们不去地里干农活,体力消耗少,早晨的饭每家多数是莜面糊糊煮山药蛋,拌炒面,要不就是小米稀粥煮山药蛋,全家人围坐在炕上或小方桌边,端着烫手的碗,吸溜着粘稠的莜面糊糊,或者喝着飘油皮的米黄稀粥,要不拌一碗噎人的炒面,再就上一口脆生生的腌咸菜。这顿稀中带稠,稠中带硬的农家早点,吃的全家人胃满肚园圆,不想下炕;火炉的炙烤,太阳的直射,又让这一顿吃的全家人热火朝天。父亲慵懒地靠在被窝垛抽起了旱烟,长长的吐着烟雾,真有一种“饭后一锅烟,赛如活神仙”的舒畅;母亲却忙着收拾饭后的“残局”,洗锅喂猪去了;上学的匆忙出门,玩耍的去找玩伴。这顿早饭开启了农家人一日两餐的冬日生活。
宏盘村在冬天没有吃中午饭的习惯,到了后晌才吃第二顿饭, 既不是午饭,也不叫晚饭 ,每家每户大约在下午四五点,上学的也在这个点回家(学校是一下学,中午也不放学)吃饭。这顿饭仍然是莜面、山药蛋组合了,谁让莜面山药是宏盘人生活的主角呢?离开了莜面山药蛋,宏盘人将无法做饭,宏盘人的生活也将黯然失色,索然无味了。宏盘村的妇女都是做莜面的好手,都能把莜面做的淋漓尽致。先别说了,看看今天又做什么莜面饭菜了:张大娘家拈的莜面窝窝,山药大烩干白菜;二婶婶家搓了两笼莜面鱼鱼,焖了一锅山药蛋;东邻居家擀的是莜面囤囤,还捎带点莜面鱼鱼;西邻居家擦了一笼一屉莜面山药鱼子,炖羊肉汤汤;李大爷家搅莜面块垒,油放很多;我们家今天压莜面饸烙,调山药丝丝和粉条子;光棍人刘老汉一个人搅拿糕,软硬正好------。每家人做着自己喜好的莜面饭菜,一揭开笼,雾气笼罩,饭味弥漫,守在饭桌旁,炕上的家人们迫不及待地欠起屁股,伸长手挑一筷筋灿灿的莜面,或卷着烩菜,或蘸着肉汤,或调着冷腌汤,或就着大瓣蒜、或拌的红辣椒,
吃着自家莜面农家饭;花样莜面各有各的美味,各家有各家的的特色,全家人“埋头苦干”,“争先恐后”的吃着,发出了津津有味的吃饭声,热气升腾,有的人甚至汗流浃背;夕阳下,
窗台外,站着的几个鸡啄着玻璃往家里眊,还咯咯地叫;院子里窜了几圈的大猪小猪拱着堂屋门哼哼的直闹腾;马、牛、羊也守在窗前等着喂料吃;蹲在家地上的狗狗汪汪的大叫大吵;全家人低头吃自己的饭全然不顾“牲灵”们的饥饿感受,难怪它们不满地“大发雷霆”。
天寒地冻的,宏盘村没有新鲜蔬菜可吃,除了山药蛋还山药蛋。吃你了焖山药、烩山药,宏盘村的妇女们经常把山药蛋换一种做法,给家人变变样吃冻山药。晚上拣出些小山药蛋放在鸡窝或猪窝顶上,一夜冻的卡拉卡拉的,早晨拾回家,用冷水一激,就像激冻柿子一样把冰凌激出来,再撰干了水,切成片片,洒上点糖精水,在蒸莜面的同时一起蒸熟;家人们都想尝口鲜,抢着吃几片冻山药,又沙又酥有甜的别有风味。宏盘人不排斥寒冷,冻有冻的滋味。
冬天缓慢的脚步进入“大小雪”节令,数九以来最寒冷的天气到来了,也正是“宰猪卧羊”时刻,喂了一年的成年肉猪逃脱不了被宰的命运了。这几天,宏盘村就会此起彼伏响起猪儿们的“嚎叫”声。传说:人间要宰猪卧羊吃肉 ,猪不服,人说是玉帝的旨意,让猪上天问去,猪懒的去 ,就被人抬上案板宰杀,猪就大喊冤屈,猪就这样被宰了;而人间宰羊时,羊上天问了玉帝,明白了天命不可违,心甘情愿地被宰杀,所以也不喊叫,这就是为什么杀猪叫而杀羊不叫的原委了。其实,这是残忍的人类为自己吃肉的理由找故事罢了。
各家各户的猪宰了,羊杀了,馋肉的大人小孩眉开眼笑的。最香不过杀猪菜,宏盘村的杀猪菜就是杀猪的这一天又压粉又炸糕的,烩一锅槽头肉,所有帮忙的人敞开了肚皮吃,肥啦啦油呼呼的一大碗杀猪菜,吃的人们像世界末日来临一样不顾一切了,爱喝酒的家人外人,彼此忘我的喝个不休;玩猪尿泡的孩子们在冰雪院子里“踢足球”,“传篮球”,把杀猪菜忘在了脑后。
冬日还很长久,舍不得再吃肉的人家,把分割好的猪肉、羊肉,猪蹄猪头、羊头羊蹄,放在凉房里,裹上冰雪,摸上泥,筑成了冰泥肉窖,储存起来。这个冰泥肉窖揭开的日子就要等到过年去了。
一顿解馋的杀猪菜让冬天沉静在年的期盼中。
冬天里,宏盘人过着朴实的生活,不急不躁地打发着冬天的时光,每天吃着热乎乎的莜面、山药蛋,朴素的饭菜很温暖,粗粮稀饭的日子也很简单。
冬衣
冬天临近时,宏盘村的妇女们就忙开始给家里的大人、小孩缝棉衣,做棉鞋,准备过冬穿。条件好的人家总要扯上几尺黑市布;家里有女娃的,就扯几尺花布;还要买几斤新棉花 ,做一身新棉衣棉裤;家境差的人家 拆洗旧的,或者用大人的改做成小孩的,夏天穿过的絮上棉花改成了冬天的棉衣。无论怎么做,在入冬时,宏盘村的妇女们基本上把家里人的棉衣,棉裤做好了。
那时,没有什么秋衣秋裤穿,有的人家自己买白洋布或花布做成衬裤大人穿,小孩子就是光身子穿棉裤。对了,还要做棉花布“腰子”,类似现在的“棉坎肩”,大人的棉腰子是斜对襟扣的,小孩子是上下顺筒型的,扣在双肩上的。说到衣扣,棉袄和棉腰子的扣子都是妇女们自己用布条缝成粗线绳,然后挽成“桃疙瘩”,再缝在棉袄和棉腰子的对襟上的,分公母扣的,这也是传统工艺。
