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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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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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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的第一个暑假


蔚蓝的天空亮得让人不敢抬头。太阳悬在头顶,把人间变成一间无处可逃的温室。炙热的阳光毫无顾忌地倾泻而下,空气中翻涌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蝉鸣从梧桐树深处传来,像被热浪烫软了嗓子。花坛里的月季蔫头耷脑,叶片打着卷,边缘泛着枯黄。操场边的铁栏杆上蒸腾起一层若隐若现的热浪,远远看去,景物都微微扭曲着。

老万和几个老朋友坐在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这棵树比他们几个的岁数加起来都大,树干上满是皱纹,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枝叶密不透风,把毒辣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树荫之外,世界是白色的、滚烫的;树荫之内,自有一片幽凉天地。石凳被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像小时候灶台边的炕沿,有种踏实的暖意。中间搁着一把旧紫砂壶,壶嘴缺了个小口,像老人掉了颗门牙。茶香混着槐花的残香,在凝滞的热风里飘不远,只在鼻尖绕了绕就散了。

这几位都是学校的退休教师。老万教了一辈子物理,凡事讲个因果;老黄是数学出身,性子急,嗓门大;老李教语文,开口闭口带几分文气,可一激动就全扔了;老周干了三十年后勤,跟什么人都打过交道,看事最通透。每天午后到槐树下喝茶,是他们雷打不动的仪式,像当年上课铃响进教室一样准时。

老周擦着额头的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被热气压得又长又扁:“才刚七月份啊……就热成这样,往后可怎么办啊?”他手里的蓝格子手帕早湿透了。远处,一只蝉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树荫外的阳光里,翅膀还在颤动,却已经飞不起来了。老周看了一眼,喃喃道:“连蝉都热死了。”

老黄摇着蒲扇,扇面焦黄,边沿用白布条缝过一圈,像给旧伤包着绷带。他呼哧呼哧扇了几下,汗水还是顺着脖颈往下淌,把圆领汗衫的领口浸出一圈深色印子。他嗓门本来就大,一开口像敲锣:“就是!听说今年厄尔尼诺闹得凶,全球天气都反常。南边暴雨洪水,咱们这儿倒好,直接进了烤炉。你们说,会不会也是它闹的?”

老万眯起眼睛,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咽了一口。茶是老年分的普洱,醇厚里带着一点土腥味,像这个夏天本身的味道。他教了一辈子物理,最听不得没根据的猜测,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秤:“不至于。厄尔尼诺是太平洋海水温度异常升高,咱们可是全中国离大海最远的城市,隔着几千公里呢。你们别听风就是雨。”他放下茶杯,几片黄叶正从高处旋下来,落在肩头。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要说我现在最关心的,可不是这热天,而是马上要放暑假回来的孙女。哎,老黄,你孙子也快回来了吧?”

空气凝滞了一瞬。连树上的蝉都暂停了嘶鸣。老黄的脸像被人拧了一把,眉头挤成疙瘩,嘴角那点笑意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又黏又苦。他重重地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可不!我们家那个小祖宗,就这两天到!跟那比起来,这鬼天气算个屁!老万,你家孙女也许会好点吧?女孩子总归文静些。”最后一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认命。

老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操场上。那里曾经有他们年轻时的影子——跑跳、打球、喊口令,白衬衫湿透贴在脊背上。如今操场还在,只是再没有他们的影子了。阳光把操场烤得发白,像一块巨大的盐碱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不知道啊。去年暑假回来就挺累人的,今年又长了一岁,按理说该懂事些了。可也难说,现在的小孩,一年一个样。”

