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蒿草长得快有一人高了,喇叭花蔓顺着草杆爬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绣球一样的花苞缓缓打开,粉嫩粉嫩的花吹起了喇叭,将蝴蝶、蜜蜂都召了过来,经过三四个挂着晨露的早上,花儿就会蜷缩、掉落到泥土里。
凤儿站定脚步,望着路边还残存的几朵喇叭花,摘下一朵把花根部放唇边,一丝淡淡的甜味爬上舌尖。
那个小伙子转过弯就到了面前,脸上掩不住的喜悦也有些不安,军绿色布料的衣裤和黄胶鞋一搭配,就显得个头很高,干练十足。
“你来了,叔和姨他们同意吗?”
凤儿仰望着这个大高个,咬了咬嘴唇说“不管他们了,我认定你的人,谁也改变不了!”
“那你要想清楚,这可是回不了头的”
“你个大男人怎么也婆婆妈妈的,我跟你过日子又不是别人”
小伙子一双有力的手揽住凤儿的腰,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心有人!”
小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蒿草、喇叭花在窥视着他们,云朵很白很轻,生怕一阵风就被吹得无影无踪了。
“那你等我消息!”
一人往东顺着小路转弯下坡,一人向西直走要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家。一阵风吹来,摇晃着路的两旁的草,草的两边玉米穗子正扬着花,空气里也有些淡淡的甜味散开。
“你这个妮子,怎么说话就不听呢,媒人张嫂来过几次了你就不搭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同意你嫁到那边去,都是为你好!”母亲坐在门边话说得急,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了。
“我们是同学,他的为人我知道,是我跟他过又不是跟他家里人,怕什么?”凤儿走在母亲身边,给她轻轻地拍了拍背。
“去、去、去,不用你拍,爱咋样就咋样!”
凤儿似乎生来就是享福的,这外面割草、放牛的活哥哥姐姐们都包了,她回来就跟母亲磨嘴皮子。
木方格白纸糊的窗户上,凤儿自己跟着母亲学的剪窗花,有“喜上眉梢”,有“竹报平安”,有“花开富贵”,她的手总是那么巧,包括针线一点不差,窗户角落的一格,她剪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头像,贴在上面,不注意还发现不了。
夏末秋初的雨下得止不住,外面还很黑,凤儿终究要给自己嫁出去了。那条泥泞不堪的路车没办法开,新郎跟几个亲戚朋友撑着雨伞走着来接亲,凤儿自己给自己化了妆,母亲生气归生气,依旧帮她打理好陪嫁的东西,父亲蹲在地上抽闷烟,哥哥、嫂嫂们劝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让小妹开开心心的出门。
“你们家是个啥情况自己要清楚,我这个犟女子非得看上你,你就好好待她!”
“您都放心,凤儿怎么对我,我都记在心里!”