棉腰子贴身穿在里面,棉袄和棉裤穿在外面。老人们可以直接就穿棉袄棉裤,不套外罩,年轻人后生和女人们,爱看个好看,讲究些,在棉袄、棉裤外面套上了蓝褂子、蓝裤子,红褂子、花褂子、蓝裤子;尽管臃肿,但也整洁,符合当时的时尚。小孩子不讲究,新棉衣几天就穿成了烂屁股、烂裤裆、烂个肘的破烂货啦,还把两袖头摸满了硬鼻涕疤,恶心的很。
当然,还有棉鞋呢。妇女们互相兑好大小人的鞋样,再在家里从包烂布包里选一些布块布条,和一碗白面或莜面浆糊糊,坐在炕上炕上铺一层布摸一层浆糊粘成一块不薄不厚的“铺衬”,这叫打“铺衬”;等“铺衬”干了后再附上鞋样剪成鞋帮,然后再把早已买回的黑条绒布按鞋帮状一双一双地粘上, 条绒鞋帮面粘好,再把剪好的毛皮或薄毡子做成棉鞋里子,又一针一针的纳在一起,这样的一双棉鞋帮,又要纳好几天或好几个晚上呢。
做棉鞋,解决鞋底是比较难搞的事儿。先从破的不能穿的鞋上找,不行了就去找烂轮胎(队里换下的马车轮胎)用镰刀沓着鞋底样割出一双来。如果弯曲的不直,有的是办法,用烧热的砖头压平了(可能不理想,凑乎的用);实在没有现成的鞋底,有的妇女就自己做鞋底。
纳布鞋底,这可是费时费力的“传统手艺”,同样要先打“铺衬”,做布鞋底要垫好几层铺衬,再粘上白布面,干透了才开始纳。纳鞋底要用细麻绳,搓细麻绳的活儿就在干鞋底的空儿就做了,妇女们将家里的麻团捋出一些,用“摆吊”一拔一转,一根接一根地搓成了细麻绳,绕成一团。搓够的细麻绳,手巧的妇女就开始一锥一针一线纳起来,厚厚的鞋底纳进了细密的麻绳线行,为了纳的结实,妇女们有时用嘴扯,有手托有力缀,扯出血,缀破了皮,她们真是辛苦啊!
终于到了上鞋的环节了。上鞋用的线绳同样是用“摆吊”打成的麻绳子;会上鞋的妇女们都有技术,从鞋尖头或后跟走线,各有各的技巧,上到鞋头时时最难下锥引线(麻绳)的,家里上鞋都是有不带钩的直尖锥的,扎通鞋帮和鞋底边后,将麻绳一头捋细如丝然后顺着锥空穿过去,再将另一边的麻绳头插在穿过来的麻绳线的线纽中间,然后再倒拉出先穿过一边的麻绳,带出插入的另一头麻绳线,这样就是两边同时穿线,上鞋就是这样的复杂,但非常的结实,即使鞋穿烂了也不会“另帮”的。这样的棉鞋不仅结实,而且更加暖和抗冻。我们小时候即使穿着家做棉鞋在冰雪里玩耍。
家做棉鞋,有对门门高沿边老人棉鞋,有气眼儿扎带子棉鞋,样子很传统;还有人家让毡匠擀做成毡靴子和毛圪垯鞋,很笨重,非常耐寒,只有马倌和羊倌出野外放牧才穿。
在宏盘村过冬天,戴皮帽子是少不了的。冬天一冷,人们就取出挂在房顶或柱子上落满灰尘的皮帽子,各家的有各家的特色,狗皮毛、羊皮毛、兔皮毛、猫皮毛、狐皮毛;上档次的人家有载绒毛的,甚至还有军人的带耳朵眼和捂鼻子的军皮毛帽,真让人羡慕啊。
父亲把那几张干巴巴的兔皮、毛皮,还有狗皮,用硝盐熟了出来,将烂的不能再戴皮帽子重新换了皮毛,又找裁缝做了帽胎,这样又缝了几顶新皮帽子,虽然没有狐帽、军帽漂亮,威武,却也十足抵寒御冷,家人们享受着来自一个当家人的关怀与温暖。
有一顶抵御寒流的皮帽子,让宏盘人轻松应对冬天,特别是羊倌戴的那顶只露出眼睛的长毛狐皮毛,更觉得暖和无比,难怪他不惧风雪,在雪野里从容放牧,当然他那长身大皮袄更是件过冬的宝贝“衣服”了。
说到大皮袄,宏盘村的放羊、放马、放牛的人和饲养员以及赶车的人几乎都有一件大小皮袄,有翻毛的,有白茬的,也有吊面子的。每年一入冬,村里的毛毛匠就开始吃香了,尽管不是人人家里都请,但也是忙完东家去西家,每家一做新皮袄就是四五天,完了捎带给人家割几副皮手套,做顶皮帽子。
天气不是极度寒冷,一般人是不会穿皮袄的;穿着太沉,不方便做营生,又有羊皮油味,穿时间长了还磨得油晶发亮;女人们很少穿皮袄的,却经常打理上面的茅草;家里的小孩子最喜欢钻到大人们穿回来的大皮袄中耍,这里是最温暖的“避风港”。
宏盘人家为过冬而不断地忙乱着做冬衣,坐在炕头的老娘娘老奶奶撕了一大堆羊毛,她用山药蛋上插着筷子“摆吊儿”或发亮的猪骨头“摆吊儿”打捻着毛线线,一打就是好几团;忙完院外营生的老人老汉坐在后炕开始挑那没收袜脚头的毛袜子。每年他为家里大小人挑一大堆毛袜子过冬,这些毛袜子虽粗糙却温暖着家人的每一双脚。
做母亲的女人在一堆烂羊皮、烂狗皮中剪出一些毛皮,给孩子们在棉袄上缝上能槽手的毛袖袖;或者再找些烂衣服剪成小手套,絮点旧棉花,再缀上一根吊带,孩子们戴出去耍,保护了那些贪玩的 小手。这些毛袖袖、棉手套辐射着母爱的温暖。
当冬天随着一场场风雪降临不断深入,过冬衣帽、鞋袜伴随着宏盘人顶风冒雪经受着严寒的洗礼,人们被臃肿的棉衣包裹着,有时笨拙的象狗熊,象企鹅,形象极土,淳朴。
当孩子们穿上爷爷奶奶打好毛袜子,戴上父亲做的新皮帽子,穿上母亲缝得棉袄、棉裤、棉鞋、棉手套时,宏盘村的冬日不在残淡,冬雪不在冰冷,寒风不在刺骨,冬天里的一切都变得温暖如春。家人做的冬衣虽然简陋,却厚实温暖,尽管宏盘的冬天每天都在零下二十度左右,但孩子们从不惧寒流,因为家人的温暖护佑任你在冰雪中一路随行。
冬闲