“懂事?”老李突然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草帽往石桌上一摔。草帽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去捡。他是教语文的,平时慢条斯理,这一哼却像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缺口,声音越说越高,“你们可别指望什么懂事!我那个孙女,去年五岁半,今年六岁半,按说该比去年强了吧?狗屁!越大越难缠!半夜三更大哭,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老伴抱了半小时,摇了半小时,唱了半小时,她愣是一声比一声高。平时想要什么,不给她买,当场就躺到地上打滚,两条腿乱蹬,鞋子踢飞了,头发披散着,像个小疯子!我实在忍不住,拍了她几下,我老伴居然暴怒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说我要再敢碰她一下,就跟我离婚!你们听听!我当了这么多年爷爷,到头来连管教孙女的资格都没有了?我是她亲爷爷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片刻之后,语气忽然从愤怒转为深深的忧虑,每个字都像浸过水,沉甸甸的:“我教了三十多年语文,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那些后来走偏了的孩子,追根溯源,十个里有八个是从小没有规矩的。我现在看着我那个孙女,心里又疼又怕——疼的是她现在这样闹,将来要吃苦;怕的是咱们这些大人,现在不给她立规矩,将来想立也立不住了。”

他的控诉在树荫下回荡。槐树上的蝉似乎也被惊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嘶鸣起来。老李猛地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像在吞一团火。

老黄听罢,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拍,震得茶杯跳了一下。他霍地站起来又坐下,嘴唇哆嗦着,话头一开便收不住:“我家那个,在家闹也就罢了,现在闹到外头去了!上个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他把小朋友推倒了,人家后脑勺磕了个包,家长堵着门口要说法。我老伴去赔的笑脸,我这张老脸啊,也跟着丢尽了。回家我拿个苍蝇拍吓唬他,他冲上来一口咬住我胳膊,怎么拉都拉不开!我实在气不过,抽了他几个嘴巴。我老伴冲过来跟我拼命,抓我的脸!你们看——”老黄偏过脸,指了指眼角和颧骨上几道淡淡的抓痕,“说我要再碰她孙子一下,拿刀跟我同归于尽!”

他说完,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可说到底,我最怕的不是丢人,也不是自己受气。这孩子才五岁,在家咬人,在外推人,将来上了学怎么办?老师会怎么看他?同学会怎么对他?现在的每一分溺爱,将来都得付出代价。可这代价谁付?是这个孩子自己啊!我一想到这个,晚上就睡不着觉。”

老万听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觉得喉咙发紧。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佝偻的肩背上。他缓缓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啊……受气还是小事。我那个孙女,现在聪明、嘴甜、讨人喜欢。可我就怕,这么捧着、含着、护着,没经过一点磕碰,等真放到外面去,一碰就碎。咱们教过的那些好苗子,天赋比谁都高,可就是吃不了苦,受不了挫。根子从五六岁就种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进水里,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涟漪。蝉声忽然小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彼此粗重而疲惫的呼吸。

老周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着。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杯沿。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望着远处被太阳烤得发白的操场,说了一件往事:

“前年夏天,我那两个外孙回来。大的七岁,小的四岁半。头三天,家里闹得跟被抄了家一样。我气得摔门出去,半夜在大街上走,走到路灯都灭了。后来有一天傍晚,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柜子顶上翻出来一个旧风筝,塑料布的,尾巴上还缺了一角。我把两个小家伙带到操场上,说,今天咱们就干一件事,把这风筝放上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还落在操场上,像在回放那个傍晚。

“风不大,风筝飞不起来。大的跑了两圈就不干了,把线往地上一扔,说没意思。小的蹲在地上拔草。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没劲。可就在我准备收线回家的时候,小的突然站起来,跑到我身边,踮起脚,把地上的线捡起来,递到我手里,说了一句:‘姥爷,你放,我跟你一起跑。’”

老周的声音顿了一下。槐树上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

“那天傍晚,我们仨在操场上跑了足足有半个小时。风筝最后也没飞多高,就挂在半空里一抖一抖的,像只笨鸟。可那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家以后,大的小的都吃了两碗饭,晚上沾枕头就着。后来临走的时候,大的抱着我的腿说,姥爷,明年还来放风筝。”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老兄弟,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备了一辈子课,管了一辈子人,到老了才明白——孩子不要你教,要你陪。你陪他跑了、跳了、累着了,他自然就跟你亲,你说的话他才肯听。别的,都是虚的。”

老黄愣住了,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老李抬起帽檐,露出半张若有所思的脸。老万低着头,手指在石桌上慢慢画着圈。他想起女儿小的时候,他总说忙,总说等闲下来再陪她。可后来,他一直没有真正闲下来。等他终于闲下来,女儿已经远嫁他乡。如今孙女来了,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老周笑了,眼睛眯起来:“所以啊,咱们几个老家伙,不如搭个伙。今天你带我孙子,明天我带你孙女。让孩子们在一块儿玩,他们有了伴,咱们也能喘口气。再不行,带到这槐树底下来,树荫这么大,够他们折腾。”

