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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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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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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华

【子时】

沂乡进入暮秋,温度骤降,所有飘摇的黄叶都被裹挟进大风,每时每刻撞击牛三糁馆的玻璃门。玻璃上张贴的红字已缺失了部分偏旁,只余下一个“参”字,暮秋也是落露时节,玻璃上仍有“米”字的影。来的都是老客,没有额外维护装潢的必要。

夜晚十点,牛朝华起了。沂乡的糁馆,差不多都在这一时刻醒来。这种只在清晨售卖四小时的肉汤,需耗费店家整夜的专注。熬糁师傅的作息,和别人的日常并不合拍。二十来年的子夜,每当朝华走进后厨,她的爸爸都坐在凸面老电视跟前,听着午夜新闻打盹儿。

朝华来到一楼的店面,环视,回到二楼,身上只穿了粉红色的秋衣裤,这是前天她妈妈寄过来的,颜色像草莓牛奶,瞅着没糁水那么惨淡而咸。一般等她忙碌完自个儿的事,时间差不多就来到了十一点,朝华擦拭了店面柜台收银机,接着开始洗涮汤锅。

她昨日——也就是今早八点,已经洗过了汤锅。店面临街的橱窗后,那口很旧的汤锅传自她爸爸,光是抬动它就分外吃力,墙边还靠着五口不锈钢大锅,售卖期间续汤就靠它们。每早打烊,朝华就站在锅后,看着街上车流轰鸣,慢慢地舀干锅中老汤。

滚烫的水将汤锅冲了个遍,朝华甩掉锅笤帚的水,汤锅残留的热水将趁着余温蒸发殆尽。朝华开始配料,糁的味道很是独特,料变了口味就变,常来的客一口就能尝出。

朝华爸在朝华出生前就入了行,自打朝华出生,就闻着这咸香椒辣的味儿长大,她不喝奶了,就开始喝糁。牛三说:“俺闺女的血都是胡椒味的!”

朝华妈厌恶地啧啧:“恁个没文化的老粗,讲话好渗人,哪个会这么说闺女喔!”

朝华爸抓抓脑袋:“俺都怎样讲话啊,咋。”

朝华妈扯高嗓门,南方女人那高亢而婉转的粗话都像唱歌,反正他也听不懂她骂了些什么话。朝华不作声,把小手指伸向糁碗。顿时周围男男女女都尖叫了,糁可是开锅糁,会烫坏小孩手指的。

糁是沂乡的特色,春夏秋冬都是喝糁的好季节,春有冷晨和倒寒,喝口咸辣的正好暖身,夏有潮热和反胃,喝口咸辣的正好发汗开胃,秋天是干燥萧条,喝口有油的润润身子贴秋膘,冬天最是舒服,沂乡的冬季漫长又单调,端糁的时候浓夜高悬,回家了一家老小一起喝,正好那太阳升起,身上和血里就一同暖洋洋。沂乡人的血,确实是胡椒味的。

糁要凌晨去端,糁是汤热碗也热,要人收紧腰和胳膊,两手端上桌,要么就舀进保温桶抱回家,那也是“端糁”。想做沂乡的糁,得够香,够醇厚,咸而未觉盐分的存在,辣而未识胡椒的影,厚而聚集油光的汤皮,入口仿佛吃进精华,滚烫,因而香气四溢,摇晃则碗壁挂汁,但不留香料和粉油,浓稠却不至于干噎不畅,入胃不曾咸腻胀饱,热辣通鼻、通脑、通身。这就是糁,沂乡的脾气。凌晨四点端开锅糁,这是沂乡的毅力。糁像盐分融入家常菜肴,贴心地融入沂乡人的生活,它的存在太长,又普通,过于常见,无人在意。

但此时是子夜,距离那有脾气且有毅力的时辰,尚且还有大半夜的跋涉。如今朝华独自经营糁馆,没有帮手,没有堂食,半夜上工是这行的习惯,即使是她爸爸,也说不清楚糁馆行业的规矩从何而来。人人都这么做,他们也就这么做了。

今年朝华三十四岁,店门边挂了块木牌,漆白底写红字,写着“三十五年老店”。朝华继承了老店的招牌,也继承了老店里一只特殊的瓷碗。

那是朝华家最漂亮的碗,容量么,则和堂食的大碗没什么区别。瓷碗是南方货,也是朝华外公给三女儿的嫁妆。听说朝华的外公外婆以卖瓷为生,外公入行三年开始学习绘制瓷器。这碗确实画得不错,整体是翡翠色的釉下彩青藤,点缀有赭红色枝头宝葫芦和靛水色拔高五节竹,碗沿蘸了圈光泽水润的金边,金边内外一溜儿的同色小石榴,颇有些盛世年华的风采,而碗底刻的朱红拓印里书“水氏瓷器”,瓷碗中央有一颗丑不拉几真它妈难看,有碍观瞻的大头黑金鱼。朝华八岁时终于忍不住说,这是金鱼吗,怎丑的,画碗的人什么发挥?

