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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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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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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殇

母亲是纯粹的农民,没有文化。在我的记忆里,她好像没上过学,但似乎也认识少有的几个字。姥爷姥姥家很穷。穷到什么程度,我无从求证——我没见过姥姥。姥爷虽然有四个孩子,其中还有两个儿子,却在病入膏肓时,求屯里人赶着马车来我家。父亲给他买了棺木和装老衣服,送走了他。

在懵懂的记忆里,我似乎去过姥爷家——倒塌的土坯墙,一毛不拔的园子,家徒四壁破旧不堪的茅草房。在姥爷家吃没吃过饭,没什么记忆了,因为那时还没记事。但住,一定是没住过的。

大姨早早远嫁,大舅狠心撇家追求他的“白日梦”,留下一个一辈子没成家的老舅,在姥爷过世后寄居在我家。

母亲就来自这样一个家庭,她排行老二。据母亲回忆,她没出嫁前就十分能干,十四岁就下地干活,成了家里半个顶梁柱。姥姥还算勤快,姥爷虽是“车老板”,却整日喝大酒,没个正事。

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集体所有制,在生产队挣工分是最光荣的职业、最勤劳的证明。母亲每天四五点钟就下地,挣了很多工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工分却能换来一种新潮的玩意——烟卷。在烟袋锅子和手卷旱烟盛行的年代,这可是了不得的新鲜事。

母亲第一次用攒下的工分换了两包烟卷拿回家时,姥爷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第一次抽上机制烟卷,眯着眼咂摸半天,连说“劲儿顺、味儿醇”,竟少喝了半碗烧酒。那烟卷不单是稀罕物,更是母亲无声的倔强——在贫瘠年代里,她用劳动换来的不是温饱,是体面。

可体面是需要代价的。烟卷别在耳朵后,夹在手指逢里,学会了,就再也放不下。

就这样,母亲学会了抽烟。而且起步便是很多老烟炮都羡慕得不得了的烟卷。

那些年,烟卷给过她什么呢?干活累了,摘下手套和围巾,坐在田埂上,歇口气,点上一支,眯着眼吸进去,缓缓吐出来——那是她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在那个家里,她是女儿、是劳力、是半个顶梁柱,只有捏着烟卷的那几分钟,她的内心里才感到无比的充盈和满足,那时的她只是她自己。

很快,大锅饭时代结束了。生产队的工分制取消,各家分到了自己的土地,自家过自家的日子。摆脱贫穷成了家家户户的向往。母亲的“烟卷时代”也随之终结,也成了家。旱烟和卷烟纸成了一笔不小的开销,烟瘾便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痛。

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为了戒烟,“烟钵里”(盛装旱烟的钵子,用扑克牌或纸盒糊的圆形装置)扣掉一个又一个。她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扇自己耳光,发狠说这次一定要戒掉。可三番五次,抓心挠肝地吃不进饭,半宿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没能戒掉。

后来她得了脑血栓。病倒之后,说什么都不抽了。吸烟是不是她得脑血栓的诱因,无从考证。但那场病,确实是让她把烟戒掉的“功臣”。坐轮椅的九年里,无论我们怎么开玩笑式地挑逗她“妈,来一根”,得到的都是她含糊不清却坚定的回答:“不抽了。”

不抽了。烟戒了。人也走了。

作为儿子,我是多么希望母亲现在仍能坐在轮椅上,吸上一支烟卷,跟我讲一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可随着轮椅直立墙边,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

回头,再看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们,被香烟裹挟。我同情,也理解。但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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