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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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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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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高寒草原的春天

冬季凝固的那曲高寒草原,在春天温暖的晨光中被唤醒了。

这苏醒并非骤然来临,而是如一滴露珠从草叶边缘缓缓凝聚,悄悄滑落。

最先感知到这变化的,是那曲河深处蛰伏的暗流。那些在冰层下幽居了整个冬天的水流,开始用极轻的指节叩击冰面,那声音细微得如同婴儿的梦呓,却让整片草原的梦境泛起了涟漪。

来自雪山的融雪之水如挣脱了束缚的银蛇,沿着雪山峡谷蜿蜒奔流。

它们不是温顺的溪流,而是带着雪山千年寒冰淬炼出的清冽,在陡峭的峡谷间纵身跃下,将晶莹的水珠洒向空中。那些水珠在朝阳里闪烁,仿佛众神遗落的碎钻。

水流撞击巨石的轰鸣,不是破坏的喧嚣,而是粗犷的歌谣,是大地苏醒时舒展筋骨的声响。它们唱着这样的歌谣,向着草原滚滚而来,带着雪莲的幽香和岩鹰的孤傲。

寒冰封冻的那曲河面,终于抵不住春风温柔的抚触。

那风像是母亲呵在婴儿额头的暖气,一遍又一遍,不疾不徐。冰面渐渐变薄,呈现出琉璃般通透的质感。可以望见冰层下游鱼的身影,它们如银梭般穿梭,用尾鳍轻触冰层的下沿。

终于在一个黎明,当第一缕阳光吻上冰面,鱼群齐齐向上冲撞,将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宣泄了出来。

冰层轰然碎裂,不是悲壮的毁灭,而是新生的欢歌。冰块彼此推搡着顺流而下,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千万只玉杯相击,宣告着河流的复苏。

水流渐渐涨满了河床,像终于舒展开的画卷。

它不再急于奔流,而是慢下脚步,温柔地滋润两岸冬眠的枯草根。那些沉睡的根系,在水的轻唤中微微颤动。河水淹没了冬日遗留的枯黄,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初生的云朵。

云影在水面徘徊,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天空与大地正在通过水面窃窃私语。

阳光洒下,整条河流粼粼闪烁,像撒了满河面的金粉,又像无数星星坠入凡间,在流水中嬉戏。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泥层便已松动。那曲高寒草原上被冬雪覆盖和冰封的生命开始苏醒。

最先破土的不是草芽,而是一种幼小的地衣,它们紧贴地面,像给草原铺上一层浅绿的薄纱。然后才是嫩绿的草叶,它们悄悄顶开泥土,小心翼翼地露出柔弱的尖角,试探春寒是否真的远去,晨霜是否不再严酷。

在确认春光和暖之后,它们便勇敢地舒展身体,每一片新叶都像伸出的手掌,承接阳光与雨露。

随即,一片片绿意便不再掩饰,自草根深处蔓延开来。

那绿色初时极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翡翠汁液,而后渐渐浓郁,在春雨的滋润下,竟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绿意如同春潮漫过堤岸,从河畔向山坡蔓延,从谷地向高地推进。有些地方的草色深些,有些浅些,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幅的绿绸在微风中起伏,光影在其上流动,生出千般变化。

河流北岸成片的红叶树林嫩芽初绽。

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仿佛一夜之间被绿色染绿,点点新绿如同微小的玛瑙,在枝头微微颤动着。

林间的空地上,野百合顶开去年的落叶,露出饱满的花苞。蒲公英的碎开的黄花,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盘,星星点点散落在草丛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花草的清香,这气息如此新鲜,仿佛天地初开时的味道。

草原上骤然热闹起来了。

云雀是春天的歌手,它们从藏身的草窠或土洞中飞出,振翅直上云霄,仿佛要把积压一冬的歌谣都唱给天空听。那歌声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从云端洒落,滋润着苏醒的大地。

雪山鸟贴着刚返青的草尖穿梭,银灰色的翅膀几乎要触到草叶,寻找那刚钻出泥土的白虫。

春燕衔泥,在明媚的晴空里绕枝飞舞,黑色的羽翼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正在为这新生的草原谱写乐章。

数只鹰隼披着霞光掠过宽广的草原,它们展开宽阔的翅膀,在高空从容地盘旋,用锐利的眼睛搜寻着地面的野物,但那目光里没有杀戮的凶残,只有天地间最原始的万物平衡。它们的影子从草原上掠过,像一片游动的云,给生机勃勃的草原添了几分威严。

几乎是在同一天里,草原上便重新印满了散落的脚印。

野兔跳跃的足迹如散落的花瓣,狐狸的脚痕串成神秘的图案,羊群的蹄印深深浅浅通往山崖。这些脚印交织在一起,构成那曲高寒草原春天特有的图腾。

牧羊人来到圈了一冬的羊圈旁,吱呀一声推开木栅栏,羊群如同河水一样奔涌而出。

它们迫不及待地涌向泛绿的草地,低头啃食着鲜嫩的草尖,喉间发出满足的咀嚼声,那细细密密的声音,像是春雨落在草叶上。

老牧羊人图卢升站在羊圈旁,看着这熟悉的景象,眼角泛起了笑纹。他记得祖父说过,那曲高寒草原的春天不在日历上,而在羊群冲出羊圈的那一刻。

牧羊犬围着羊群绕着圈儿来回狂奔,它们兴奋异常,时不时地叫嚷上几声,那吠声洪亮而欢快,既是向羊群发出听从指挥的号令,也是向春天宣告自己的存在。

一只刚长大的牧羊犬尤其活泼,它时而冲上山坡眺望,时而回到羊群旁守护,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牧羊人也脱下了沉重的羊皮袄,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女人们把厚重的冬装晾晒在毡房前的绳索上,那些皮毛在阳光下散发着暖融融的气息。

男人们骑着马跟在羊群背后,他们鞭梢轻甩,那鞭子并不真的抽打,只是在半空中留下一声清脆的哨响。这哨声是春天的音符,是游牧民族与天地对话的语言。

炊烟从毡房顶上袅袅升起,不是直直升空,而是缠绕着、盘旋着,像是对这片土地依依不舍。

炊烟里混合着油松木的特殊香气和奶茶的甘甜醇厚,还包裹着女人的唠叨和孩子的欢笑,在草丛间四处飘散。

老妇人苏纳坐在毡房前捻着毛线,哼唱着只有牧羊人能听懂的古老歌谣: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

那曲高寒醒了,万物复苏;

羊群如彩云,骏马如疾风;

春天来了,泥土芬芳;

……

夕阳西下时,那曲高寒草原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远处的雪山之巅还留着一抹残阳,像羞赧的少女颊上的红晕。牧归的羊群在霞光中移动,像流动的彩云。

老牧羊人图卢升吹起了空笛,那苍凉悠远的笛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笛声惊起了归巢的鸟儿,但它们只是盘旋一圈,又落回巢中,它们知道,这是那曲高寒草原夜晚的吟唱。

夜幕降临,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

那曲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大地跳动的脉搏。草丛里传来虫鸣,初时稀疏,渐渐密集,汇成春天的夜曲。毡房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守夜人的篝火还在跳跃,映照着这片苏醒的土地。

那曲高寒草原的春天,就这样在冰雪消融中来临,在草木萌发中生长,在万物欢歌中铺展。

它不只是季节的更替,更是生命的轮回,是自然与人类共同谱写的永恒诗篇。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命都在苏醒着,并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抹色彩,共同构成那曲高寒草原永不重复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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