朝华妈说:“唯独这金鱼是我画的。”

可见,这碗是因为被画坏了才成了妈的嫁妆。

当年妈妈来到沂乡,她漂亮,普通话好,在百货大楼的迪厅做前台。经理发工资时拿着黄信封,先从中抽走了五张钱,再递给她。她当晚就不辞而别,凌晨四点,站在街头闷声不语,对面的糁馆刚开了门,一个帮工的男子招呼她,开门了,别再傻站着了,里面坐。听这女子操着南方的口音,男子就问,我们的菜是不是口味太重啊,女子轻轻点头,从提包里取出一只漂亮的瓷碗,要他把糁盛里头。男子第一次见精致又温婉的南方女子。后来二人喜结连理,这碗自此也成了小伙子的财产。也是在结婚之后他才知道,南方姑娘并不都是清淡的口,还有一拨人是无辣不欢的。

就是这只碗带来的这段缘分,对,就是这只被画坏了,所以被外公塞进妈包里的残次品。在九十年代那个结婚还得租车的日子,朝华爸娶了洋气漂亮的南方姑娘,来宾头一次在婚宴吃上蘸水豌豆芽和鲜笋咸肉。婚礼那天,厂子弟欢聚一堂,庆祝这一场普通的喜事,有姑娘把牛老三留大波浪弹吉他的照片交给了新娘,牛老三摸摸板寸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俺啊,俺是天生大波浪。

朝华妈轻瞥一眼递送照片的姑娘,皱眉抿嘴,似是心下了然,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留下了照片,现如今的朝华爸,和留披肩大波浪发型时的气质截然不同。某天,沂乡的街头忽然到处都是下岗职工,他们吃不饱,心里只装着余生的饭,也就不再热衷吹拉弹唱。艺术断了代,中间却隔着一碗务必滚烫的糁。牛老三脸色如常地卖了吉他,正值壮年,他有一身本领,也是一个迷茫的凌晨四点,他在路边望着亮灯的糁馆,走了进去。妈笑着听完,哼起一首变调的诗歌,细细地洗净了那只瓷碗。

朝华妈则是另一种艺术家。她是更安静,风格更简洁的作家。糁馆挂了两块黑板,一块写价格,一块写诗词。写价格的板子几乎不动,写诗词的板子几乎天天动。朝华妈的黑板字很工整,总有人惊艳。

我待朝食,亦待晚华,寒夜劈潮夏,披星带露笑啁喳。

但朝华妈从来不发表作品,她的作品都用铅笔写在作业本上,叠了一本又一本,她对哪句满意,就把哪句誊写在诗板上。可是住在厨房又不曾发表作品的作家是何种作家?她这种故作清高实在惹人发笑,人们在诗板跟前驻足,露出丰富的表情。

会弹琴又咋了,会写诗又咋了?还不是天天刮牛腻子抹油头!

在店门前玩的朝华站直溜了,她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但她知道好听的话里不带这种刺耳的呼噜笑声。她脱口而出:“喝我家的,吃我家的,你兜里几个子儿啊,沉得你脸皮都扒不住了!”

童言响彻天扉,在忽然不再鼎沸的人声里,高锅旁的朝华爸扬一扬手,滚热的糁淋散鸡蛋片儿,男人的嗓音像老鼠啃地皮,天真地说:“嘿嘿俺闺女就是聪明,随她妈,说话好听!哎,她说啥了,给我学学来?”

那年朝华才两岁,从此一糁开锅万汤失味,不出半个月,她追在全街的熊孩子屁股后面骂,你妈了个逼的,龟孙子今儿个落姑奶奶我手里了吧,别跑。小妮子一颠一颠地就摔倒了,让妈抱起来搂怀里安抚,她嘴里还嘟囔着滚嫩囊的(滚你娘的)。人们头一次看见还不会数数就会骂人的二岁小孩,一碗糁,她喝了三十多年,自小就是这种直爽脾气。糁馆来的人杂,三教九流汇一汤,糁就是硬骨头打底的多种香料炖肉汤。

但朝华的故事并非满是不能出版的对骂,那得像什么样子。糁馆是特殊的,在夜晚万籁俱寂的沂乡,唯独糁馆要熬个通宵,朝华家的时间总和别人不同。凌晨三点的第一勺糁浇在金边瓷碗里,留个五分满,朝华爸晃晃碗,仔细观察糁色,眉头一展,抿嘴品滋味,和昨日的没来去。朝华妈开店门,宣布营业,困乏的人们鱼贯而入,等待糁来唤醒绵软的身躯。而当他们离去时,望着天感叹着今儿个是如何如何,糁馆却要打烊了。朝华爸抽支泰山,静静地看朝华妈将那只光亮的瓷碗摆回橱柜最上层,它早已歇工,室外的阳光刚变成如它一致的金光。

直爽者的短处,常见于不懂变通。朝华一家人维持着这种特殊的时差,牛油像粉刷的腻子天天落灶台,厨手一擦一洗,便是三十五年。

【泥色】

午夜十二点,料进了糁锅。

起初,老汤还带着暮秋的冷气,尚未动工的汤头呈现灰白色。火光撩舌,朝华将秤盘内的香料逐次放入,调料渗出颜色和味,一寸再一寸地染褐了汤头,仿佛朝华撒下的不是香料,而是固体颜料,它们是来自大地的色块,即使被饮入了人体,也终将返回大地。香料就是为此存在的。

水蒸气蹿向人脸,一波波翻滚的水泡浓稠沉重,将杂质和泡沫推向锅沿。朝华瞅准即将溢锅的时机,上手把一条大擀面棍,“吭”,架在了锅沿。汤被砸老实了,乖乖扒拉在锅口,不再流落。

朝华不像爸爸那样擅长控火,学厨几日后,朝华爸对于女儿控制锅况的方式表示:还是大学生聪明。

结束了最早的下料,她终于有空喘息,她瞅着汤,记忆回到了九年前。朝华爸要求朝华只能在夜晚熬糁。夜不观色。糁的汤在熬糁师傅眼里的颜色,永远失真,朝华只能记住汤失真后的颜色,再靠香气辅助,判断汤底火候。

差不多这时,朝华要尝第一口糁,来判断香料的味道有没有借助骨与肉的熬煮而融合,成功的糁尝不出过多具体的香料味儿,越早入汤的料越早被熬走本味。在视觉失真的夜世界,厨师依靠其它感官代偿。

朝华从小就戴着近视镜,在00年代的学校,她这样的学生并不多,被称为四眼。进入10年代后,四眼开始井喷,这个称呼却消失了。师傅见色下料碟,从不照顾大汤的感受。朝华爸说你是遗传了妈妈,你是个读书的料。现在是20年代,大街上随处可见读书的料,朝华作为最早的料,却早早退出了水泥丛林,守着小门头度日。

朝华抓起手机,荧幕上浅金色郁金香的花丛托举着数字,02:20。十五分钟后,朝华撇劲了汤面浮沫,伸展发僵的腰和脖子,将出够了笨劲的整条右胳膊敲打一番。她必然要想出更省力的方法,她可是大学生。

糁刚刚步入成熟期,一道由轻变重的行车声来到门前,驻停,暂且的安静后,货车师傅带上车门,朝华去迎他,两人一起搬运今日的货物。

“今天要的鸡蛋不多啊,昨天还有剩?”