勤劳的宏盘人总是让宏盘村醒来的很早,尽管冬天的太阳爬上宏盘圪旦的时候很晚。宏盘村的老年人(父辈们)早已起炕,戴上狗皮帽子,穿着羊皮袄,戴着大棉手套,有人穿着毛圪垯鞋,推开冰封的家门,走出了院子;有的人挑着水桶去井上但水,有的人挎着粪筐去 马路上或田野里拾牛马粪和猪粪积肥,有的人在里刮粪清理马牛圈,有猎枪的人踏着积雪在山坡上狩猎打野兔、野鸡,甚至能打到黄狐狸。起早的宏盘人各自忙着自己的营生。
冬天的晨寒挡不住宏盘人活动的激情,那井台上川流不息的担水人,搅动着辘轳发出嘎吱转动声,铁桶碰撞着扑满冰块的井台哐当声,哗哗的倒水声,冰钏戳冰块咔嚓崩塌声交织一起,奏响了宏盘村最激越的晨曲。
冬天的井台,跃动着宏盘人生生不息的生活乐章,严寒挡不住每日担水人的脚步。他们在一起搅动着辘轳,互让着到水,他们挑起水但,颤悠着往家走去,遇见上井台担水的乡亲亲切地打着招呼;总有几个热心的人在戳冰封的井口,冰水筑高的井台时刻被刨平。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担水人和戳井台人红扑扑的脸上,他们的心情是愉悦的,乡亲是温暖的。
宏盘村冬天的上空,炊烟袅袅,晨雾朦朦。操持家务的妇女(母亲)们早已把火炉生着,
正掏出锅灶里的一筐碳灰倒向院墙边的灰堆,腾起一阵灰雾;转身再装上一筐长麦秸,赶着进家就火,烧水,做饭。围着锅头忙了一早晨的妇女们,烧开了热水,做好了早饭,吼喊着睡懒觉的儿女们起炕,洗脸,吃饭,甚至掀起了被窝,拿起了笤帚圪垯催促仍不穿衣起炕的懒家伙们。
冬天的太阳慵懒地爬上了窗口,在外面忙完喂牲口的男人(父亲)们摘下了挂在窗户外的棉窗帘,阳光终于射进了家里,不一会,窗玻璃上冻着各种花草图案的冰花开始融化,窗框上也渐渐地滴水,慢慢的流成了冰凌柱,小孩们叫它“拔溜子”,喜欢拔下来吃。吃完饭的家人,一推碗筷,上学的孩子们匆忙地背着书包向学校里跑去。
太阳渐渐爬到了房顶,家里的牛羊马已放出圈,入了群,上了山坡;吃饱肚子的猪儿不在拱门打闹,躺在院里晒阳婆暖暖去了;大红公鸡领着母鸡、小鸡群在沙堆上、粪堆上、旮旯里刨食或卧窝窝;狗儿也不在“汪汪”的管闲事儿了,卧在高高的草垛上闭目养神去了,或者就是溜达到大街上找“对象”,甚至和一群野狗因“争风吃醋”打起了群架;院子里的牲畜们都在平和的冬日里悠闲着过活。
安顿完家里的一切琐事,那些老汉老头子们,叼着一杆旱烟,抄着手出了家门:有的在供销社里考那个大火炉,听社会“新闻”去了,有的在阳坡弯弯晒暖暖,听说古的老汉讲那从前的故事去了,有的去了光棍家喝烧酒去了,有的去好友家串门去了。
串门、喝酒的老汉,或圪蹴在柜脚边,或靠在被窝垛上,他们扯着村里村外的大小事儿,闲话着自家的、别家的、男人的,女人的是是非非。聊得顺心,笑一笑,愤慨了也骂一骂,聊得发愁,无奈的叹口气,长长吸口旱烟,或喝完最后一盅酒。没有中午的冬天,几锅烟、几杯酒的功夫就到了喂牲口的填草料时候了,总是惦记家里营生的老汉们收起烟袋,晃着后背从容地回家去了。
喂完猪,洗完锅的那些妇女们,收拾完家,上了炕,拿出针线包,开始做没有缝好的棉衣,没纳完的鞋垫儿;要不就是拿着针线活儿进了邻居家,或去了大娘、大婶家串门。用不着人家招呼就盘腿上了炕,聊起家长里短的事儿。她们爱扯闲话,没有主题,没有结局,聊得入情,听得入神,她们聊得有时小心翼翼,有时愤愤不平,她们都是故事家,讲得精彩;热炕上她们享受着暖洋洋阳光,惬意舒畅的拉着家常,闲话中,本就天短的冬天,不觉中日头偏西,急急忙忙的回家做饭是她们永远不忘的本分。
一吃完早饭的那些年轻男女象“干沙蓬找蒿子”又聚到爱招惹闲人的人家里去了。他们以打牌为活动内容, 却又肆意打闹,打情骂俏,倒也热热呼呼,嬉闹中透着和谐。没有营生可做的年轻人怎能寂寞无聊呢?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恋爱,可搞对象是认真的,在打扑克中传情,在嬉笑中爱慕,在打闹中“触电”。他们忘记回家吃饭,他们没听见父母呼唤,
他们希望窗外雪下的大些,他们嫌日头跑的太快,他们一出去就不愿早回。谁让冬闲给他们创造释放情感的机会呢?但愿冬天让年轻人都充满炉火一样的激情,暖了自己也温暖着别人。
漫长的冬天,虽有寒冷涌动,但日子始终是平和的。
吃过下午晚饭,或正在吃下午饭,羊群回来;每家的大小羊匆忙地往自家的院里跑。它们惦记着抢吃院里早已备好的草麦、麻生等拌好的精饲料。每每这时,家里的老汉们就会急忙放下手中的饭碗,到院里伺候这些不会说话却又迫切要求吃喝的牲灵们。正忙着填草填料,马和牛也站在大门口叫了起来,催促主人家赶快开门;用不着指引,进院后,它们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料槽、料盆、料口袋;从街巷溜达回来的猪狼狼也哼哼呀呀的要食吃,借机去和羊儿抢几口饲料吃,有时也会遭到带角大羊的顶撞;快要上架的鸡群也来凑个热闹,咯咯地伸着长脖子乘机在牛羊的饲料槽盆中啄几口;看着它们争抢食料,看家的狗儿有些气愤,狰狞地吼叫着。院子里的畜禽们吃的吃,闹的闹,叫的叫,真是鸡犬不宁啊!冬日的黄昏,每一户农家院落是杂乱而又和谐的。
