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沙尘暴》
正读到内山完造写上海的小菜场,说那里“有着一种特别的情味”,忽然窗棂作响,起初还以为是春风,抬头看时,却见西边的天际变了颜色。那颜色不好形容,像是谁把黄赭石研碎了,撒在天幕上,又像是陈年的宣纸被火燎过,焦黄焦黄的,沉沉地压过来。我忙丢了书去关窗,窗框是热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这景象,我是认得的。
南疆的春天,这样的沙尘暴是常客。那时我们住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的村子里,虽然房间的门窗已经很严实了,却依然挡不住那股子倔强的土味儿。每每鸟儿们忽然躲进核桃树丛里安静下来,就晓得要起风了。先是远远地看见一排黄浪,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把地皮都掀了起来;接着便是风,那风不是吹的,是砸的,是灌的,带着沙粒,打在脸上麻麻的,痒痒的。维吾尔族老乡们管这叫“土雨”,他们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说今天会起风一样自然。
记得有一回,我们在二小队一户老乡家慰问走访。大叔大婶非要给大家煮茶,大叔笑着说:“喝口茶再走吧,你们为大家铺了柏油路,盖了这富民安居房,还这样逢年过节送来米面油,党的干部好啊!”
大婶说:“是啊,过去再大的沙尘天,我们都要去村边的涝坝里打水,现在自来水通到家里,而且干净卫生,一会儿你们喝点,味道好极了。”
不一会儿,大婶已经沏好了几碗茯砖茶,酽酽的,上面漂着枣子。外头风正紧,门缝里塞了毡子,还是呜呜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大婶的孙女,才五六岁的样子,趴在窗口往外看,忽然回头用维吾尔语说了句什么,她爷爷笑了,翻译给我们听:“她说,天在哭呢,哭得满脸都是土。”我们都笑了。那孩子又补了一句:“可是杏花不怕,杏花明天就开了。”果然,第二天风住了,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真的爆出了满枝的花苞,粉嫩嫩的,顶着薄薄一层黄尘,倒像是特意搽了粉似的。
眼前的沙尘暴比南疆的要薄些,颜色也淡些,可那股子蛮横劲儿是一样的。楼下的老榆树被风揉来揉去,新发的叶子还没有长结实,有几片被扯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一忽儿就看不见了。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跑,一个女人的丝巾被风卷走了,她追了几步,忽然站住了,就那么看着那条鹅黄色的丝巾飘到半空里,越飘越高,最后融进了那片昏黄里。
我关上窗,屋子顿时暗了下来,书桌上的台灯照出一圈温温的光。内山完造的书还摊开着,正好翻到“书店的回忆”那一章。他写内山书店的午后,鲁迅先生常来,要一杯粗茶,坐在藤椅里翻书,有时会忽然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外面是上海弄堂里特有的那种喧闹,卖馄饨的梆子声,小孩子的哭闹声,还有无线电里咿咿呀呀的评弹。他说那种喧闹是活的,是有体温的,和书店里的静穆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安详。
我倒了一杯茶,学着内山先生的样子,把椅子转向窗外。沙尘暴还在继续,天已经黄透了,对面楼的窗户都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这景象让我想起南疆的那些夜晚。风停了以后,空气里还浮着细细的尘,月亮升起来,是毛茸茸的,四周带着一圈淡黄的光晕。我们坐在院子里,大叔弹着都塔尔,唱的是《牡丹汗》,声音沙沙的,也像是蒙了一层土。那些调子悠长悠长的,在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里飘,飘过白杨树,飘过葡萄架,飘到塔克拉玛干浩瀚的沙海上去了。
忽然就明白了内山先生说的“情味”。上海的弄堂有弄堂的情味,南疆的大漠边村有沙土的情味,都是人住久了,呼吸久了,笑久了,哭久了,慢慢渍进去的。就像这沙尘暴,在南疆的时候觉得苦,现在隔着几千里地,隔着几年的光阴,再看见,倒觉得亲切了。那呛人的土味儿里,竟也渍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风渐渐小了,沙尘却不肯散,就那么悬在半空里,把黄昏拉长了。我重新翻开书,正好读到内山完造写他第一次到上海,船进黄浦江的那个黄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外滩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说那时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我来了。”
合上书,再看窗外,沙尘暴已经过去了。天是一种奇怪的青灰色,像是旧瓷器上的釉。楼下的老榆树叶子都耷拉着,沾了厚厚的土,可仔细看,枝梢上那些新芽还是绿的,倔倔地绿着。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湿润起来的空气里,竟也有些水音了。
茶凉了。我又续上热水,看茶叶在杯子里慢慢地舒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