“是。”她捡拾了大半筐鸡蛋,抬到后厨水龙头下冲洗,再把牛肉放在菜板旁,她没有停歇,走向她的老锅。

师傅也返回货车一趟,等再回来,保温杯正踹在他臂弯里。朝华知道他其实更喜欢用碗喝,货车师傅常常整日无休,出品难以便携的餐馆对他们来说,有极致吸引力。

他靠在橱窗问朝华:“今天的糁如何?”

“问几遍都一样,味道还淡着。”朝华用舀子拨弄开汤面少许细泡浮沫。

“那不赖,这份体验可不是人人都有。”

“哪天天亮来,我给你升级一碗。”

“这还能以旧换新啊?”

“你不喝,总得让嫂子喝口吧,嫁给你不就是等着过好日子的么。”朝华递了一碗去。

他迫不及待地大口灌下热汤,还未成糁的糁,和堆满香料的肉汤没两样。肉和脂肪的味道更突出,若是忽略尚且涩口的香料味,这口汤倒显得踏实了。他喝下两三口,才跟着笑。

“她咋不喝呢,每个周六都来,能随时喝糁,就是最好的日子。”

“这好日子我一出生就过上了。”

朝华着手处理牛肉,撕去筋膜,摘掉坠在表面的血块,五指按压感受肉筋在何处,接着便将整块牛肉下锅预煮。货车师傅将剩糁倒进保温杯,忙不迭地出门,赶着去下一家。门前响起货车启动再驶远的声音。糁馆重新陷入万籁俱寂,糁面,浓厚的泡鼓得大大的,像皮球,它缓慢破碎,晶莹厚重的光泽和低沉声响也像胶皮。朝华叹着气,关了前厅的大灯,点上灶台旁的小灯,重新回到孤独喷香的夜。

朝华儿时长在白天。上午9点朝华爸准备休息,10点已经沉沉地睡着了,朝华妈在中午时醒来,照顾放学午休的女儿,六岁的朝华总会偷偷溜进她爸房里,捏牛老三的鼻子,迷糊的牛老三用赶蚊子的架势扑扇手,朝华咯咯笑着跑开。八岁之后朝华就不这么做了,她嫌她爸鼻子都是油,但她爸适应了被小蚊子吵醒,一到十二点就爬起来,从门后露头看看客厅的妻女,再无声地缩回头,剩下妻女偷偷地笑。

那时朝华上了三年学,能读出来诗板的字了,午休是全家最安静的时刻,朝华妈就趁这时候写诗词,填戏曲,读小说。朝华在日记里写,我妈妈喜欢自己写唐诗,那天老师给她批改说,应是“读”唐诗。朝华以为所有的诗词都是唐诗宋词。

她妈妈写了许多许多,有些很好读,朝华一下子就背会了。她写进日记里:这就是我妈妈写的诗。老师又给她留了批注:你妈妈真棒。

朝华把日记批注交给妈妈看:“妈,你喜欢写诗,怎么不当诗人呢?”

“哟……那……那可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朝华妈妈惊讶地睁大眼,她搬一搬座下的小板凳,换了个朝向坐,不对着朝华。

“妈妈你将来一定是作家!”

朝华妈的侧脸严肃,书写的笔停了。朝华还在缠着她:“妈妈妈妈,诗板该换一首诗了。”

“嗯。”

她淡淡应声,听不出深意。她们到店铺取下诗板,朝华妈写了一句朝华读不顺的诗。朝华瞪着眼反复地看着诗板和菜单黑板,妈妈的字非常漂亮,妈妈的诗词也非常棒,每次她看见妈妈安静地书写,她便遗忘室外的车水马龙,遗忘混乱繁杂的校园。朝华决定,她也要写,她不知道她妈妈为何不敢成为作家,但她敢,她将代替妈妈当一个作家,她发誓,她必将继承母亲的理想。

朝华也开始写,她把日记和作文写得很多,老师又在本子上留言了,说她表达得很好。她越写越多,越写越好,越写越流畅。后来,她上四年级了,新来的老师给她打个勾,要她自己买作文本。

年轻人的记忆不讲道理,常常只记不该记的事。朝华早已记不得之前那名老师的音容笑貌。四年级之后的新老师,她倒是牢牢记着。那是田老师。有一天,田老师在课间来到教室,领走了一个学生。从办公室偷听回来的学生们窃窃私语,说田老师找那谁谁是要参加作文比赛的。

朝华不请自进办公室,带着千字大作毛遂自荐。作文要求是写500字,她能写两倍。田老师收下她的作文,说还没叫到你,你回教室。

朝华等到放学,等到第二天,等到这场比赛出了结果,也没等到田老师叫她。但朝华等到了新一期的考试卷下发,她作文得了0分,田老师说,一看题目就知道你跑题了。朝华问,您有没有看内容啊?田老师挥手说,不用看。

朝华妈又写了块新的黑板挂在前厅:

“花了了,菜了了,苦等春来,未行先了了。”

端糁的人们排着队,都要捞一眼那黑板,用沂乡话怪模怪样地念着,有人感叹有人大笑。也来端糁的田老师,路过那块黑板,不叹不笑地看一眼,毫无反应地提起保温桶走了。朝华长久地注视着田老师的背影。她郑重地抱着她0分的作文,在晨读的时候,站上讲台朗读。那么多同学,有人呆滞有人起哄,田老师斜眼瞅她,暂时不语。

朝华喊道:“我跑题了吗?和题目不符了吗?”