哥哥姐姐们备好了鞭炮,远亲近邻们能搭把手的都来了。外面的山、路和农田罩在薄薄的雨雾中,路,走着不小心都会打滑,新鞋提在手里,泥鞋上挂着的泥巴让每一步都比较费劲,刚到新郎家没一会,天就亮了。
炕上的被子红得耀眼,大门、柜子、窗户上都贴着喜字,炕头的墙上还贴着白白胖胖的抱着鱼的娃娃年画。
门帘被掀开露出几个小脑袋,凤儿从果盘里抓出糖果分给他们,孩子们雀跃着离开,大人们看完新娘都出去忙了。凤儿坐在炕沿边,看着头顶新粉刷的吊顶,拉花彩带从四个角向中间聚拢,垂下来一个大的拉花灯笼,灯泡就在拉花灯笼的中间亮着,让墙壁上映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桌上点着一对粗大的红蜡烛,火苗摇曳着,烛泪一点点聚满在灯芯边,满得聚不住时顺着蜡烛一瞬间流淌到桌上,再凝成一滩。
亲友们在细雨里忙里忙外,直至晌午,院子里搭起了塑料棚,地上几乎没平整干燥的地方站立。鞭炮响了,在主事人的喊声里拜了天地又拜了高堂,已成一家人的男方双亲,面部没有太多的表情,即使凤儿喊了“爸、妈”。
男人的弟弟妹妹们怯羞羞地站在一旁,这爸、妈被乡邻们用锅底灰抹得只能看见咧嘴的牙和转动的眼珠子,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上荡悠悠......”录音机里一遍遍放着这首歌,连小孩子都跟着唱了。
夫妻对拜时男人和女人被男人一起穿过开裆裤的玩伴按着头,头低到快抵住膝盖了。男人哭笑不得来了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在一阵起哄声里牵着凤儿的手,被簇拥着挤进了“洞房”。
外面开席了,男人说出去敬酒认人,凤儿的肚子饿得有些抽着疼,几盅白酒下去更加难受,凤儿在男人耳边说受不了了,男人说再忍一会就好。
终于可以和娘家人坐下来吃点东西了,大家给凤儿面前的盘子里夹着菜,凤儿就吃了些素的,将反胃的感觉硬给压了下去。
轮番酒席接待完客人,小院的棚就撤了,桌椅也还了回去,几个喊着闹洞房的小年轻被男人父母给赶走了,这个院子除了有股还没散尽的酒味和坑坑洼洼的泥地,恢复了安静。凤儿站在院边看着娘家人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里,眼眶已经兜不住打着转的泪水,滑落在初秋的风里。
屋子被渐渐暗下来的夜色包裹着,几个弟弟妹妹站在屋子里手捏着衣襟,时而看看脚尖时而看看凤儿。
“叫嫂子啊,你们傻了!”
“嫂子!”
“嗯”
“出去吧”
男人哈出的酒气混在屋子沉闷的空气里,身体摇摇晃晃靠着凤儿坐下来,胳膊顺势搭在她的肩膀上,凤儿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陪嫁被子上,绸缎的被面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自己的手仍紧抓着炕沿,侧脸望着刚把弟弟妹妹赶出去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种火在燃烧着。
夜的黑,蔓延至山的每一道褶皱里,雨,依然在下,窗外一种只有下雨才“咕、咕”叫的虫,声音粗得像小牛犊,小时候好奇的凤儿循着音摸到草丛里,才发现是扁扁的比蚂蚱稍大的虫发出的声音。
这个夜很长,长到烈火炙烤般的煎熬,这个夜很乱,似乎每一种声音都能侵扰到睡眠,有如无数牛羊踏过黑暗,又似许许多多的窃语萦绕耳旁,也隐约听见两个老人在说话。一个比较粗重的呼吸声近在身旁,凤儿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眼睛睁得酸了就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睡着了。
“起来了,不能再睡了”
随着一阵敲门声,凤儿醒了,灯亮着,身边没人,外面的木门被敲得有些急。她一骨碌爬起来,愣了那么一会神,对着桌上母亲给的圆镜子照着把头发梳了几下,转身开门出去,没看到有谁。
雨水还在一滴一滴敲到房檐石上,里屋的风箱拉得“啪嗒、啪嗒”响,凤儿走过去,男人和婆婆在。
还没等凤儿开口,婆婆说“成了家的人了,以后屋里屋外的要勤收拾,烧锅做饭,喂猪喂羊,牛不用管,有你爸呢!赶快洗一下,蒸点馍”
男人抬头看了看凤儿,低头往灶膛添了一把柴火,没吭气。
案板上揉好的面切成一条一条的,这对于凤儿没啥难的,在家里早跟母亲学会了,拿过菜刀给面切分均匀,再两手并用麻利地团起来,不一会蒸笼里都摆好了圆圆润润生面团。
婆婆眼神立刻就亮了起来,嘴角翘了翘,朝男人点了点头。
蒸笼的汽将上半个屋都聚满了,蒸汽从门框下涌出,和院子里薄薄的水雾混在一起,院门外半山腰也起了一层雾,雨应该快要停止了。
“凤儿,过两天回你娘家转转,回来我得出去了,那边给信说可以过去,你在家待着,我去挣钱”
“啊,那我一个人怎么办?你不带我去吗?”