老李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我那儿有个旧足球,还能踢。再不行,让他们骑小自行车,一人一辆,在操场上比谁快。咱们就坐这儿看着,费不了多大力气。”

老万也来了精神:“我家还有两副羽毛球拍,旧是旧了点,能打。孩子们不会,咱们可以教。教他们打球,总比抱着手机强。”

老黄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嗓门又亮了起来:“成!就这么定了!明儿下午,谁家孩子到了,都带到这儿来。咱们轮流当‘教练’,也算是发挥余热。”

众人又是一阵笑。这一回,笑声里多了几分底气。

老万收住笑,语气认真起来:“还有一样,比什么都重要。咱们得跟老伴们商量好,在孩子面前,不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要么都不管,要管就得口径一致。最怕的就是奶奶说行,爷爷说不行。孩子精着呢,专钻这种空子。这个道理,我回去得跟老伴掰扯清楚。当然,不能硬来,得好好说。”

老黄叹了口气:“说是得说,可谈何容易。我那老伴,把孙子当命根子。要她跟我口径一致,难。”

老万说:“难也得试。你跟她讲,咱们不是要害孩子,是要把孩子教好。你要真疼他,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一味顺着,等他大了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老李点头附和:“对,好好说,别吵。一吵,她就觉得你是在跟她抢孩子。把道理掰开揉碎了,往长远了说,她但凡为孩子好,总该听进去几句。”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行,咱们今儿这也算开了一场‘槐树会议’。议定了两件事:一是带孩子们出来活动,二是在教育上争取统一口径。能不能成,不敢说,可总比坐在这儿干发愁强。”

众人纷纷起身。阳光已经不像正午那般毒辣,斜斜地打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软。蝉声也弱了些,像是终于感到了倦意。

老万往家走的路上,把老周的话翻来覆去地嚼着。他想,自己确实是错了。错在只会板着脸讲道理,错在把“管教”当成了一种姿态,而不是一种关系。可进了家门,看到孙女扑过来的那一刻,心还是先软成了一片。孙女一只手拖着比她脑袋还大的毛绒兔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来,边跑边喊:“爷爷——爷爷——我好想你呀!”

老万蹲下身,一把接住她。孙女贴着他的脖子,温温的,软软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老万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记住今天想通的道理。别等一忙一乱,又变回那个只会板着脸的老顽固。

晚饭时分,分歧来了。

孙女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老伴精心熬的小米粥和几碟切得细细的小菜。她只瞅了一眼,就把小勺子往桌上一拍,噘着嘴:“我要吃汉堡!我要吃薯条!”

老伴立刻弯下腰,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乖乖,奶奶给你熬的粥可香了,里面还放了红枣,甜甜的。吃一口好不好?就吃一口,奶奶喂你。”说着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孙女嘴边。

孙女把脸一扭,粥洒在桌上,又滴到她粉色的裙子上。老伴慌忙拿纸巾去擦,嘴里一连串的“没事没事”。孙女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一把小锯子来回锯着老万的神经。

老万条件反射地想把筷子往桌上拍,手抬到一半,又轻轻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老伴,你先别急着喂。她刚到家,路上吃了不少零食,这会儿不饿。让她玩会儿,等饿了再吃,行不行?”

老伴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再像机关枪似的回击。她顿了顿,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让她饿着。”话是这么说,却把碗放回了桌上,没再追着喂。她转身去厨房收拾,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老万,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委屈的颤:“你以为我想追着喂?她不好好吃饭,晚上饿得睡不着,哭起来还不是我哄。你倒好,就会在边上说。”说完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力道不轻不重。

老万愣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老伴的难处。她不是不知道惯着不好,她是怕孩子哭,怕孩子饿,怕孩子夜里醒了折腾。她一个人带孙女,从早忙到晚,自己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他张了张嘴,想追到厨房去说点什么,可到底还是没动。有些话,他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说出口。