太阳毫不留恋地收起了最后一缕霞光,灯火初上,鸡儿上架,牲畜归圈,我们的农家院终于安静了下来。有月光的冬夜,寒星点点,似乎不太寒冷,万籁俱寂,还能听到院外孩子们疯耍的喊叫声,那是有些贪玩的孩子们还在溜冰玩雪;要不就是在房前屋后玩藏“老埋埋”游戏;或者还在踢毛毽子;也可能上房沿在掏家吧雀儿;甚至一伙愣头青又逮住了外村的野毛驴在骑呢。冬夜,涌动着少年的激情。
没有电的时候,煤油灯点亮了麻纸糊的窗户,冬夜静悄悄,偶尔传来狗儿报平安式的叫声。安顿好院外家里的营生,父母们回到了炕上,母亲继续做那没做完的针线活儿,父亲掏一锅旱烟深深地吸几口,一晚上的疲劳立刻烟消云散了。炉火正旺,暖融融的家里,煤油灯光亮也不觉的多么昏暗,做家庭作业的孩子在专注地写字,算题;没上学的小孩在淘气的拔弄着灯火,惹得被母亲一顿打骂。
有夜晚串门的熟人来家一坐,几杆烟锅制造着烟雾缭绕的意境,喝着红艳艳的砖茶水,闲话着天南海北事。其实,他们很孤陋寡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聊了很多遍了。小孩子们也喜欢家里有人来串门,听他们谝那些“新奇”的、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就像听学校老师讲故事一样的有吸引力。
宏盘村的冬夜也少不了放几场电影。一说今晚学校的操场上要放电影,村里的孩子们早已去抢占“有利地形”。他们把临近的砖头、土坯、石头块搬到幕布前,站好位置,根本不管屁股蛋冰凉,还要嬉闹的等待电影开幕;大人们的看电影热情也特别高涨,穿着厚厚的棉衣,甚至是皮袄,拿着大小板凳,拥挤在幕布下,围着放电影的机头左右。冬夜确实比白天寒冷,却挡不住人们看电影的热情,他们跺着脚,搓的手,捂着耳朵也要不把电影落下一拖。有时,看着看着下起雪,人们还是要冒着飞雪继续看下去。
寒夜不冷,村民心热。听说村里来了讨吃子唱,冬天的夜晚立刻沸腾起来,房后头的大巷子里,宏盘村民簇拥着人群,围着瞎眼睛的“讨吃子”听唱“戳箍蹲”:就是这些“民间艺人”打着“三尺板”,拉着二胡,把道听途说的“风流韵事”、“情杀、谋杀”等之类的案件“故事”即兴编唱出来,演绎的就像说“评书”一样,把各种段子说唱的有声有色,有荤有素,原生态的唱腔,一唱就是大半夜,吸引着围观的村民如同看大戏一样,欢喜的得如痴如醉。那些铁杆“粉丝”们,为“讨吃子”们打场子维持秩序,掌灯照亮,还替“艺人”挨家挨户的“起面”(收酬劳)。村里来了讨吃艺人唱“戳箍蹲”,让寂寞的宏盘人热闹了好几晚。
冬夜里,有一帮热衷于趴在人家窗沿底听房的人。他们象夜猫子一样窜到人家的院子里,甚至爬上了 上,极有耐心地守候着;他们在寒夜里躁动着欲火,不料被一阵开门声惊吓的四处逃窜,嬉闹地在夜色里消失了。
冬闲不寂寞,生活有乐趣。
冬喜
宏盘村的冬天是娶媳妇办喜事的季节。家里有后生的人家忙着找媒人说媳妇;家里有闺女的人家等着相亲的上门;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总是去那打牌的人家里凑热闹,耍牌时眉来眼去的以牌调情。总之,冬天里活跃着爱情的气氛。
经过媒人的奔波(即使自由恋爱也得要媒人说合),亲是说成了,接下来就是谈彩礼和衣服的事儿了。谁家养个女子也不容易,要几个彩礼钱不为过,何况这是铁定的结亲的环节。有的人家就是要靠娉女子要彩礼钱改善贫困家庭面貌的,所以,有人说有女子的人家要发财了。记得,那时(八十年代),能谈妥的彩礼钱一般在1000到3000元之间,这也是个天文数字啊!男方人家应了这门亲事后,就得把女方视为贵宾,可不敢得罪,女方有什么事都得应下,好像男方做了没理的事儿一样;彩礼钱又一下子不能给人家女方凑齐,靠卖猪、剪羊毛钱分期付完,要不东拼西借凑足彩礼钱。期间男方还要帮女方做家里和地里的营生,过时过节要把“媳妇”接过来好招待,平时还要供养“媳妇”穿衣等零用费用。当然“衣服”钱是另算的,这一切费用要在结婚都得付清,否则! 娶媳妇结婚是没有希望的。我讲的是个别人家的事儿,不能代表所有有女子人家,但总的来说,男方与女方定了亲,你就得对女方家毕恭毕敬的,甚至无条件的接受女方提出的要求。不然——可能有退婚的危险!
然而,也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子,没要回几个彩礼钱,却早早的大起了肚子,难怪她妈气的直骂“枪蹦货”。能有“生米煮成熟饭”本事的后生村里没几个,却让后生多的人家羡慕不已。
订下亲事后,至少要经过又一个冬天的时间,一切费用交齐了,结婚也提到日程上,男女双方商定“典礼”的日子,这一冬天就成了扎堆娶媳妇的季节了。
娶媳妇的日子大多定在腊月里。日子一定下,后生们就急着领上“媳妇”下中旗买衣服,当然少不了要有女方的家人跟随。在中旗的百货商场逛上一天,置办好了里外穿的衣服和结婚物品,也要为跟随的“家人”买下看上的衣物啦。只要媳妇高兴!再心疼钱也是愉快的一天。
腊月里总是鞭炮声不断,特别是“二响炮”声响彻了宏盘村的上空。人们一听到响炮声就议论:今天又是谁家娶媳妇?
