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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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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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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月

机翼下,博格达峰顶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在舷窗外慢慢变小,巍峨的天山与我渐行渐远,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伊犁河水的滋养,塔格拉玛干肆虐的狂沙,阿拉沟的枪弹以及文秀山下的灯火,都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邻座的大爷露出留恋的眼神,操着一口浓重的重庆话淡淡地说“六十多年了,终于见到了它的真容。”那熟悉的乡音像一只温柔的手,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哦,您也是支边的吗?”

“噢,我们应该要早点,是集体转业到新疆建设兵团的。”

我心里一惊,轻声问:“是成都军区部队吗?”

大爷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的,54军130师。那年我们刚完成平叛任务休整一年,就被拉上了自卫还击的战场。后来到了新疆。”

敬意之情油然而生,一时间语塞,凝视着大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每一道皱纹都印刻着岁月的沧桑。禁不住热泪盈眶,大爷有所察觉,轻声问:“对不起,你怎么了?”

“我父亲也是130师的......”

“哦,那应该是我的老战友。”

“是的,十年前,他还去石河子与老战友们聚会。疫情期间去世了。”

“那你也是疆二代喽。”

“是啊,出生在伊犁河畔山坡上的地窝子里。”

“哎,那时候可真难啊,我家女儿也是生在额敏山谷的帐篷里。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北屯,直到退休。女儿几年前也退休了,这不陪我回老家江津。”

旁边的女士笑了笑说:“俗话说落叶归根嘛,我们在江津买了套房子,经常来回跑。”

“我在新疆生活了六十多年。那片广袤的土地给了我太多:戈壁滩上的日出,沙漠里的胡杨,草原上的骏马,还有那些淳朴热情的各族朋友。我们在古尔邦节一起跳刀郎舞,在肉孜节分享馓子和瓜果。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江津的长江,想起江边的大佛寺,想起老街上的石板路,想起老家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故乡是什么?故乡是年少时想逃离、长大后却回不去的地方;故乡是梦里走过千百遍、醒来却泪湿枕巾的名字;故乡是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根线牵着心的牵挂。”大爷有些哽咽了。

飞机穿过云层,重庆的地貌渐渐清晰。长江如一条玉带蜿蜒其间,山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想起小的时候跟着爸妈从长江边的火车站,登上石门古镇中那条又高又长的石板路,穿过绿色竹林间的村道,再沿着乡间弯弯曲曲的田埂走到外婆家,有一次我回去看望外婆,已经九十多岁的她还在炉灶旁烧火,就拿了一点钱塞到外婆手里,她没有拒绝,而很高兴地将钱放在衣兜里,笑着说:“那年你爸妈带着你回来时,已经天黑了,我问你想吃啥,你说要吃肉。可那会有红苕稀饭吃就不错了,可想到你们走了几千里回来,就将仅有的小块腊肉放在这口锅里煮了。”想起百岁外婆夜里煮肉的事,心里总是暖暖的。外婆去世后葬在石坝附近的一片桃树林中。几年前父亲在疫情中不幸去世,为了满足他落叶归根的愿望,在家乡亲人们的帮助下,将他安葬在这里,每当春暖花开的时候,桃花绽放,风景优美,想起父亲骑着自行车载我上学,我数着他后背的汗珠,一颗一颗,像数着童年最安稳的日子。

抵达江津已是黄昏。站在几江大桥上,夕阳把长江染成金色。江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不急不缓地流淌着,仿佛这几十年只是它的一次呼吸。远处的新城、古镇灯火渐起,倒映在水中,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往来的游轮货船不断驶过,轰隆隆的发达声已经代替了船工的号子声,但那铿锵有力的川江号子却是童年最熟悉的声音,是岁月抹不掉的回响,是故乡对我最深情的呼唤。

走在滨江路上,两旁的黄桷树更茂密了,须根垂落,像老人的胡须。街边的火锅店飘来牛油香,混杂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看见我就笑了:“老师,我家的味道巴适的很,来嘛!”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就像这火锅的味道,就像老街的石板路,就像故乡人对游子的笑脸,犹如这座小城不急不躁的呼吸。

来到艾坪山。山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倒映在长江里,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远处传来隐隐的川剧唱腔,还有广场舞的音乐声。这就是江津,热闹的、世俗的、充满烟火气的江津。她不似新疆的辽阔苍茫,却有自己的温润从容;她不似戈壁的壮美雄浑,却有自己的细腻绵长;她不似大漠的孤烟落日,却有小桥流水的安详恬静。

故乡的月亮确实更亮。我似乎听见父亲说:“不是因为月光真的不同,而是因为这月光下,有等我回家的亲人,有懂我的乡音,有包容我一切的情怀,有安放我灵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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