他转向孙女,尽量让声音不像在教训人:“小雨,爷爷跟你商量个事。奶奶做的粥真的很好喝,等会儿你饿了就自己吃,好不好?”孙女抽噎着,透过指缝看了他一眼,又朝厨房方向瞄了瞄,见奶奶没有出来帮腔的意思,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老万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靠拍桌子解决一场餐桌上的战争。

那天晚上,老万破天荒地陪着孙女看了两集动画片。他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角色在闹些什么,但孙女靠在他胳膊上,时不时指给他看:“爷爷你看,那个小猪会飞!”他就“哦哦”地应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孙女就叽叽喳喳地讲给他听。老万想起,女儿小的时候也爱这样靠着他看电视,那时候他总是不耐烦,说“去去去,爸爸要备课”。如今,他备了一辈子的课,最该补的一课,却是怎么当个好爷爷。

等孙女睡了,老万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烟雾在热风里散不开,绕在他脸前,像他脑子里那团理不清的思绪。白天那股“试试看”的劲头退下去之后,一种更熟悉的疲惫又浮了上来。老周的话说得对,可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他连自己的老伴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对付一个五岁半的小人儿?明天,壮壮和朵朵真的要来吗?老黄那个犟脾气,能把他孙子从屋里拽出来?老李的孙女那么娇气,能跟别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他越想越觉得,这场“槐树会议”定的计划,十有八九要黄。

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老万把烟头掐灭,望着远处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影子。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凉意。他忽然又觉得,黄就黄了吧,大不了明天就他一个人带着小雨去操场。人少有人少的玩法。他想起老周说的那个画面:风筝挂在半空,一抖一抖的,像只笨鸟。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怎么都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老万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睛,天刚蒙蒙亮。走到客厅一看,小雨正站在餐桌前,踮着脚,够那只昨晚没动过的碗。碗里的小米粥已经凝了一层皮。她看见老万,吓了一跳,小手缩回来,背在身后,小声说:“爷爷,我饿了。”

老万走过去,摸了摸碗——凉的。他说:“等爷爷给你热热。”

小雨点点头,乖乖地坐到椅子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老万把粥热好,端到她面前。她拿起小勺子,自己一口一口地吃起来,虽然洒了几滴在桌上,却再没让人喂。老万坐在对面看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他忽然觉得,昨天晚上那场没有靠拍桌子解决的战争,好像在今天早上看见了战果。

他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给老周发了条短信:“下午准时到。”

第二天傍晚,槐树下比往日热闹了许多。老周第一个到,搬来了两把小竹椅;老李牵着朵朵来了,小女孩扎着两根朝天辫,一进树荫就挣脱爷爷的手朝操场跑去;老黄连拖带拽地把壮壮弄了出来,小家伙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热死了热死了”,鞋带都没系好,可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眼睛还是亮了一下。老万最后到,一手拎着羽毛球拍,一手牵着小雨。小雨穿着昨天那件粉色蓬蓬裙,像一小片会走路的霞光。

不远处的一栋家属楼里,三楼东边的窗户后面,老黄的老伴正掀开窗帘的一角往操场这边望。她看不见孙子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跑,跑得歪歪扭扭的,像只刚学飞的小鸟。她把窗帘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一条缝。

孩子们起初各自为政。壮壮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朵朵追着一只蝴蝶满操场跑,小雨抱着老万的腿不肯撒手。三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老黄低声骂了一句:“我就说吧,没戏。”

还是老周有办法。他站起来,拍拍手,嗓门洪亮:“来来来,孩子们,咱们比赛谁跑得快!从这里到那棵杨树,谁先到谁赢!赢了的——有冰棍吃!”

一听说有冰棍,三个孩子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壮壮扔了树枝,朵朵放弃了蝴蝶,小雨松开了老万的腿。可就在老周要喊“开始”的时候,壮壮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鞋带散了,他气鼓鼓地喊:“我不跑!我鞋带没系!”