“你在家吧,总得有个人在家照看着,弟弟妹妹还小,爸妈顾不过来!”
男人倚着门框,凤儿靠着桌子,桌子上的蜡烛还有大半截,流挂的烛泪似熔岩凝固着让蜡烛的样子有些奇怪。她的手反撑在桌边,望着这个精心理过头发的男人,昨日鞭炮声犹在耳边,这男人就要出远门了。她的手指在身后用着力,可这桌子实在结实,纹丝未动。
“过年肯定回来了,没几个月!”
太阳终于露头了,那条两边尽是蒿草的路干得也快,喇叭花一场雨后就剩下车轱辘一样的花籽苞在慢慢变黄,枝蔓也开始枯萎。
从娘家返回的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他们约过好多次的小路,男人在前,女人手里拎着母亲给的满满一包吃的走在后面。
快到家门口时,男人停住脚步说“机会不能错过,家又不能不顾,咱俩齐心里里外外都整好,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要相信我们!”
“爸妈性子直,有时说话不注意别放在心上,谁让咱是晚辈呢,是吧!”说着要接过凤儿手里的包,被她躲过了,都提了一路不差这几步。
秋霜似乎就是被封冻的雾,给苍黄的山野田地罩了一层怕见阳光的铠甲,枯黄的草叶有了硬度,踩在上面有种崩裂感。凤儿给手心哈一口热气,柴火上的霜也结厚了,灶膛里的火光从厨房照亮到天边,一样红彤彤的,山野的雾一点点蒸腾起来,和炊烟连成一片。
凤儿除了跟着下地,安排好活计哪也不去,待在房间里,镜子上的红布条还没摘下,她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会呆,每天把镜子擦了又擦,那个男人还是去了南方,镜子里只剩一个人。
母亲来过一次,说来得太勤快人家会说闲话,让凤儿照顾好自己,凤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院里种的白菜,外表皮干了,爬在院边的喇叭花藤和地上的草一样枯萎了,太阳就这样从东到头顶再偏西,男人去南方快有一个月了。
日头偏西把山的影子投向院里,收回来的玉米棒子在房檐下堆成了山。凤儿给锅里倒上油,切好的葱末趁着油温上来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扑鼻而来,自己却突然来了呕吐的感觉,急忙倒一碗水在锅里跑向院子。按着腹部,呕吐感一阵比一阵浓,深吸一口气,调节着气息,眼泪都呛出来了。
婆婆也看见了,男人走时私下特意叮咛母亲,不能像对待他们姐弟一样对待凤儿,毕竟刚过门且自己还出远门。
婆婆过来说让凤儿去休息,她做饭,眼里的欣喜都掩不住。凤儿在屋里掐着手指算着时间,自己倒是呆住了,手又放在腹部,镜子里的她多了一些忧郁。
“来,凤儿,喝碗醋汤,里面加了荷包蛋,喝了会舒服一点”
婆婆的荷包蛋和母亲煮得一样好,完完整整的,她挤出一个笑容说“谢谢妈,我现在还不想吃!”
“那怎么行呢,没有一滴油,你放心!”
抵不住婆婆的好意,凤儿先端起碗放在鼻子下,一股淡淡的酸味,她真没反应,再喝一口,接着再喝一口。
“嗯,可以的,你放心,我也饿了,一定吃完”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去村部卫生所看看,明天不要下地了”说着出去反手闭上门。
出门的一刻不忘回头把目光落在凤儿的肚子上,眼里流露出精明的光亮。
她望着这闭上的门,又看了碗里的荷包蛋,镜子里也难得给自己一个微笑。
去卫生所回来,也拿回了男人的信,这是第一封信,写给自己的,有想念,有许诺,也有交待,父母、弟弟妹妹是当老大的最不放心的,他说等下个月发工资就打钱回来。凤儿不由自主地抚摸了一下腹部,应该什么时候告诉这个男人呢,还是等他回来给个惊喜呢?