“没有!”小屁孩哪管那些,跟着喊,笑。田老师变了脸色。

“我们要一辈子写同样的作文吗?”

“必须的!”

“很好。”朝华眯起眼,“你们最讨厌命题作文!可如果是开放题目,你们还是期待着有一个固定的题目!荒唐吧?”

所有学生在呆了一秒钟后,不整齐地说:“是……”

“不觉得可笑吗!命题作文要看题目,非命题作文也要看题目!谁规定我们这一生都得写同一种题目,谁规定我们必须走在同一条路上!敢不听话,这个世界就有一百种方法提醒你曾经犯错!教室里有黑板,但黑板不能出现在教室以外,荒唐吗?”

被送去参加作文比赛的那个学生忽然哭了,真是委屈惨烈。一群学生,包括朝华都困惑地:“啊?”

朝华连忙说:“你闭嘴吧!你别讹我啊!”

小朋友哭得更狠了,朝华被班主任赶下了讲台,至今她也不知道那小孩在哭什么。

朝华再没参加过作文比赛。中学作文比赛,高中生作文比赛,大学生全国作文比赛。关于比赛的通知在班群里传了五分钟就被刷屏了。没有题目,没有主题,不限字数和题材。

朝华不想参加。她熬夜打字,挑选文档。她丢掉从大学语文课堂带回的比赛须知和信封。文学不为奖项,艺术不为等级,汤是为填饱肚子,但糁是为了口味享受。它们不一样。

她又想起糁了,这种食物一旦离开沂乡就不再有人知道。她又想起她的家乡,那里的人们像这锅糁,少有人离开那里,你要想离开,你就得舍弃沂乡的脾气,舍弃自己身上不一样的特质。

花了了,菜了了,苦等春来,未行先了了。幼也了,老也了,年头岁尾无不同,弗如等春到。

朝华睡不着,她爬下寝室的床,开电脑。

她的妈妈不敢行动,谨小慎微连话都说不好,她不一样。有时候朝华回忆她的大学,她完全记不起她做了什么,她闷头写作,写了删删了写,拖延了整个学期。她摇一摇头,妄图摆脱回忆当年,但没那么容易,记忆深深浅浅,总陷在最狼狈的泥坑,它们胶皮球似的胀发,破碎的过程慢且深沉。记忆回到完稿拖延的起因,她的手机和笔记本被没收,课间,她去辅导员的办公室领取。

“哎,这,这写的都是什么啊?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人类的离奇可见一斑,人类耗尽一生把控精准的火候,就像上一秒要求学生参加作文比赛,下一秒又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因此种意外认知而受到冲击的朝华迟疑了三秒钟,她半张嘴,视线在全办公室间兜转。辅导员的面部肌肉处于诡异的紧绷,另有几名朝华不熟悉的老师,正用瞳孔偏转25度的目光,来回越过她的脸庞,这些人的唇角深陷于两团丑陋的黑金鱼状阴影,但空气浮动着不规律的、仿佛被水蒸气扭曲的噪音。

嘶——嘶——

这间年岁已老的办公室回荡着稀碎的吐信,这正是一种居住在水泥丛林的蛇,长期盘踞在使它安逸的人头上。

于是朝华半张的嘴,无声地长吁。

朝华回到寝室,她闷不作声,被翻动的笔记本哗啦啦地急促吼叫,她放缓了投稿的计划,先去文学书库借了本近年的小说集,由知名出版社出版,收录有二十位当代作者的代表作,女性的,男性的,年老的,年少的,可任凭她翻到哪一页,都觉得这厚达六百六十页的书,都是同一部小说。它们有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起承转结,连主角开启人生新阶段的方式都一样,失恋,失学,失业,和。

失去亲人。她轻轻念道。

朝华翻开笔记本,翻到大纲那页,她的女主角失去了父母,变成了一个楚楚可怜、强忍泪水的女强人。

未合书,先闭眼。

她从未以客观的视角观察过文学,文学大概都是如此,她的风格也和这六百六十页一致。水泥丛林只有一种蛇可以长居,而她变不成这种蛇。电脑等着她发送邮件,直等着打呵欠,可她在出神地想,会不会她的妈妈也是如此。

上学的城市没有咸辣的汤,朝华喝的是食堂的打卤面汤、粉兑奶茶。甜腻的湿气拖垮了年轻人的朝气,那日,她没能不假思索地向辅导员道出她的理想,也没能不假思索地投送邮件。她根本不适合这种真正自由、充满个性的写作,她还不如接受作文比赛。

子时已至。朝华做了个热闹的梦。她住在水泥丛林的一个小小的洞,洞外是丛林,她从洞里,期待地欣赏着丛林。林中走来了许许多多人,洞里排起拥挤的队伍,有的人捧着饭碗,望眼欲穿地守着热锅,有的人背手在诗板下打转转,他们是为了不同的目的而来,却获得了相同的满足。这人来人往的温馨的人间,鼓舞着朝华向前迈步。她艰难地跨向了洞外。人群还在涌来。她回望那洞口,排队的群体竟变成了蛇,豆芽似的弯弯脑袋从不同的衣领探出。