爱看热闹的村民,尤其是那些妇女和小孩子们一起涌向娶媳妇办事宴的人家,他们挤在院子里,堵在大门口。
办事宴的人家忙的不亦乐乎,帮厨的后生跑里跑外,代东敞开嗓门喊着安排宴席,亲戚朋友乱糟糟的入席吃糕;院里家里飘散着腾腾热气和油糕醇香味。
大半晌,娶亲的三套马车(七八十年代到外村娶媳妇用的马车)赶了回来,车上红缎子被窝围着穿红绸子棉袄、棉裤的新媳妇,她头上还插着小红花饰。娶亲的其他一行人都下了马车,唯有新媳妇不肯下车,婆家人取来了“下轿钱”,新媳妇才下马车,被送亲人簇拥下往“新房”(新媳妇头一年不住新房要娶进旧房子里)里走。这下就由不得新媳妇了,小叔子、小姑子等同辈家人、亲戚、朋友,甚至爱耍笑的长辈也开始堵门,扯拉新媳妇,和新媳妇要糖,要烟。院子里一片欢腾,新媳妇被推拉成个“毛蛋”,不得已散出一把糖块或几根香烟,耍笑的人们去抢散落的糖块和香烟,混乱成一片,新媳妇趁机跑进家门,上了炕。就此,新媳妇就算娶了回来。
贴着红双喜字的玻璃窗户上映呈出攒动的人影,喜对联贴满了院子里正房正面和凉房、圈舍,一块红布吊挂在门头,格外惹眼。今天,整个院子里外一派喜气。村头的那几颗干枝树上几个喜鹊欢喜地叫个不停,那群家吧雀儿也是附和的格外欢快。
看完新媳妇的外人们又来围观“讨吃子”念喜。一听说谁家娶媳妇办事宴,消息灵通的讨吃子们就一个个赶来了,他们依次从大门口开始,手里举着用红绳绳拴好的几块钱,走一步念一句:大哥念完我念,一步走到当院-------东家喜啦!喜啦!然后,就有代东或东家来安顿还礼,吃糕吃菜,不好得罪,一一打发好讨吃子,求得一个喜气完事。
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搭礼吃糕的亲戚朋友相继离席,免不了有爱耍笑的人相互在脸上涂抹“锅底黑”,嬉闹中让东家的喜事更加喜气连连。
那轮冬日在暮霭中红彤温艳,迟迟不肯落去。
冬校
冬天里上学有冬天的乐趣。
小学的时候,最盼望下雪,当大学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坐在教室里的我们就无心听老师讲课了,扭头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玩耍的心也跟着飞出了教室,老师的粉笔头随之也点射了过来,打在了那个出神家伙的后脑勺上。
终于熬到下课了,男生们一下子扑在雪地里,疯狂地打雪仗,或滚雪球。最激烈的是打雪仗,不仅本班互打,而且打到了其他班级,十分钟的课间活动时间仿佛要毁灭整个校园,雪球飞舞,打在了墙上、玻璃上,打进了教室里,打在黑板上、课桌里,打的教室一片狼藉,打的女生叽喳乱骂。上课了,打雪仗的同学被老师一顿臭骂,甚至被罚打扫一周的教室。
如果,雪一直下,越来越大,同学们就盼望提前放学,果然,老师走进教室宣布放学,心花怒放的学生,象炸了锅,一下涌出校门,在大雪中飞奔,犹如出笼的小鸟的欢快。不上学是最快乐的事儿,希望这样的大雪经常下啊!
大雪不是天天下,学还是得照常上。每天从温暖的被窝里懒洋洋的被母亲吼起来,着急忙慌地扒拉几口饭跑出家门,却又不快快往学校里走,一路上碰上几个同学在路边的冰面上打“忽擦”,或者踩“软颤”,总要耍到学校快打钟声(铃声)才跑进校园。有时踩“软颤”不小心就踩塌了冰面,不是湿了鞋,就是整个脚掉进冰层里。忍冻上课,狼狈样子自作自受。
轮到做值日生,要提前到校生炉子。每个班级都在教室后盘有放碳和干粪仓仓,引火柴自己从家里带来。技术好的同学在其他同学到校前就把炉子生着了 ,有的笨蛋同学生炉子,折腾一早晨,又是趴下用嘴吹,又是用簸箕扇,搞得满教室的烟灰,同学们坐满了教室了,炉子也没生着,冻得同学不约而同地齐声跺脚,一波又一波的响声不断,这个值日生急的就是生不着,上课老师来了呛的直咳嗽,最终还的老师帮忙解围。
下课后,男同学和女同学抢着围烤炉子,每个班级都有上演;后脸皮的男生总是要把女生挤走。为此,男女生经常发生“冲突”,尽管那时男女同学很“封建”,有时在推拉中就把炉子戳倒了。“戳炉子货”不免要受到老师的批评,幸灾乐祸的同学也趴在桌子上窃喜。
寒冷挡不住宏盘村上学娃的脚步,戴着狗皮帽,抄手毛袖袖,穿着家做棉靴靴,顶着风,冒着雪,从容地上学,愉快地放学,在风雪中打闹,在冰冷中听课;顽皮的童年与少年,穿越了多少个冬天,从不惧严寒。冬天磨炼了我们的意志,为我们开启了春天的希望。
冬节
进入腊月,就接近了年了,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那些年的人们很期盼过年,尤其是小孩子过年的欲望特别强烈。过年,就是寄于春天的希望。
其实,宏盘村的人们早已为过年过节做着各种准备了——
猪、羊早已在大小雪节气间就宰杀了,冰冻在泥窖里;一入腊月就开始张罗着淘粮磨白面,磨糕面,大小口袋磨了好几口袋,最好最白的二烂、三烂的面分开装,准备包饺子,蒸包子,蒸红点馍馍用。
对了!腊月二十近,到了该蒸红点馍馍时候了。发上一大盆面,蒸上几大笼馍馍,过年必须要做的事。平时蒸馒头,只用刀把面团切成小块就可以蒸了,过年蒸馍馍,却要精心把小面团双手揉圆,揉匀称了,,馍馍蒸出来后再点上红点点,这红红的一点,就有了年的味道了。有人家在馍馍上点成了五点梅花状,这样的馍馍真不舍吃掉。蒸红点圆馍馍,寓意着喜庆团团圆圆,蒸好了装在口袋冻在凉房里,能吃上一个正月。
从凉房中取出秋天磨好的雪白雪白的、一动“咯吱咯吱”直响的山药粉面,放在炕头底“醒”上几天,妇女们就开始朋上人情,压起了粉条。在谁家压,宽的、细的,一压就是一天,水淋摆啦的压下几大盆,几大笸箩,每家都压了几十斤粉面,装了几大口袋粉托子;调凉菜,烩猪肉,段饱天天吃。
男人们揭开村头的山药窖,把储仓了一冬天的胡萝卜全都取了上来,装满两大筐,颤悠悠的挑回家,女人们舍不得让孩子生吃一根,全部擦成了丝,连夜煮熟,攥成一个个萝卜“蛋蛋”,再放到凉房“冻”起来,就等过年包饺子、包包子拌陷用;煮完萝卜蛋蛋的汤水也舍不得倒掉,倒在小锅锅里放在炉子上慢慢地熬“糖稀”,熬好的糖稀是吃糕、吃馍馍绝佳的“蘸料”。
村里会裁剪衣服的“裁缝”正忙的不可开交,大小人的、男男女女的剪好上衣、裤子堆下一堆,还有不断送来的要做的布料,铺了一炕;来取做好衣服的,来送布料的川流不息地出入着裁缝家的门;裁缝家的人剪的剪,缝得缝,缝纫机哗啦啦整天转不停,村民急等着,生怕过年穿不上新衣服。
阳光明媚的天气,妇女们抓住时机,拆洗被褥、棉衣、棉裤,白天洗净弹在院里的晾衣铁丝上,冻成个硬片片,晚上拿回家在炕头上或炉子边烤干,连夜赶着缝;家庭条件好的人家年前扯几尺黑棉布,买几斤新棉花,也给老人或孩子赶做着新棉袄、新棉裤;有的妇女还赶做新条绒单鞋。各家的女人白天忙完夜里忙,真是辛苦啊!