深秋的太阳不温不火,凤儿从路边摘下喇叭花的籽放在手心一搓一吹,就剩下种子在手心,又顺手撒在路边的泥土上。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连同自家的菜地都不放过,长错地方就是草,爬上墙头喇叭断断续续能吹到秋天。
“你俩站门口干嘛?”
“嫂子,给你砸的核桃仁,听人说对宝宝好”弟弟说着捧着碗低着头,碗里是剥好皮的核桃仁,干干净净。
妹妹站旁边倒是看着凤儿,腼腆地笑着。
弟弟的个子也不小了,再有一年就要上高中,妹妹紧随其后,男人说一定要供他们继续上高中考大学,问凤儿同不同意,凤儿说必须同意啊!
让他们进屋,俩人不肯,凤儿接过碗,正准备抓点给他俩,结果留下“嫂子,我们去写作业了”转身就走了。
凤儿拿一瓣放嘴里嚼着,越嚼越香。屋檐下挂起来的玉米黄灿灿的映在凤儿身上,这是入冬比太阳还亮的颜色。
男人信里说,他工作的地方还在穿短袖,师傅待他不错,教他学车,再过个把月肯定能自己独自开车送货,那样工资就能多一些。凤儿的视线落在男人离开的路口,心里默数着离过年的天数。
南方的男人,枕头下有个本子,已经跟随着他跑了几千里路,这个本子就像男人的贴身衣物,不予示人。
最新的一页写着——
想念你,想念母亲手里的针线,
南方的温暖如果能暖到家里,
你的手再也不会被冻伤。
第一页写着——
喜欢这个喇叭花一样的姑娘,
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照得心里亮堂堂。
如愿以偿,和她走在了一起,在心里默念,今生定不负她。在洞房花烛夜,在去往南方分别的一刻,在他一笔一划一页页信纸上,在一次次甜蜜的梦里,在一身身劳作的汗水里,他看见她的音容笑貌,他挥一挥手臂,给自己暗暗使劲。
凤儿,这里有种树,树枝向下生出很多根须直至和土地连接在一起,根又生树,连成一片,如同大树穿上蓑衣披挂而出,枝干相连,一棵树能生成一片树林,生命力好强。这里的冬天,山上依然绿草如茵,路边开着五颜六色的花,你一定会喜欢,在这里你的手上再也不会生冻疮,可是我还没能力带你过来。
我要去跑车了,帮师傅搬货,如果能提前完成一趟工作,师傅赏我半小时学车时间,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力气,所以总能超额超前结束任务。师傅问我为什么?我笑了笑,脑海里是你,是家人,师傅来自鄂州,他很随性,也看得开,他说凡事有个差不多就可以了,可差不多差多少我不知道,不勤快,师傅也不会要我。
你要照顾好自己,爸妈还能搭把手,弟弟妹妹们以后考上学就能干更大的事情,外面的变化很快,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等下次写信拍点照片寄回来,也让大家见识见识。凤儿,一定有一天我们都会在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有奔头。
要去忙了,给弟弟妹妹们的信你转交给他们,告诉爸妈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男人个头高,趴在上层的架子床上,把信对齐对折再对折,风扇在房子中间飞快的旋转,他每次起来只能坐着然后从床的一头小心下来,另一头离旋转风扇的叶片太近了。去车队的路上,有一个绿色的邮筒足有一人高,他亲眼看见邮寄员来开门收走投进去的信,于是,放心把个把月的思念放飞。
“靓仔,最近小心点,查证了!没证查到会抓起来的”大门保卫部的人看了工作证提醒着,不是工作证。师傅说不要紧,这一片都熟悉,但尽量不能单独出去,到时候让人帮忙给证办了,否则,被不认识的抓到就倒霉了,给你关起来连地方可能都不知道,拿不出钱就遣送回老家。