嘶——嘶——

洞里洞外全是这蛇群。朝华跑向高高的汤锅,那锅在不知何时变得非常大,她向汤锅里张望一眼,光滑的汤面反映着她的脸,原来她是一颗小小的胡椒。

嘶——嘶——

这一次,朝华听懂了空气中隐形的吐信。你必须融入这口锅,贡献你,而看不见你。

她醒来,枕头和被褥一片汗。她趴在阳台窗边注视宿舍楼外的野地,人间的湖面无光,正如同吞噬一切的深锅。她又抬头望天空,曙明在山峰的脸边逐渐显色,那才是她该去的地方,更高,更远。

二十多年来,牛老三头一回在不过年的日子歇业,他执拗地要求开车送朝华去一家杂志社。杂志社在八百多公里的遥海,朝华同样执拗地选了它,在她读中学的时候,这家杂志社出的书在全班传阅,它说它欢迎所有人投稿。朝华手中捧着四毫米厚的打印纸,走进了大厦。杂志社的接待问她有没有投稿。

她举一举稿子,说,我今天就是来投稿的。

我是说邮箱投稿,你挑好编辑直接给他发邮件就行,没必要跑一趟的呀。

我想找位编辑看看稿子。

她又看见了黑金鱼,也听见了扭曲的空气传来吐信的气息。或许那蛇终有一天会追上黑金鱼。此刻编辑坐在茶几对面,翻开了打印纸。

扭曲的空气忽而恢复正形。

“不够。”

朝华忙问:“哪里不行?”

“主题选择不恰当,角色性格不突出。您还有其它稿子吗?”

这已经是朝华最完整的稿子了。她继续问:“您有没有修改的建议?”

“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我稍后联系您。”

朝华就笑了:“行,行,我们加个好友。”

等聊完了,朝华起身穿越大厦的办公室。她先去了洗手间。她重新回到陌生的走廊,便四处张望,想看看楼层指示牌。她看见了许多的办公室,小小的洞口里还划分了数个格子间。原来,一段文字,若想成为文学,需要有这么多部门协力合作,兀自微小的格子间就像糁里的香料,时刻存在着,又时刻隐身。朝华沿原路返回,路过刚才的办公室,她踮脚眺望,她的稿子仍然在茶几上放着,被空无一人的沙发座包围。

她刚转身,眼泪便潸然。她脚步生硬地走到电梯间,忽然又折返,一言不发地冲进办公室,取走了茶几之上的打印纸。扭曲的空气疯狂挤兑着她,那道吐信近在耳边。杂志社的这条走廊,她走完了仅有的四次。电梯的洞口吞了吐了,朝华冲回大街,她最后望一眼高高的大厦,这座装扮着碧蓝玻璃的水泥洞,她幸而脱身,如来时同样一无所有。

朝华爸还在大厦的街对面等着,他憨笑着问,怎么样啊?

她觉得不能空着手回老家,就在旁边的蜜王冰堡买了杯柠檬水给爸爸,爸启动车子,回家路上一直说这饮料酸酸甜甜的真好喝,还香香的,就是喝了光想尿尿。

一杯末了,他一边开车一边瞅着杯中剩的柠檬。

“这和醋哪个酸?”

朝华解释起柠檬是怎样怎样的水果,没有糖的柠檬酸得让人掉眼泪。说着她就揉揉眼,上手扒拉开副驾驶遮阳板的镜子照照,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朝华爸思索着,憋着脸问道:“这个能代替醋加进糁里么。”

父女俩哈哈大笑,没有人会将这种异想天开的笑话当回事。

那夜又到子时,楼下传来热闹的嬉笑。朝华跑下楼,她爸妈正把柠檬锤烂榨出最后的汁水,加进刚开锅的糁里。

朝华妈笑着招呼她:“我说你爸让我白天买个柠檬回来是干嘛呢。”

“让你买个柠檬你就真只买了一个啊,这个泡水可好喝了。”

“是你说的,买‘个’柠檬,是你说的。”

朝华尝了口柠檬糁,柠檬固然是够酸,却比陈醋少了霸道的香气。她说,有的水果就是酸的,只有够香才有资格伪装成甜果。她是低着声说的,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

她把香醋加进碗,热糁兑入碗,空气欢快地喷薄着她熟悉的味道。这糁又热又烫,锅边也又热又烫,她一撒手,加长款的大锅勺咚当地磕进锅,柔柔地飘摇在糁水上。那深如锅的黑湖,那水泥丛林中的蛇的吐信,瞬间又离远了她。

子夜十二点。香料规规矩矩地待在厚塑料袋里,这里就是它的格子间。朝华爸开始撒提香的料,它们一颗颗的,奋而不及地投入锅中。朝华撑着手在一旁看,心中闪过水泥色汤底下笨拙的黑金鱼。既然朝华是在馆子和市场里长大的,如果她有才华,那东西也早就随书焚成烟土而作罢了吧。

大学毕业后,朝华就留在了糁馆,到如今已过了十二年。她的时间在走,却又和停住了差不多,少年时代的天真和残忍像是凌晨2点至3点之间的某一分钟,她狠狠啜饮几口,便匆忙灌进了保温杯,这是奔跑在水泥丛林里最后的忙里偷闲。她受够了水泥的喧嚣和虚伪,一头埋进了黑夜,在寂寥中体会时差半日的剩余人生。她手中的糁不分彼此地滋养所有人,无聊的人,傲慢的人,失望的人,幸得朝华做了熬糁的师傅,她稍远地离开了这些人,站在黑夜里,凝望他们所谓的白天。

现在是凌晨3点,出生的人们正在出生,离去的人们等待望见最后的殡白。糁变成了他们熟悉的褐灰。朝华准备将熟牛肉切片。狗在兴奋地吠叫,它知道它的主人在不久后将抱着银色的保温桶去糁馆,端回滚烫的水泥,将全家浇注。

