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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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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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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

人对苦难总有着格外深刻的记忆,而苦难里的那一丝甜,却像一杯酽茶,越品越有滋味,让人回味悠长。

譬如这枚鸡蛋,于现代人而言早已稀松平常,难勾起半分情思。可于我,它却藏着沉甸甸的过往,一提起,那些苦涩又温暖的岁月,便会循着蛋香,缓缓浮现在眼前。

关于鸡蛋最早的记忆,源于家乡的习俗——无论谁过生日,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碗鸡蛋。我辈这一代人,虽未曾历经太多颠沛流离,可那段物资匮乏的时光,却沉淀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父辈们谈及苦难时的喟叹,也早已烙进了我们的骨血。

我至今记得,儿时那碗掺着红薯米的饭,黑乎乎的干红薯粒里,零星点缀着几粒白米。即便如此,就着一块霉豆腐,也能吃得香甜。若是遇上生辰或节日,一盘鸡蛋炒辣椒上桌,更是能让人胃口大开。只可惜,那时家家户户都养不起太多鸡,顶多五六只。缘由很简单:人尚且食不果腹,哪有余粮喂鸡?可鸡又不能不养——无鸡,便无过年的荤腥;无蛋,便无以招待来客、给孩子补营养、为家人改善伙食。于是,鸡的口粮,便成了糠麸拌猪食、剁碎的红薯藤与烂菜叶。许是营养不足,鸡长得慢,下蛋也稀,一只鸡一年也攒不下多少枚蛋。

那时家里人口多,鸡蛋总是省着吃,要么炒椿叶,要么拌韭菜,要么配辣椒。饭桌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小的优先,大的总要让着弟妹。往往等孩子们吃得精光,大人们碗里,便只剩鸡蛋的香气了。

也有例外的时候。一是逢年过节,父母会给全家每人煎一个鸡蛋;二是过生日,这天的小寿星便是家里的“小霸王”——我过生日时,总能吃上两个鸡蛋,那种幸福感,至今想来仍觉熨帖。离生日还有个把月时,我便会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着数着,仿佛蛋香已飘到鼻尖,口水竟不自觉地溢了出来。如今忆起那时的急切与得意,仍忍不住发笑。生日那天,我仿佛成了家里的小主人,桌上的吃食几乎能随心所欲地支配;即便把娇惯的妹妹惹哭,也不会挨骂。父母总会摸着妹妹的头说:“今天是二哥的生日,你要让着哥哥呀。”说来也怪,平日里爱哭爱闹的妹妹,这天竟格外乖巧。我常想,她这般懂事,是盼着我分她一块鸡蛋,还是知道哭闹无用?如今偶尔和她提起,她却早已记不清了。

提起鸡蛋,还会想起村里的莲奶奶——她是村里的长寿老人,据说活了近百岁。奶奶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黑黢黢的墙皮斑驳脱落。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床下堆着坛坛罐罐;床的右边,摆着一口水缸、一只米桶,还有锅碗瓢盆胡乱堆叠;窗下的左侧,竟放着一只粪桶,臊臭味弥漫在屋里,路过的人总要掩鼻匆匆走开。门口搭着个简易的柴火灶,不过是靠墙码两行砖头,像我们儿时玩过家家搭的那般简陋,灶旁堆着一捆捆干柴。

莲奶奶是五保户,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几十里外的山村,数月才回来一次。我记事时,她总说自己已经九十多岁了,可村里的老人们却说,她其实不过八十出头——许是岁月太过磋磨,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的年岁。老人腿脚不便,却仍要拄着拐杖上山砍柴、去井边提水,步履蹒跚的模样,看得人揪心。每次遇见,我总会主动上前帮忙。帮的次数多了,奶奶便会颤巍巍地从米桶深处摸出一两个鸡蛋,硬塞到我怀里。起初我几番推辞,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不忍再拒。

闲时,莲奶奶总拄着拐杖在村里溜达。母亲心肠软,格外体恤她的不易。那时父亲远在邵阳工作,母亲在生产队里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可但凡吃饭时遇上莲奶奶,总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记得有一回,家里刚酿好米酒,莲奶奶恰巧路过,母亲便给她盛了一碗。谁知莲奶奶喝罢,竟在柴堆上睡了大半天,吓得母亲此后再也不敢给她酒喝了。

我上学后没多久,莲奶奶便被外孙接走了。随着学业渐忙,我也渐渐淡忘了她。只是后来听村里人说,包产到户后,她的亲属还曾挨家挨户在村里筹粮。又过了几年,偶然提及莲奶奶,才知她早已过世。岁月流转,许多往事都已模糊,唯有莲奶奶塞给我的那两枚温热的鸡蛋,永远留在了儿时的记忆里。

而最让我动容的,是村里一位母亲的故事——她养育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本科生,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北大生。提起这位母亲,村里人无不竖起大拇指,她是乡里人心中母爱的典范。

那是个格外贫困的家庭。男主人曾参加抗美援朝,战场上负了重伤,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残疾,成了瘸子,后来在乡里负责水利工作;女主人是普通的农村妇女,每日天不亮便下地干活,日落西山才归家。夫妻俩育有四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男人穷得只有一条裤子,晚上洗完,便放在灶火边烘干,次日一早再穿;女人常年节衣缩食,营养不良,常常晕倒在地。即便如此,夫妻俩却铁了心:“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

那时,他们的小儿子正在县城读高中,小女儿也在上初中。孩子们读书辛苦,需要补充营养,这位母亲便把家里仅有的鸡蛋,一枚枚攒起来,专等孩子回家吃。

有一年冬天的月末,母亲头痛得厉害,一头栽倒在地。丈夫心疼不已,不顾她的反对,煮了两个鸡蛋逼她吃下。男人要去乡里办事,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吃完,这才放心离去。那天,小儿子要回家背米返校,母亲摩挲着温热的鸡蛋,贴在额头焐了焐,又揣进怀里暖了暖,终究舍不得吃。天寒地冻,她便把鸡蛋塞进枕边的被子里,小心地捂着。

小儿子回到家,见母亲躺在床上,忙问:“妈,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

母亲强撑着坐起身,笑着招手:“没事,就是有点累,想歇会儿。孩子,过来,这里有两个鸡蛋,趁热吃了。”

小儿子砸开蛋壳,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忽然想起什么,把另一个递到母亲面前:“妈,你吃了吗?这个给你。”

母亲摆摆手,笑着说:“妈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小儿子吃完鸡蛋,背着米匆匆返校。母亲默默捡起地上的蛋壳,扫到了床底下。傍晚,男人回到家,追问妻子是否吃了鸡蛋,母亲指着床下的蛋壳,说自己都吃了。男人信了。

又过了一个月,小儿子放月假回家,照旧吃着母亲煮的鸡蛋。这次,父亲也在家,闲聊间说起上月的事,真相这才水落石出。男人望着妻子,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滚落,却当着孩子的面,一字未提。待孩子走后,夫妻俩相拥而泣。

后来,小儿子得知了这件事,深受震撼,从此读书越发刻苦,终于考上北大,圆了母亲的心愿。这段往事,也成了乡里流传至今的一段佳话。

我的母亲,亦是如此。从小到大,每次离家求学或远行,母亲总会煮上几个热乎乎的鸡蛋,让我带着上路。这习惯,一坚持就是数十年,直至今日。

一枚枚鸡蛋,裹着岁月的风尘,藏着人间的温情。纵使我工作多年后,历经一些失意与坎坷,可只要想起那些带着温度的鸡蛋,便觉心中有光,足以照亮前路,让我笃定地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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