包产到户后,每年年前,村里就会来几个小商贩,拉来一些瓜子、黑枣、红枣、柿饼子等干果吃的,叫换,村里妇女们不惜用莜麦、小麦高价与小商贩交换,端着大盆小包的“好吃的”开心的回家,可乐坏了家里那帮馋鬼孩子,根本等不到过年就抓挖开了。
那些拿粮食换“炮”的小商贩一进村就被男人们围住,真舍得提出几十斤麦子大肆地换取一捆捆的二响大炮,没等回家就“哽”“嘎”的放上几个,“神气”大炮一响,村子里就有了年味的响动了。
包产到户前,临近过年也只有十多天了,宏盘供销社的三个门市部是一年当中最热闹地方,可以说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大多数人家通过粜粮、卖猪、卖猪肉等途径弄来点过年钱,尽管家没有多少钱,但办各种年货是必不可少的。宏盘供销社的门市部可以说是过年的东西应有尽有;本村的人,外村的人早早地守在柜台前,挤来挤去:扯布的、买线的、买画画的、买茶杯的、买红纸的、买鞭炮的、买窗花的、买红绿纸的、买烟酒的、买咸盐的、倒醋的、挖酱的、倒煤油的、买麻纸的、买焦健偏偏的、买火铲的,买过年一切需要的东西;百货门市部里,把几个售货员忙活的顾了这边,顾不到那边,买东西的人挤进去出不来,外边的又挤不进去,这种抢购年货场景留下了只有在历史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过年味在冬日的腊月中渐渐地散发,从腊八的那碗“红眼粥”开始,人们就揭开了过年的“热锅”。那些迫不及待盼着过年的孩子们不知要问大人多少回:多会儿过年呀?过年还有几天?能穿新衣裳了吗?自己还每天扳着手指数,离过年还有几天几天。盼来盼去才盼到了腊月二十三,这才是小年,大人们说:今天是送“灶王爷”上天给我们民间讨饭的日子,要祭奠一下“灶王爷”。于是人们在这一天先吃顿糕,过小年。
年越来越近啦,这些天天气似乎变得温暖起来,也许是接近春天的边缘了吧。村里的人家在腊月二十六这一天开始打扫家。每家都以妇女为主要骨干进行“刷家”,用热水化开早已从土产门市部买回的白土或石粉子,搅成白糊糊,再找出挂在凉房里的草做的“白土刷子”,挪开柜,掀起席子、油布、倒腾出坛坛罐罐,再用笤帚、鸡毛掸子清扫一边家里,女人们就围着围裙,站在柜顶、炕上,一手端着白土水盆子,一手握着白土刷子在那荡了一年尘埃的土墙上刷了起来,先是横的一刷一刷,全家刷一边,等干了,再竖的一刷一刷,刷完全家。女人们不用家人帮忙,一个人一口气一前晌就把三间房刷完了,真是累啊!看着粉刷一新的家,她们很欣慰。当然,白土粉淋的家里到处都是。没关系,勤劳的女人们很快就将家里的一切擦洗干干净净了。
家里收拾完了,立刻焕然一新,孩子们急着拿出了女人们从百货门市部买回来的“画画”,
男人们用图钉或订书钉把“胖娃娃”、唱戏的“屏风”、“大丰收”、“仙女图”等几张好看的“画画”一张一张的正正贴在了刷白的墙上, 家里立刻都有了过年的色彩啦!
女人们又忙着糊窗花,心灵手巧的人用买回来的红绿黄纸和麻纸在上窗框上对糊出了各种图案,会剪纸的女人用红纸剪出生动俏皮的动物、娃娃、花草等图案,贴在麻纸窗户上或玻璃上。每家人家的窗户花花绿绿的,映呈出一派过年的喜气。
二十七、八、九,宏盘村的人家天天动“干锅”,全村弥漫着油气香,不是这家搓麻花,炸闪子,就是那家炸油饼,炸麻叶子,还捎带的炸点莲花豆;麻花炸的红又粗,闪子金黄脆生生,大油饼,小麻叶左一盆又一笼,谁家的干货都不少炸,这都是正月待客的好东西啊。
男人们没事儿就去燎羊头,烧猪蹄,揭肉窖,剁肉块;女人们则挫陷陷,挽蛋蛋,东屋西房进,忙的油盐酱醋分不清;有点文化会写毛笔字的人家正帮村民写春联,炕上柜顶铺满了墨汁未干的春联,地上挤满了等着写春联的人们;能剃头理发的人家里也是一个接一个人出出进进,都争取“有钱没钱剃头过年”,谁也不想落在年后。
会扎灯笼的男人们正被孩子们围着做灯笼,做好了家里挂的大灯笼又为孩子做手提小灯笼,用麻杆做支架,用麻念帮,外面再糊上红绿纸,装上放煤油或蜡烛的底盘,一挂就成了;手巧的人能做出西瓜灯、番瓜灯、蝴蝶灯、五角星灯等各种造型的灯笼,无论是挂在家里窗户前,还是在除夕夜提着在大街上耍都是一道年味十足的风景线。
终于盼到大年三十“激动小孩子们心”的这一天啦!早晨,不知谁家点响第一个二响炮,紧跟着就稀稀拉拉地响起许多二响炮,回荡在宏盘村的上空,过年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太阳出来了,村民人家不约而同地在自家的门边头、窗户边头、院门边头、凉房墙、牛马圈、猪鸡窝、农具上等地方都贴上了鲜红的春联,整个村庄一下子披红挂彩了,瞬间气象更新了!