【殡白】

每天开业前,朝华都写一遍菜单。

冬天的牛肥肉,很容易就结成乳白。后来朝华爸老花眼了,每夜戴着老花镜熬糁,热气吹着镜片,他天天抱怨。朝华妈得了白内障,也不再写诗了,叫她去医院她总不去。老店的黑板叠放,只写了菜单。

糁 5元

多加牛肉 8元 10元 15元

加鸡蛋1元

醋免费

社会物价在某一天忽然结束了十八年的增长,这块黑板的数字也已三年没再改过,但老秤被换成了电子秤,精准到克数,顾客能看清自己这一碗里的牛肉绝对够数。

饭馆的粉笔字不好写,粉笔油腻腻的。朝华把菜单黑板挂上,对着剩下的那块黑板发呆。

她加入糁馆的第三年,那时是接近7点的早晨,糁馆卖到了最后一桶,她瞅着门槛踏进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黑白参半的头发,嘴角一颗标志性的瘤子,金丝眼镜褪色成了银丝眼镜,这么个眼熟的中年人就站在门口盯着诗板,此种场景朝华绝对是见过的。朝华妈反应更快。

“哟,田老师。”朝华妈拉一把朝华,“这是你小学的老师,你还记得不?”

朝华恍然:“是我的语文老师啊。”

“对对对。”

朝华挤着笑:“老师好。”

朝华妈继续说:“田老师好久不见咯,今天来得晚啊。”

“退休啦,能睡懒觉了。”田老师继续读诗板。

朝华妈问:“怎么样啊,这首诗。”

“这是谁的诗?”

“俺也不记得了。”

朝华抬头瞅了瞅妈妈,接着又低头切肉。

田老师却说:“饭馆油腻,粉笔受潮结块,写起来不好看。我端5块钱的。”

田老师笑着,朝华还是第一次见田老师笑。

朝华爸放了一片肉,盛了一碗,田老师的脸色就拉了下来。几个大人没再说什么,朝华和爸妈目送客人走远。

朝华爸小声骂:“多吃我这么多牛肉还给我闺女穿小鞋,买5块钱的就喝5块钱的吧,多了没有!”

老婆和闺女就笑了起来,朝华爸瞄着闺女,也跟着笑。等忙完了,朝华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手机自动播放一篇小说。从小学到如今,田老师的视线从来就没变过,这么多年来,看向的都是那粉笔的结块。

朝华又笑了,有一块隐形的石头,在她身旁悬浮了许多年,每每趁她不注意就会撞伤她,而如今,这块石头终于被她成功抓到,握碎了。

那之后朝华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各味香料的挑选和识别信手捏来,熬煮手法更加精进,沉重的木柄老菜刀也再也难不倒她,她灵巧地借着铁和木的重力,切出的牛肉大片、完整、厚薄均匀。有肥有瘦,有味又易咬。沂乡的夏天越来越热,朝华执意更换了冰箱,她挑了台容量大、不结霜、不耗电也静音的。牛肉不论肥瘦都冰得均匀,不缩水也不结霜,切薄了搁在案板,香喷喷,谁看了都流口水。

三十年老店的名声越传越远,汤桶每年都换一个再加一个,朝华网购了十几种醋,全冲了糁尝个遍,最后选出一款做新的香醋汁基底。和写作的失权不同,身在糁馆的朝华简直是个天才。

第四年,糁馆的生意太好,排队的人和路边停的车把这条街堵成了老城一景,街头的流动摊位聚集成小小的市场,朝华搬了几个隔离带立柱,在门口围起三层排队区域,又请烙馍、炸油条和烙煎饼的摊优先在店门旁支桌。对,就在这儿干,城管来了报我的名,我是牛朝华。

商贩们瞅着街对面的城管的车,忧心干了两天,发现还真没人管,这才大了胆子。城管也得喝我家的糁。朝华大笑着,把诗板重新抬了出来,她哒哒哒地写。

“诗雨不白汤,亟待恋霜华。”

现如今是八年后,这块诗板的粉笔字,承应了田老师的话,结了块,油腻,不好看。诗板已经一年没有更新了。朝华今天就要擦掉它。粉笔字结下了用抹布也难擦的油膜,她从没想过竟然会这样,原来任何年轻的肆意都不会毫无痕迹。

和青春无比的朝华不同,朝华的妈妈已经不再写作,她每天都兴致缺缺似的对天空发呆,那只金边瓷碗也常被她遗忘在水池里。

朝华三十二岁那年,朝华妈看着手机的讯息,脸上处于长久的木讷。

朝华,陪妈回瓷南吧?

瓷南是妈妈的老家,此前朝华没去过,只见过几面的娘家亲戚都在那儿。朝华妈抹泪收拾出两个行李箱,那时是冬天,即将进入腊月。她们买了火车票,先离开沂乡,再转京沪高铁,一刻不歇地赶往瓷南。

妈妈的侧脸仍然处于木讷,眼眶一圈粉红。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深绿,水色漫天,窗外过路的皆是青砖白瓦的马头墙。

妈妈说:“你外公不行了。”

朝华喔一声,知道了。

她妈妈和老家的亲戚没那么亲,妈妈几乎不讲以前的事,也不讲外公。

到瓷南已是傍晚,这座南方风情小城地域不大,没有灰头土脸的黄墙,也没有直爽的方言,老人们念着婉转的词,背着竹篓踏上弯弯的小桥。夜里9点,出租车载她们到瓷南县医院。不多会儿后,朝华的外公就去世了,倚靠着墙的朝华妈一丝不动,病房内人群激烈,哭声惊天,无数的血沫燎烧门洞,只留了一圈焦糊的污渍,朝华坐在稍远些的走廊铁椅,路过的人们脸庞麻木,没人会为一锅吹响的汤而感到诧异。沉沉的一袋子被从病床拉到活动床,再送到车前。殡仪馆的车和常见的车不太一样,具体又说不出有哪点区别。沉沉的一袋子被拽进了车厢,垂落的提手如蛇般歪歪扭扭,双开门咔嗒,门洞就合闭了。人活了一辈子,正像蛇似的从这儿穿到那儿,看的也是别的蛇从这儿穿到那儿。