货车经过一个村口,有一群人正被赶上车厢拉走,有些正在哭泣,连推带搡甚至被敲打几下,男人早几天就从师傅口中知道风声很紧,他在信里一个字没提。
跟车,卸货,很简单,只要确保货品不磕不碰,然后返程,远近都有。男人喜欢这样纯粹的工作,师傅也喜欢性情中的他,师傅说跟过他的人不少,他能看上眼的不多。
凤儿接到信,把信纸放在阳光下,举过头顶,信纸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几只鸟儿也恰恰嬉闹着飞过。
这个晚上她睡得很香,梦见自己的身体很轻盈,身边有人陪着,不,有几个人陪着,还有个小宝宝,她开心地笑着,把小宝宝也举过头顶,小宝宝笑得跟银铃一样清脆。
窗外“唰、唰、唰”的扫院子声音叫醒了凤儿,屋子里有些冷,窗户上亮亮的,看时间不到天亮的时候,给后窗户开一条小缝,一股冷风溜了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窗外一眼又忍不住把缝隙再打开了更大。没有遮挡的屋后,除了几棵老树的影子,白茫茫一片,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肆意。
赶快躲进被窝,她写往南方的回信应该不会受影响吧。轻轻抚摸着还是平坦的肚皮,但她似乎感受到跟自己连在一起的心跳,在南方的男人啊,你能感知到你已经当了父亲了吗?
院子里的雪堆在边上,雪还在纷纷扬扬的落,扫开的地方走过就留下脚印,人、鸡、麻雀的印子叠加有些凌乱,走出大门,公公给大门外也扫出一条路,喜鹊无处可去,就在扫出的路上嬉闹。远处的几乎都在雪的覆盖下,凤儿的脚步以“人”字形往前走了一段停住,这是小时候下雪最喜欢玩的事,如今看着雀鸟嬉戏,想着南方。
南方的男人正好领了第一笔工资,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摸着数着,纸币上戴着眼镜的工人往锅炉里填充煤料的图案清晰硬朗,新的钱数的时候,一股味道,他把钱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钱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
当汇款单写上凤儿的名字,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成就感,就和小时候考个100分给父母看一样。西下的太阳很刺眼,最亮的一片天空被粗大的树枝上垂下来的根须分割成一条一条。
凤儿在家干什么,能够喜欢吗?和父母相处的还好吗?弟弟妹妹喜欢这个嫂子吗?男人走着想着,想到和凤儿定下终身的时候,心里沁入甜蜜的感觉,她在阳光下把喇叭花别在头发上,有说不出来的美,她的眼神既有淡淡的喜悦,又有聪慧的大度,他逃不出她的吸引力。
男人口哨吹着北方小调,刚到宿舍区大门外的巷子,口哨声戛然而止。
北方的雪,在绵软的阳光下慢慢消融,雪映着阳光更加刺眼,偶尔一点风都要冻得人缩脖子,刮起的雪沫子有点割脸般的疼。
邮寄员从绿色挎包掏出汇款单要本人签字签收,凤儿进屋取身份证,公公和婆婆问还有没有其他人的,邮寄员说没有,老两口的脸上落下阴影,转身进了里屋。
凤儿捏着汇款单,看着那熟悉的字,抹了一下眼睛,这个男人说过也在做着,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这张单子上的数字尽管有限,但也是他和她的第一次隔空触摸着能够让日子变好的凭证。她看着相框里他俩的合影,看着他略带忧郁的眼神,就是这个眼神让她觉得实在,他不会藏着掖着,他会讲家里每一个人,到弟弟妹妹的成长,他要有老大的样子和担当,那现在这个大嫂呢,又该如何?