三个老人都愣住了。老黄下意识地要过去帮他系,被老周拉住了。老周朝壮壮招招手:“自己系的鞋带,跑起来才不掉。来,爷爷教你,系一遍就会了。”

壮壮梗着脖子不动。老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不着急,也不恼,把两根鞋带慢慢演示了一遍,然后拆开,说:“该你了。”

壮壮抬头看看爷爷们,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手指头在鞋带上笨拙地绕了几圈,系出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老周看了看,说:“不错,还能再紧一点。不过今天先这样,跑起来不掉就行。来,站起来试试。”

壮壮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带没散。他脸上那股犟劲散了大半,甚至有点得意地看了老黄一眼。老黄别过脸去,嘴角却动了一下。

比赛终于开始了。三个小身影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壮壮跑得最快,两条小短腿像装了弹簧;朵朵紧随其后,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小雨跑在最后,裙摆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粉莲。三个老人在树荫下看着,脸上的皱纹不约而同地舒展开来。

跑到一半,小雨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跑道上,她趴在地上,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出来。老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腿已经迈出去了。可还没等他跑过去,跑在前面的壮壮忽然折了回来,站在小雨跟前,想了想,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小雨仰起脸,抽了抽鼻子,抓住了壮壮的手。两个孩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了终点。朵朵已经在杨树下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喊:“你们好慢啊!”

老周笑着喊:“今天不算数,明天再比!冰棍人人有份!”

孩子们欢呼着跑回来。老周变戏法似的从帆布包里摸出三根冰棍。孩子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却没人来抢,都乖乖地排着队等。老周一个一个递过去,轮到小雨时,她接过来,想了想,跑到老万面前,把冰棍举起来:“爷爷,你先尝一口。”

老万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孙女仰起的小脸,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脸蛋红扑扑的,膝盖上还沾着跑道上的灰。他弯下腰,就着孙女的手,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他摸了摸她的头:“爷爷吃过了,你吃吧。”小雨这才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

旁边的老黄看见了,转头看了看自家那个闷头啃冰棍的孙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把仅有的半个窝窝头塞给他,自己啃树皮。那时候的人,心里有别人。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孙子汗湿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杨树。

那天傍晚,三个孩子在操场上疯跑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边烧起了晚霞,把整片操场染成橘红色。壮壮第一次没有闹着要回家,朵朵第一次没有因为摔跤而大哭,小雨第一次放开老万的手,追在壮壮后面喊“哥哥等等我”。三个老人坐在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晚风吹过来,竟带着一丝凉意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老万的手机响了。是老伴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水壶在门卫,红色的。”老万愣了一下,往校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门卫室的窗台上,果然放着一个红色的保温壶,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他起身去取了来,沉甸甸的,还温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根本没有提过要带水。

他回头看了看槐树下的几个老朋友,又看了看操场上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小身影,把水壶的带子挎在肩上,慢慢走回树荫里。手里的水壶一晃一晃的,像在回应着什么。

回家的路上,小雨拉着老万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认真地说:“爷爷,明天我还想来。”

老万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好,明天还来。”

“还能和壮壮哥哥、朵朵姐姐玩吗?”

“能。”

小雨笑了,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手伸进老万的掌心里,五根小小的手指握住了他两根粗大的手指,摇了摇,像完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老万低头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忽然觉得掌心里热了一下,那热度从手心一直传到胸口。

那天晚上,老万家的灯又亮到很晚。但这一回,窗户里漏出来的只有笑声,没有哭喊。小雨洗完澡,躺在床上听老万讲了一个关于小兔子的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万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看见老伴正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水,欲言又止。

老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在老伴转身要走之前,低声说了一句:“那水壶,谢谢。”

老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依然背对着他:“明天,我煮点绿豆汤,你带过去。孩子们跑得那么凶,光喝水不够。”说完进了卧室,把门轻轻掩上了。

老万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水杯还温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里,悄悄地、极慢极慢地,发生着变化。像冰棍在舌尖上化开那样,几乎察觉不到,但的的确确在化。

他走到阳台上,望着夜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校园里的老槐树照得轮廓分明,像一位沉默的守卫。蝉声还在响着,却不再让人心烦意乱。他想,这个暑假才刚开了个头,往后的日子还长,问题也还多着。但至少今天,是个好的开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道旧伤还在,微微发酸。可掌心里,小雨握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温的触感。

夜风送来一丝凉意。老万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其实也没有那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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