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会有那样的阶段:脚步并未停歇,内心却像秋风里的蒲公英,飘忽着,寻不到一片可以安心落定的土壤。外界的喧嚣与内在的茫然里外夹击,将人困在一片无声的嘈杂之中。
我便经历过这样一段时日。所幸,在意识到这种悬浮感时,我为自己寻到了一处小小的、坚硬的落脚点——在儿子的书桌旁。
铺开宣纸,研墨临帖。这习惯已坚持半年,算不得风雅,倒更像一种精神的体操,在一笔一画的规矩里,为自己紊乱的心绪重新划定疆界。相较于笔墨的沉静,我更痴迷于文字的旷野。既然现实的世界让人无所适从,“读万卷书”便成了我最好的远游。
于是,在督促儿子读书的当口,我也郑重地拾起了书本。说来惭愧,前几十年,为生计奔波,心是浮的,沉不下来。如今被这股无形的茫然包裹,倒逼着我嚼出了字里行间的真味。每读完一本,胸中便似有块垒,不吐不快。妻子和儿子成了我最忠实的——或许也是唯一的——听众。我抓着他们,大谈人物命运,世道人心,也不管他们是否真听得进去。往往是我自己越说越激动,直到夜色深沉,话头还撂在半空,人却已迷迷糊糊地睡去。这般模样,想来有些痴傻,但那份从心底满溢出来的、纯粹的分享欲,却像一根结实的缆绳,将我这叶飘摇的扁舟,悄悄系稳了。
那些日子里,最沉重也最深刻的相遇,是巴金的《家》和余华的《活着》。
合上书页,心中像是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我并未如众人般,激赏觉慧那旗帜鲜明的反抗。他空有叛逆的姿态,却未能真正救下任何人,在祖父的威严前,他骨子里仍是驯服的。我的悲悯,更多地给了那个大哥觉新。
他太像我们这片土地上,那些沉默的父兄了。他扛着长房长孙的责任,像一头被套上轭的牛,拉着摇摇欲坠的家族蹒跚前行。他的爱情、理想,一个个在他眼前破灭,他眼睁睁看着梅芬和瑞珏离去,那是一种凌迟般的痛楚。可他垮掉了吗?没有。在最后的悲凉里,他仍记着帮弟弟觉慧逃离这囚笼,然后,独自转身,继续承受那无尽的、沉闷的命运。
读到他,我总会想起《手套》里,那个在玉米地里独自劳作、默默承担了一切的父亲。觉新是被封建的礼教捆住了手脚,父亲则是被生活的重担磨破了掌心。形式不同,内里却都是一种东方式的、近乎悲壮的承担。
而《活着》里的福贵,则是另一种生命力的写照。他的一生,仿佛一场极端的风暴,卷走了他身边所有的亲人,最后只留下一头同样苍老的老牛与他为伴。从读者的眼光看,这是何等的凄惨。可余华先生写他,并非为了展览苦难,而是为了探寻“活着”本身的哲学。
福贵在失去一切之后,反而变得无所畏惧。他与老牛絮絮叨叨,念叨着有庆、家珍、凤霞、苦根的名字,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这场景,荒诞中透着巨大的悲悯,竟让我想起《生日,最好的放生》里,自己最终对母亲离世的释怀——当失去成为定局,与记忆温柔地共存,便是活下去的智慧。福贵不是麻木,他是历经劫波后,与命运达成了和解。他让我们看到,人不是为了身外之物活着,而是为“活着”本身那股子坚韧的劲儿活着。
这两部书,像两剂猛药,服下后五味杂陈。我的脾胃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浓稠的悲怆。但这并不意味着停下。阅读的闸门既已打开,思想的细流便不愿止息。
昨夜,给儿子讲完题,他睡下了。我坐回书桌,台灯的光晕像一口小小的井。手边是合上的《活着》,封面上“活着”二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实。
忽然想起傍晚洗碗时,妻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想起儿子解出难题后,那声小小的、得意的“耶”。这些碎片,与觉新的沉默、福贵的絮叨,毫无征兆地叠在一起。那一刻,心头那团飘忽了许久的蒲公英,仿佛轻轻触到了地面。
我于是懂了。内心的安放,从不需去远方找寻。它就在这方寸的书桌上,在每一次与书中人的悲欢共鸣里,更在共鸣之后,对寻常日子生出的那寸新的柔软与体谅。灵魂既有了它的旷野,现实的沟坎,便成了可以跋涉、甚或可以驻足观看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