出门拐弯,汇款单又到了公公婆婆的手里,俩个老人家你瞅我,我瞅你,嘴里“这、这、这”了几遍。
“爸、妈,家里弟弟妹妹上着学,汇回来的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取出来就放你们这里好了,我要用找你们要”
屋外的鸡白天打着鸣,婆婆说去做饭,让凤儿歇会,吃好饭让人带着一起去城里给凤儿添补点衣服,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似乎冬季的蓝天会更蓝一些,大地基本是泥土的黄,枯叶的黄,冬麦的黄,天和地之间的反差更加简单,下了一场雪后的晴空持续了许多天。南方没有信回来,从南方回来的人说不在一起上班,不知道近况,但也有离得近的,说有半个月没看到人了,原本休息时还能一起聊聊天的。
“那你没去找了吗?”凤儿问的时候手抓着这个人的胳膊,明显把他给抓疼了,咧着嘴的同时说“嫂子,你别着急啊,我哥那师傅人缘可广了,就算有事也不用太担心!”
“你什么意思?意思是那边可能有事?”
“最近查暂住证很厉害,要么可能就是被收容了,要么和他师傅去跑长途了,他们的线路不固定,单子远就跑得远,你要往好处想!”同村小兄弟说查得太严,离过年也不远了,就直接跑回来了,回来前去他住的地方,同宿舍的说没看到。
小兄弟的眉头是拧巴着的,本来也就就有点老相,皱一点就更厉害了。
凤儿感觉有点眩晕,身上有些发冷,她靠着墙站了一会,顺着墙一点点一点点滑坐在地上。缓了缓劲,在自己手背上咬了一排牙印,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兄弟过来搀扶,她没让,自己缓缓站起来,跟他对了下地址,准备回家和父母商量,毕竟这么大的事。
“妈,要不我去找他!”
老父亲将石头般的指节在堂屋桌上敲着。
过节的气氛在县城的街道里愈来愈浓,摆摊卖糖糕、瓜子、点心、糖果的,还有蔬菜、猪牛羊肉的,凤儿一天跑一趟邮局,问问有没有南方来的信。
卖鞭炮的自己点几个扔在路上吸引人,空气里烟火味、糖糕味和牛羊肉味一阵阵扑鼻而来。
邮局门口的女人直至最后关门才一次次转身离开,街上跟年集的人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这一切于她而言,似乎无关,却要把眼睛睁到最大在人群里寻觅着。甚至有种错觉,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回头,看看男人有没有可能要给她一个惊喜,从背后拍她一下说“凤儿,我回来了!”
可是,没有——。
“爸、妈,我去找找看,说不定就找到了”
“你不能去,肚子里还怀着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眼看马上过年了,该回来会回来的!”公公声音提高了说道。
其实,去邮局弟弟妹妹都要远远地跟着,他们陪过一次,嫂子让他们回去写功课,什么都不能耽搁了学习。俩人也是父母叮嘱着不要有什么闪失,幸亏村里离县城不是很远。
直至过年再没下一场雪,干燥让出村的路起了尘土,枯萎的蒿草上已看不清干瘪的藤蔓上到底挂着多少喇叭花籽,春天会不会开更多的花。
凤儿的肚子眼看着鼓起来了,谁也拦不住她往城里跑。娘家哥哥姐姐怎么劝都没用,母亲陪着跑了几天,家里得照顾,父亲索性让凤儿回娘家,说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再跟他回去,凤儿没答应。
过年的天,是看不到月亮的,夜很黑很长,别人家的鞭炮炸的是喜悦,凤儿固执地守在自己的新房里,几次从梦里惊醒,脸上是冰凉的。她一次次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宝儿必须等爸爸回来。这个年过得索然无味,甚至沉闷,知道的来家里问候几句离开,不知道的问东问西,闲话就出来了。
初春的山野又落了一场雪,压下了持续一个多月的干燥和灰尘,天晴,务工的人背起行囊继续出门了,去往南边的人倒是少了一些。
长途客运站里,一个穿着红色袄子藏青色裤子的女人,宽大的衣襟掩不住她那已经显怀的肚子,背着包,满脸绝决地站在等车的队伍里,这辆车发往省城,将再由省城转火车赶赴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