老家的人们说要尽快操办出殡,朝华和妈妈算来客,不插手,她们又打了个夜车,开进了外公的老宅。

这是个三进的农家院子,现在属于棚户区,他们家早就不种地了,从外公开始都从事瓷业,原来的那块地建了瓷窑,每早拉货送到城里的小铺卖。朝华的外公姓水,只有三个女儿,朝华妈也排行老三。朝华妈和前来的姐妹们互相寒暄,三个人操持着三种口音。朝华的大姨在城里做买卖,是南方普通话的口音,为人沉稳,能说会道,她的二姨长住乡下,会画会写有手艺,甜言蜜语,嗓音动听,唯独朝华妈妈,喝久了热爽的糁汤,个性随沂乡人,说着熟练的儿化音,铿锵有力,直言不讳。

两个姨妈都说,你还和以前一样呀,个性很强呀,就属你被爸爸惯坏了呀。

朝华妈就皱着眉轻笑。人真的有意思,妈妈在北方像个南方人,在南方又像个北方人,中国的地域区别天差地别,在她身上却仿佛不明显,只是任谁见了都要想,她到底属于何方。

瓷南的风俗是夜里出殡,一家人要在几小时里忙完。外婆说老头真不让人省心,二姨妈说哪有的事呀,他等到了三妹来见他最后一面,正好趁三妹在家就出殡了,明天不耽搁三妹休息啊,这老头子可太省心啦。

朝华看一看院里,裁孝帽的乡亲们埋头苦干,大姨夫掂着一顶白幡子,那种白色即使在夜里也十分显眼。无光也无影的白。

朝华随妈妈进了后院的卧室,黄纸、纸钱在墙根堆了三四排。这时辰她们倒是不困的,朝华妈靠在窗边,打量屋墙外和院墙的中间,朝华也望了望,那块地儿造了个逼仄的景,有树有水缸,在潮湿的冬天,缸上的青苔冷冷地哈着气。

“妈,睡不?搁咱家都睡不了”。

“不睡了,睡不着,明天咱去酒店睡。”

“行。”

朝华妈看那水缸看了好久好久,这处院墙高高的,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妈突然出了门,说咱去书房。

朝华没见过南方的书房,不,她根本没见过正经的书房。书房在东侧房,窗外也有一水缸。院里做工的人的谈话声,能顺着这处墙飞进屋来。

她们站着听了一会儿,朝华听不懂,妈听着听着却笑了。妈打开了书房的灯,墙边就没有谈话声了。这间书房用的是现代的装潢,只是有不少宣纸和毛笔字画,猪肝色博物架上放了一排红泥色的碗。

“这是碗胚,你外公都是先自己画一遍,觉得满意了再去瓷窑做成品。”

朝华还是:“喔。”

“当年他也没想到,要不了二十年,大家都用着工厂造的一模一样的碗了。”

朝华妈拿起一个只上了点儿彩墨的泥碗,细细地端详。朝华在书房四处漫步,查看自己从没见过的工具和书籍。墙上有3张合影,一张大家族合影,一张小家族十年前的合影,朝华妈也在,那年她自己回了瓷南。还有一张很老的合影,相片上的人几乎看不清面目,年轻的妈妈笑着依偎着外婆,站在边缘。

“砰——”

屋外响起铜锣声,激得朝华一惊。她回头问妈妈:“我们要出去吗?”

“咚!咚咚咚——”

鼓也就位了,朝华判断那声音在大门口。妈妈拿着碗走到了书桌边。

“妈?”

“哔——哔……”

当然少不了唢呐。

妈妈向陶瓷的调色盘里倒了几种颜料,她的手指在笔架上挨个儿弹了一遍毛笔。书桌的灯真亮,妈妈的头发反映着煞白煞白的光。

“砰!”“咚!”“哔——”

屋外的锣鼓已喧天,半头白发的妈哼唱起采茶戏小曲儿。

“遛茶姊妹上茶山,画了白云摘水叶,呦咿啊,咿呦咿——”

手腕颤抖着描着碗胚,青影上叠着小小的一尾鱼儿,它游在碗底,却似轻盈地跃在时空中,黑墨逐渐得变淡,柔美而纤细的尾鳍灵巧地伸张。妈抬着胳膊却翘着手,薄而冷的窗回荡着二姨骤然放响的哭声,碗胚被逐渐不稳的戏腔烘烤,哼戏人拾来面相笔轻轻一点,鱼儿蹬着悲惨的红眼球,一夜不落地袭向了朝华的梦。

翘头棺材安入土,朝华哭了。她跟眼前这个被掩埋的老人并不熟。她回到酒店也在哭,哭累了点个外卖,从智能机器人肚子里接东西时也在哭,她共了莫名的情,对无机物说谢谢,人工智障机器人哪有空关心她,一脸傻笑地倒车了,她关上门继续哭。她拿出手机,把文档软件里那个所谓的严肃文学稿子调出来读,读一句,哭一声。诗板的存在足有三十二年,她的妈妈却从来不问她写了什么。

在瓷南待了三日后,她们返回沂乡,回家已到晚上,她们进门时吵醒了朝华爸。

“嗯,回来了?”

朝华妈拍拍他:“你再去睡会儿。”

“你不饿啊。”

“我们路上吃了盒饭。朝华也去睡。待会儿你自己起,我们等着喝糁。”

前几日,朝华睡得日夜不分,身体总沉甸甸,还好她三天就成功调整了作息,朝华妈恢复得慢,连续一周都没在夜里出现。送货的师傅忍不住了,问:“今天儿老板娘又不在啊。”

店里只有父女在忙活,朝华爸给他一碗糁汤。朝华处理牛肉的筋膜,两个男人的对话就飘进了耳朵里。

“老丈人去世了,叔没回去吗?”