年三十的前晌,炸糕!一年当中家家户户必须要吃的年糕。其他年货都办的妥当后,开始和醒了几天的糕面。和糕面与和白面、莜面不同,会和的女人们把糕面加水搓成块垒状,软硬要看糕面的吃水多少来掌握,和好糕面,再往笼屉里铺上纱布,撒一层糕面,蒸熟了再撒一层,就这样熟一层撒一层,把和好的一大盆糕面分几笼蒸完;男人们的力气大,手粗糙不怕烫,就去手踩蒸出来的糕面,手蘸着凉水一口气将一大坨熟糕踩扁隆起,忍着热烫,踩的精劲的,这就是“素糕”,山西人爱吃,宏盘人爱吃“炸糕”。
在炸糕之前,要包陷陷糕,有做菜陷陷的,有做红豆陷陷的,剩下的就拈成实片子糕。
拈糕的当儿就开始把秋天 榨好的胡麻油或菜籽油倒上半锅,渐渐地烧开了,拈好的糕一一下锅,嚓嚓的直响,油糕炸起了金黄的脆皮泡,油炸糕香立刻弥漫开来,有喜欢吃“脆糕”的家人那能舍得这一口福呢!
每家都要满满的炸了几大盆糕,以后馏糕足足能吃一个正月,特别是蘸上“糖稀”吃,香甜极了。
孩子们是过年的使者,无论家庭贫富,总有一件新衣服在这一天穿出,走在宏盘村的街头巷尾,有意或无意的显摆,心里是多么的喜悦,大家掏出兜里的糖块、瓜子、黑枣之类的好吃的,展示一份过年的天真和甜美。
孩子们无所事事的催促着冬日快快地落去。
中国传统的最隆重最有年味的节日——除夕夜在冬天里降临了,宏盘村笼罩在大年三十的夜色里,家家户户挂起了不很耀眼的灯笼,一派万家灯火的气象;刚入夜,零星的鞭炮和二响炮不断地打破夜的宁静。然而,夜色是安详平和的。
宏盘村在最后一个冬夜里进入守岁熬年状态,大人们围坐在家里开始包饺子,擀饺皮的女人们娴熟地滚动着擀面杖,擀出了又圆又薄的饺皮,一个人擀供几个人包,还有小孩子凑热闹,包出了四六不像的饺子也要摆在笼屉里;不管是萝卜猪肉馅儿饺子,还是萝卜羊肉馅儿饺子,每家人家都包几大笼、几大偏偏。那时都是大家庭,一年就盼着过年吃一顿饺子,当然要多包了。包着包着,总不忘往饺子里包个“镚子”,壹分、贰分、伍分钱的硬币只能包一枚,到初一早晨吃饺子谁吃出来谁就有“福”。
没电视的年代,全家包饺子是最普遍的守岁熬年方式,后来有了电视,人们就提前包好饺子,跑到有电视机的人家去看《春节联欢晚会》去了。年轻男女早已按捺不住“约会”的心情,聚在打牌人家里是他们最愉悦的守岁熬年方式;打牌、打麻将更是年轻人熬年必然的选择了。
大年三十,除了包饺子外,还有一项熬年项目,那就是煮猪头或羊头。里屋炕上包饺子,堂前(外屋)锅里煮猪头,长柴大火烧了一滚又一滚,这个烧火任务往往交给家里的老汉或大一点的孩子。老汉不急不躁地慢火烧煮,有耐心;急着要出去耍的孩子心事根本不在家里,被迫烧火,长柴烧下一大堆,烧开一滚就跑路了。
今晚最开心的当属孩子们了。相约来的一帮男孩子(也有女女跟谁的时候),个个左兜里装瓜子、黑枣、糖,右兜里装着拆散的鞭炮,还有从大人那里分到或“偷”来的几根纸烟,每人手里提着煤油灯笼,走街串巷,边耍边放着鞭炮,东家出西家进的开心的不得了。冬夜虽然很冷,但挡不住孩子们的激情,摸着鼻涕,抽着烟,不时点燃一个鞭炮扔出去,心花怒发啊!有的孩子经常拨弄自己的灯笼,让煤油灯烟熏的黑眼乌青的;有时吹来一阵风,要不刮灭了灯笼,要不把灯笼纸烧着了,不要紧,耍心大的家伙们立刻跑回家,找出纸和浆糊把灯笼补好,又继续游荡在年夜里,甚至一夜烧好几回补好几回灯笼,折腾到“接神”。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什么内容守岁熬年,“接神”时刻到了——无论是官方的零点钟声响了,还是传统看天相出现,在自己家的、在别人家的宏盘人都要回到自家的院子里“接神”。接财神?还是什么神,不清楚。家家户户早已在院中央堆好了一大堆柴火,不知道谁家先出来点起了“旺火”,放起了炮,接神开始了;全村人都点起了旺火,响起了炮,宏盘村的夜色在火光中燃烧,此起彼伏的鞭炮、二响炮、烟花(后来才有的)震荡着,村庄一片欢腾,大年三十除夕夜被推倒了最高潮的时刻,春节正向人们走来。
每家院里,旺火冲天。全家人围在旺火周围,男人、孩子们放着炮,女人老人烤着火,有人拿出新衣服在烤烤旺火,初一才穿,大吉大利保平安;有病的老人烤烤旺火,祈福多安康;有的人家拿出红点馍馍烤烤旺火吃,驱灾驱病保健康;也有的人家在旺火上烧纸钱,为故去的人寄去思念。
除夕夜的灯火温暖了宏盘村最后的冬夜,春天正悄悄破晓黎明。
大年初一,也就是春节的头一天,宏盘村的所有记忆几乎都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温暖如春。其实,有些年已经立春了,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总之,这一天是祥和的,几个拾炮仗的孩子惊醒了和衣而卧的家人,女人们开始生火煮饺子,调上一盘细粉条伴豆芽、海菜丝、几片猪头肉混合的凉菜,捣上蒜沫沫兑上醋,倒上几杯瓶装酒,全家人围坐在炕方桌前一碗一碗的吃饺子,老人们一口一口地就着酒,品味着幸福,有人吃饺子吃出了“镚子”,那份欢喜不言而喻。大年初一吃饺子,一年当中最渴望的美食,终于享受到了,饺香香到每个人的心田里去了。
各家各户吃罢饺子饭,大人、孩子都穿好了新衣服,或走出家门去亲戚朋友家拜年,或在家中等候亲戚朋友上门拜年。每一家都在炕上摆好了麻花、闪子、瓜子、糖块等食品,端上了茶壶、茶水杯,就等着拜年串门的人来。阳光热乎乎地照在当炕上,大懒猫贪睡在炕头里,院子里的大黄狗摇头摆尾迎接着进院的亲戚朋友们。
晚辈先到长辈家拜年,一进家就喊“XX过年好!”,长辈笑着热情招呼着“上炕坐。”
