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刚是某高校的数学教师,中等身材,面皮白净,一副金边银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那双眼睛澄澈明净,不染半分尘滓。他平日里木讷腼腆,话不多,总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拘谨。
琼,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在高校邻近的一所初中实习。她身姿高挑,容貌清丽,一双大眼睛里盛着灵动的智慧,又藏着几分狡黠的俏皮。这是个聪明自负的姑娘,偏爱捉弄人,眉眼间总带着飞扬的神采。
因两校毗邻,老师们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评古论今,场面热闹得像个流动的百科论坛。琼无疑是这论坛里最耀眼的星,出题设卡、妙语连珠,嬉笑怒骂间尽展伶俐,活脱脱是活跃气氛的催化剂。从相识起,木讷的大刚便成了琼恶作剧的首选目标。
她总爱晃着脑袋,笑吟吟地冲大刚发难:“大刚老师,您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考您个题——1加1在什么情况下不等于2,也不等于王,更不是脑筋急转弯里的田字?”说着,还故意歪头打量他,眼底满是促狭。大刚扶着眼镜,眉头紧锁,手指在半空无意识地比画着加减乘除,憋得脸颊泛红,嘴唇嗫嚅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得看……看定义范畴……”琼立刻拍手大笑:“什么范畴不范畴的,您就是答不上来!”引得满堂哄然。
没过几日,她又逮着机会刁难:“大刚老师,您教坐标系的,肯定知道为什么镜子能颠倒左右,却不能颠倒上下吧?给我们讲讲呗!”大刚额头微微冒汗,支支吾吾道:“这涉及……涉及镜像对称……”话没说完,琼便抢过话头:“听不懂听不懂!还是大刚老师学问太深,我们凡夫俗子跟不上!”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大刚的脸更红了。
可大刚毕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几番捉弄下来,竟也学会了反守为攻。他专拣些日常生活里极易被忽略的细节设题,屡屡让伶牙俐齿的琼陷入难堪。一回,见琼手里捏着咬了一半的苹果,正眉飞色舞地说笑,大刚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琼老师,敢问苹果咬开后,切面的纹路为什么总是呈五角星状?这背后的几何原理,您给大伙说道说道?”琼捏着苹果的手一顿,愣在原地,眼珠转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自然生长的!哪来那么多原理!”众人顿时笑作一团,琼的脸颊泛起红晕,狠狠瞪了大刚一眼,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
又有一次,众人聊起老座钟的滴答声,大刚忽然看向琼,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琼老师,考您个简单的——从零点到十二点,时针和分针一共重合多少次?您要是答得上来,我今天就认罚三杯茶。”琼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十二次!不对……十一次?”她越数越乱,眉头拧成一团,最后气鼓鼓地说:“不数了!您故意刁难人!”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大刚扶着眼镜,眼底漾起细碎的光。
渐渐地,这场师友间的闲谈,竟成了两人斗嘴的专属舞台,其余人乐得作壁上观。只是平日里,大刚依旧腼腆,见了琼便耳根微红,匆匆打个招呼便低头走开;琼也照旧活泼大方,只是看向大刚的目光里,狡黠之余,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两人心底,似都悄然滋生出一种带着点较劲意味的别样情愫。
时光倏忽,四个月转瞬即逝,暑假如期将至。学校号召年轻教师赴新疆山区支教,为期三年。大刚第一个报了名,他要去圆那个藏了多年的梦——把知识撒向最需要的地方。
最后一次聚会,临近散场时,大刚忽然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定定落在琼的脸上,声音比平日里响亮几分:“我出个题,大伙听听——世界上最简单的三个字,和最复杂的三个字,是什么?”
琼怔怔地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满座之人亦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半晌,无人能解。这道题,便成了悬在众人心里的一道课外附加题。
此后的日子,被考试、阅卷的忙碌填满。琼的实习期也到了尽头,收拾行囊准备返校。临走前,她鬼使神差地想去见见大刚,或许,是还惦记着那道题的答案。可她终究是晚了一步,大刚已动身去参加支教老师的动员会,宿舍里空荡荡的,只剩阳光在桌面流淌,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教材。
走出宿舍的那一刻,一股酸涩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直冲到鼻腔。两颗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琼慌忙抬手拭去,仿佛怕被人窥见心底的波澜。
送行那天,学校的老师和班上的学生都来了。琼又扬起了往日明媚的笑容,和每个人谈笑风生,眉眼弯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踏上客车的那一刹那,脚步有多沉。车窗外的风拂过她的脸,她望着那片熟悉的天空,眼眶悄悄红了。
日子重归平静。大刚远赴新疆,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默默耕耘着自己的教育梦。琼回到了故乡的城市,不久后,被一位大型民营企业老总的公子追求,半年后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成了养在深闺的贵妇人。只是在无数独守空闺的漫漫长夜里,她总会想起那段在初中实习的时光,想起那个热闹的“百科论坛”,想起大刚微红的脸颊,想起那道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题。偶尔遇见大刚的同事,她还会忍不住拉住对方,轻声问一句:“他……他当年那道题,到底有没有说答案?”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大刚如期归来,重回高校的讲台。琼的近况,他早已听同事断断续续说起。
某天,同事又聊起当年那场聚会,打趣着拍他的肩膀:“大刚,你当年那道题,到底是个什么答案?我们可惦记了三年!”大刚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轻声道:“没什么,不过是随口一问。”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大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他摩挲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反复犹豫,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传来熟悉的、却略带生疏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喂?请问是哪位?”
大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声音温柔而沙哑,像晚风拂过耳畔:“琼,是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道题的答案吗?今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那最简单的三个字,和最复杂的三个字,都是——我爱你。”
爱一个人,原来就这么简单,又这么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