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风很大,手机显示有六七级。
学生放半月假返校,我调配好护学岗的干事,照例站在学校大门口的斑马线处,盯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心里装着的都是学生返校安全那些事。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她就站在我西侧不远的地方,离我不过十来步。戴着一顶深色的圆形迪桑特帽子,身着一件狼爪冲锋衣,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移栽到城市里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风只能吹动她的衣角,却撼不动她的身形。
只是她时不时低头,掏出斜挎在胸前腰包里的手机,不停地查看着时间或是信息。
我起初以为,她是哪个孩子的奶奶或姥姥,等了许久还没等到,心里发急。
“大娘,是在等孩子吗?”我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看您在这儿站了半天了。”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礼貌而矜持地笑了笑,嘴角的皱纹像秋日湖面的微波。“是的,在等个人,约好了的,还没到。”说完,又低头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是等孙子,还是外孙?”我说,“离规定到校时间还早呢,不用着急。要不您往里站一站?这路上车多,真怕碰到你。”
她这才真正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帽檐下,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谢谢你,”她说,声音温婉,带着一种旧式的、久违的教养,“我不是等孩子。我在等老同学。”
说完,她笑了。那笑容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的,珍贵,却不舍得一次用完。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被她感染,笑了起来。“等老同学呀,那可不容易。大娘,今年多大年纪了?”
“八十五了。”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含糊。
“哎呦,八十五?可真不像!”这句赞叹是脱口而出的,但我说完又觉得,这赞叹其实不只因为她的外表,更因为她的精气神——八十五岁,站在六七级的风里,等一个老同学,像等一场春天的约会。
“大娘是有单位退休的吧?这气质,一看就是上班的人。”
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又像是某种确认:“我原来也是老师,退休三十年了。”
“哎呀,那咱们还是同行呢,您是教育口的老前辈!”我一下子觉得更亲近了,“您在哪个学校退的?”
“铁北,老462医院附近那个农场学校。现在早不在了。”她说“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棵树被砍了,一栋房子拆了,一个时代过去了。
我沉默了一瞬。那个消失的学校,连同她三十年的讲台生涯,都凝成了此刻她嘴角那道从容的弧线。
“您这老同学,岁数也不小了吧?这么大年纪还能约在一起聚聚,可真不容易。”
“她也是机关退下来的。”大娘说,语气渐渐松软下来,像打开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匣子,“像我们这么大岁数了,身边也没啥人了。隔三差五,我俩就约到一起,聊聊天。”
“身边也没啥人了”——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正是这句轻飘飘的话,让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八十五年的人生,多少人来过又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在风里等你。
“这人也真是的,”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里念叨着,脸上却没有一丝恼怒,“说一会儿就到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来。”
“别着急,”我安慰她,“这么大岁数了,走路慢点也正常。”
我抬头向东边望了望,忽然看见一个同样佝偻却急切的身影,正朝这边挥手。
“大娘,您看东边——那位是不是?”
她猛地转过头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不是咋地!就是她!”她回头冲我一笑,这次笑得毫无保留,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谢谢你了,我过去了!”
“您慢点走,不着急!”我在她身后喊。
她已经快步迎了上去。远处,刚来的那位大娘正佯装抱怨,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笑:“跟你打电话咋就不接呢?”
两位老人肩并肩,走进了风里。一个穿着冲锋衣,一个裹着绿色毛呢外套,背影一高一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但那股热热闹闹的劲儿,还留在空气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心里一股热流涌涌上心头。然后迅速掏出了手机,把她们的背影录了下来。
我把这段简短的视频发进了高中七个挚友的小群里,配了一行字:
“等八十五岁了,我也挨排去找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