小孩子还要像模像样给长辈磕头行礼,当长辈的赶紧给糖,给几块“压岁钱”(九十年代也给百元、五十、二十元的红包)。村里亲戚多的人家一天要串好几家拜年,接待的人家更是迎来这家亲戚送走了那家朋友,热闹的门庭若市;特别是那些老人们,看着儿孙们来来往往、出出进进,笑容充满了幸福与欣慰。
大年初一,村民出门遇见时相互打招呼:过年好!过年好!一声声亲切的新春问候,散发着一缕缕浓郁的温暖乡情。
冬天进入正月,似乎春天真得来了,整天的和煦阳光、蓝天白云,院子里冰雪开始融化,窗框上也接起了冰溜子;老汉们摘掉了狗皮棉帽,戴上了新做的蓝单布帽子,又攒到了街巷巷里晒阳婆暖暖了,有的还开玩笑:又活过来了!他们充满希望地聊起种地的农事。
没几天就过了初六,村里闹红火的锣鼓就敲响了。扭秧歌的、踩高跷的、唱二人台的那些“文艺活跃”村民,按捺不住的激动,涌向大队部(村委会),翻腾出那些行头、锣鼓、高跷腿等物件,扮了起来,唱的唱,扭的扭,敲的敲,一下子正月的街头就热闹起来了。
看唱戏,人们年年都要看村里那些“老演员”上演二人台小戏,看不够那几场唱了十八边的传统“老戏”;学校操场的老戏台上演员唱的欢快走心,台下的看戏村民看的入神喝彩。从初八九唱到十一、二,二人台《卖碗》、《挂红灯》、《五个放羊》、《打樱桃》、《十对花》、《卖菜》、《借冠子》等唱腔旋律环绕在宏盘村夜空,唱响在宏盘人的欢乐心间。
正月十三就开始“插灯”闹元宵了,宏盘村四个队一个队一晚上,秧歌队、高跷队轮的扭,要正月十六走完。每一队都有几处旺火堆,都是队里拉来的几大车麦秸,点起来的了旺火照亮了大街小巷。那些后生们画着彩脸,扮着“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僧”、“工人”、“农民”、“解放军”、“老汉、老太太”,还有耍丑的等各种人物,踩着高跷围着旺火尽情地扭着各种阵型,打鼓敲锣的人玩命地敲打着激荡的鼓韵;高跷队扭完秧歌队上,那些小媳妇、老婆婆抹着红脸蛋蛋,甩着红绸子绿缎子,扭的是妖里妖气、婀娜多姿;划旱船的、推车车灯的扭得是四平八稳,惟妙惟肖;还有最后上场的“大头人人”摔跤,更是压轴好戏,一个人钻在道具里面表演两个人摔跤,“较量”的活灵活现。可惜!这种技艺在宏盘村已经失传了。闹元宵的队伍闹腾的起劲儿,看热闹的村民如痴如醉,秧歌、高跷扭到哪里人们追到那里,一扭大半夜,一看大半夜;有的村民高兴的忍不住就扭进秧歌队伍,一起甩开膀子红火起来。
闹元宵队伍每在一处扭完就有人在谢唱:正月十五闹红火,家家户户喜气洋,旺火不旺再加柴,-----XXX家,烟两盒,酒一瓶,粉托三个,----谢谢东家,我们走呀!随后锣鼓就压着他的唱韵敲几下。对了,每家每户都准备了答谢秧歌高跷队的烟、酒、糕、馍馍、粉托等,在扭的同时就有一伙人挨家挨户的收“礼品”去了,而后就把“礼品数”传到了谢唱的那里唱出了,然后人们就知道了谁家给什么,给的多给的少了;挣钱的人家给烟酒的多,在村里也有面子;那些公社、供销社、粮站等公家单位要比村民给的多,甚至直接给钱了。
旺火连烧几天的正月十五,闹元宵的宏盘人酣畅淋漓地过着欢乐年,悠闲地走进了春天。
有些年正月十五正赶上一场大雪,就闹不成元宵了,老年人说:正月十五雪打灯,是好兆头;可谓“瑞雪兆丰年”啊!宏盘人盼望着来年有个“好年馑”,年年丰衣足食。
一场大雪笼罩了宏盘村,家家户户的房檐下的红灯笼依然闪耀,雪色下的村庄安详、平和,偶尔一阵鞭炮声响提示人们,年还没有过完。雪打灯的夜色更加温馨,温暖;人们守在家中,坐在热炕上,聆听父辈讲古道今,其乐融融。
馏糕、馏馍馍吃,麻花、麻叶子等熟食年货一直吃到正月末,就连正月里出生的羊羔也享受了麻花的香甜,一饿了就喕喕的要吃的,爱惜羊羔的老人就嚼一口麻花去喂。年味余香不绝啊!
好日子过的真快啊!转眼就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日。人们说:过了“二月二”,年才算过完呢!龙抬头,什么意思?春归大地,万物复苏,一切要从新开始。宏盘人也讲究“剃龙头”、“舔龙皮”,男人们把一个正月长长的头发剃一剃,理一理、精神面貌又焕然一新;女人们揭起了家里墙上的“画画”,扫扫家里家外的 尘土,清洁一下环境卫生,再包一顿饺子,在炸一回糕,把最后一次年事过充实了。
那些年过年真的很快乐!
“七九”消井口,“八九”雁来,“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年过完了,冬天结束了,春天来了。然而,在宏盘村还看不到春天真正的影子。只是阳光越来越柔和了,村庄里,山野上的冰雪都在渐渐融化,风没那么刺骨了,但刮起来依然强劲,空气中隐约有一缕清新的气息,大地也变得明朗起来。有一种期待在人们的心中涌动,宏盘村的春天真得不远了。
漫长的冬天已远去,我们宏盘人走进了春天,冬天的严寒不是最深刻的记忆,越冬的温暖却是永恒的春天。一场场冬雪谱写着冬的序曲;白毛风起舞着冬的狂野;炉火、热炕驱散了冬的寒潮;棉衣棉帽包裹了冬的寒颤;莜面山药蛋吃热了冬的寒胃;冬闲的时光里流传着暖阳的故事;冬野山川上的牲灵守护着不老的村庄;贪玩的村童不知有“寒”的冬天每一天都有快乐;娶媳妇的日子偏偏选择寒冬腊月;最热闹最长的节日永远是最后的冬日------。
我们记不起冬天还有多少轶事,但所有经历过的冬天都有一股暖流在流淌;我们不计较冬天的温度下降了几度,也不在乎雪还要下多久,风刮多大,只要守护在家里,守护在村庄里,就有温暖相伴。
那些年的冬天,宏盘村不算冷,宏盘人也不觉的冷。暖冬,我的温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