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记

今年立秋这天，我从新化出发前往泰安，一路上途经五个省份、十座城市，全程两千七百多里。

先到长沙，当晚住在女儿家里。第二天一早，我从长沙南站搭乘高铁，中途在合肥转车，顺路尝了尝当地的老乡鸡，还观赏了车站外的城市风光。抵达泰安时，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举目望去，四周一片灰蒙蒙的景象。我赶紧买了把伞，叫了辆车直奔天外村。雨势稍稍减弱后，我远远望见远处的山峦青黑如黛，心里暗自猜想那就是泰山，车夫却笑着告诉我：“泰山还在这些山的更远处呢。”

到了天外村，天空一会儿云散雨收，夜幕已经降临。我换乘景区游览车，一路到了中天门，当晚就住在东尊山庄。山庄的院子空荡荡的，房间破败不堪，潮湿的墙壁上长满了霉斑，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吵个不停，我整夜都没睡着。五更天的时候，暴雨再次倾盆而下，狂风骤然刮起，门窗被吹得砰砰作响，就像有人在敲打一般。隔着雨幕，能看到远处几点模糊的灯火，我心里十分担忧，怕因此封山耽误了当天登山的行程，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平静。

直到清晨天色微亮，雨丝渐渐稀疏，看着缆车穿梭在云雾中来回往返，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于是买了件雨衣，踩着石阶往上攀登。

从中天门出发后，雨雾交织着扑面而来，冰冷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被雨水浸泡过的石阶，黝黑湿滑如同涂了油膏，每走一步都必须用脚趾紧紧抵住台阶边缘，双手牢牢抓住铁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路边苍老遒劲的松树，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露水，滴落在雨衣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狂风在幽深的山谷间呼啸而过，声音凄厉，仿佛有人在低声呜咽，与松涛声相互应和。

走了大约二、三里，风势突然变得猛烈起来，雨衣被风灌满，鼓得像一面船帆，几乎要把人掀翻。我侧身躲避狂风的时候，偶然瞥见右侧的悬崖隐没在浓雾之中，深不见底，只能听到山涧里的水流奔腾轰鸣，响声震耳欲聋。途中还遇到两个年轻人，他们是连夜登山，此刻正往山下走。其中一个人脚下打滑，不慎扭伤了脚踝。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不由得添了一丝寒意。

到了回马岭，石阶陡然变得陡峭狭窄，连一只脚都难以容下。相传古代帝王到了这里，都要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如今，我只看到登山的游客们一个个靠着岩壁喘息，额头的汗水混着雨水，不停地往下淌。我抬头透过云雾的缝隙望去，南天门的飞檐翘角隐约显露出来，仿佛悬挂在半空中；低头再看来时的路，石阶蜿蜒曲折，早已隐没在苍茫的雾霭里，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行走在虚空之中。我咬紧牙关奋力向上攀爬，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登上一级台阶，都要靠铁索借力，掌心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路过五松亭时，我便进亭子里稍作休息。亭子前有两株古松，南北相对而立，虬曲的枝干相互交错，苍劲的树冠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旁边还有一座高大的石坊，上面刻着“五大夫松”四个大字，相传这是秦始皇当年册封的名号。我倚着栏杆向远处眺望，薄雾飘散，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松涛阵阵穿亭而过，与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味。亭子周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历代的题字。据今人统计，泰山的石刻多达六千余处，遍布登山沿途和岱顶各处，堪称一部镌刻在山石上的史书，一座书法艺术的长廊。

歇了没多久，我再次抬脚继续攀登，接下来便是著名的十八盘。这是通往泰山之巅最险要的路段，上千级石阶像一架天梯悬挂在半空，宽度还不足一尺。强劲的山风呼啸着卷着雨丝，直往人身上钻，寒气逼人。登山的人们全都手脚并用，手指抠着石头缝隙，膝盖几乎顶着台阶棱角，艰难地向上挪动。山间的云雾翻腾涌动，聚拢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觉得狂风在耳边呼啸，心脏怦怦直跳；云雾散开时，能看到前方的游客缩成一个个小黑点，南天门的朱红大门在雾中忽明忽暗，如同悬浮在云端。同行的人里，有人耗尽了力气，坐在石阶上感叹“登天难”，想要转身下山。我也早已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衣衫，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终于登上了南天门。这里的风势更加凌厉，几乎要把人吹倒，我不敢在门前多作停留。回头俯瞰十八盘，它早已被云海吞没，只剩下一条银白色的铁索蜿蜒起伏，依稀可见，登山时的艰险情景顿时浮现在眼前。走进南天门，云雾顺着长廊缓缓流淌，殿宇的飞檐上，雨滴折射着微光，清脆的钟声随风飘荡而来，缥缈悠远，让人顿生出尘脱俗之感。忽然听到左边的殿宇里传来少女的哭声，大概是登山时受了惊吓，至今惊魂未定。

天街两侧的崖壁上，石刻尤其繁多，历代名家的题咏随处可见。一路走一路品读，让人越发感受到泰山厚重的历史底蕴。我接着向玉皇顶方向走去，途中的雾气渐渐稀薄。登上日观峰后，我站立在悬崖边的巨石上，强劲的山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几乎要把人卷飞起来。我俯身向下眺望，群山在云海中沉浮，山峰的顶端像一个个青螺；汶水宛如一条银白色的丝带，缠绕在齐鲁大地上，一望无际。

我向西走去，寻找那座著名的无字碑。碑身布满了斑驳的青苔，摸上去湿滑温润，纹路如同篆书一般。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碑面，仿佛触摸到了秦汉时期封禅大典的余温。遥想当年，帝王们在这里烧柴祭天，漫天的烟霞想必也如同眼前的云海翻涌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伫立良久，心神都沉浸在历史的遐思之中。

后来，我乘坐索道下山。此时风停雾散，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天空豁然开朗，一片澄澈明净。回头再看泰山，先前的朦胧之景一扫而空，整座山峰巍峨挺拔，清晰可见。我回到天外村，叫了辆车前往岱庙参观。沿途看到泰安城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街巷整洁秀美，和山上的景象简直是两个世界，恍如隔世。

到了岱庙，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壮丽，红色的宫墙环绕四周，琉璃瓦在阳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走进天贶殿，飞檐如同振翅欲飞的雄鹰，屋脊上的装饰清晰分明，殿壁上的古老壁画隐约可见，处处透着古朴的韵味。庭院里的古柏高耸入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地上光影斑驳。碑亭整齐地排列着，里面陈列着秦代的篆书、汉代的隶书，历经岁月风霜的洗礼，碑文的风骨依旧鲜明，千年的沧桑变迁清晰可辨。

我伫立在庭院中央，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殿宇，低头凝视承载着历史的金石碑刻，这才明白，岱庙确实秉承了泰山的灵秀气韵，庄严肃穆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登山，领略了险峻奇绝的自然风光；入庙，感受了厚重雄浑的人文底蕴。一天之内，历经雨霁交替的变幻，将泰山的自然造化与人文胜景尽收眼底，实在是不虚此行，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