朝华爸的影子挥挥手。

“她妈妈和她家关系不好,当年她妈是被赶出来的。”

“回去过不?”

“小孩两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回去时挺高兴的,结果什么也没变,那厂子给她二姨了。”

朝华的手停了。

“喔喔……这样子……”

“老头子就没想过给她,老大老二一个给厂一个给店,她是多余的。”

他们喝过又谈过,货车灯在店门晃了晃就远去了。水三鱼这才慢悠悠下楼,她取来那只金边瓷碗,打个鸡蛋,自己去盛了碗热腾腾的灰糁。踏上楼后,空中传来婉转的采茶小调子。

凌晨三点四十,朝华爸望望楼梯,朝华说:“我去叫我妈。”

“不急。”他踹着手,忽然问,“你姥爷……走的时候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喔,”朝华没法形容那突然嘎口气的场景,描述太详细了感觉像吓唬她爸,“没什么。”

“你两个姨,”他仰高声调,“没说什么?”

朝华皱眉,摇头。

朝华爸的眼皮耸了耸:“你姥……也没说什么?”

朝华不切牛肉了,直接问:“你想说什么别磨叽。”

朝华爸收回视线,不自然地绷紧了嘴角。

“你妈呢,也……没说什么?”

“没。”

距离开业仅剩一刻钟,朝华爸却拉开一把椅子歇着了。混沌的光色下,玻璃门窗透出冰蓝色的水光,冬日的寒气凝结其上,影影绰绰的人等在店门口,光滑的玻璃挂不住水珠,它们漫无目的地奔流,汇聚一堂。朝华看着街上模糊的人影,过路的人各走各的,从这块玻璃穿至隔壁的玻璃。朝华爸扶着柜台起身,他也在看店门玻璃,朝华在俯瞰世间的人影,他在看玻璃门上的红字。

“咱家就你一个闺女,我不用考虑把店传给谁。”

朝华把三斤牛肉片倒在案板上:“咱家没有家族产业,你是第一代。”

朝华爸一笑,额头的皱纹切了三道:“你奶奶是乡下人,自己进城来的。”

“我妈为什么到了沂乡?”

“她说她走到火车站,那天就剩一趟车了,进山东的。”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她只想走远。门口站的第一个人提着保温桶,朝华爸回到锅边,朝华正想去打开店门,她爸突然又说。

“诗板呢?你去取。”

朝华只好先延迟开店,她匆忙跑去储藏室拿诗板,上面还是那几行粉笔字,没有感情,光是作假。她把诗板挂在菜单旁边,退几步看看,不满意地甩甩手。真是个别扭的位置,它此前明明,已经在这儿挂了二十余年了。

“挂着?”

“挂着。”年近花甲的男人看看诗板,再看看菜单,他平和地笑。

后来的一段时间,朝华爸经常上街,熬糁的活儿都在夜里,于是他缩减了白天的睡眠。朝华熬煮的糁和她爸的出品根本没区别,她又聪明,又敏感,又细心,挑选的香料便宜质量好,她爱卫生,将店铺收拾得井井有条。人人都以为她要挑起糁馆的大梁,她也以为,人生还是要这样一夜一夜过的

四点了,店门外都是人,她放下大锅勺,回后厨去叫她爸。

“爸,四点了,开张。”

她爸坐在老电视跟前闭着目,不搭腔。

“爸,开门。”

他还是没做出任何反应,朝华又向他走了几步。

“爸?”

人们说,牛老三是遗传病,他爸爸就是在六十岁当年死于心脏病。老爷子是工人,没给牛家留下过产业,死前一年费了老劲把三儿送进了厂,年头一转全家都下岗了,牛三就去学了熬糁的手艺。

人们顺嘴就问朝华:“你得继续熬糁吧?”

朝华和妈妈忙碌到傍晚才回到家,她爸的手机放在案板,消息栏显示了一条火车票退款信息。未乘车,自动退款。她爸爸定了一张去瓷南的车票,没告诉她们娘俩儿,朝华妈笑笑:“他肯定是觉得我不答应。”

“去干什么啊?”

“说什么都白搭了,人都不在了。你爸这人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做了就做到底,我和他过了三十多年,终究是似他不是他。你呢,瞅着是越来越像我了,其实也,似我,不是我。”

沂乡人的出殡不为难活人,这一天是青白的晴天,早上十点钟,朝华她爸平躺,他平日在这个时间,都如此安详地睡着。牛家也没叫敲锣打鼓的,从殡仪馆返回后,朝华顶了个装满纸灰的泥盆,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儿,稳稳地走上沂乡的老街。

不懂事的小孩跟在后面走,他们的妈慌忙地追,过路的都多多少少停下脚。喝她家糁的城管,也迟疑着该不该去管,现在都新时代了,宣扬移风易俗。朝华走到了街口,这儿最是四通八达,东边向河边,西边向市场,北边向车站,南边向一整片的高楼大厦。怎么望都黑压压的,全是水泥色的洞口,这些留下残影的蛇形的群体,忽然又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人。

看景的人手里举着长方形的扁扁的片片,仿佛举着张可通行的车票。她爸爸站在糁锅前,一站就是三十二年,他坐火车的次数寥寥可数,更没见过高铁,那条新潮的铁道七年前才通进了沂乡。当他决定走出沂乡时,他想的是,去看看养大了他妻子,又滋养了他聪慧女儿的老家,他不在乎瓷碗底的黑金鱼丑不丑,他只知道它游到了他的人生里。

朝华发出一声哼笑。

她的一声笑像白纸上唯一的句号,街坊一传十十传百,会有人说她伤心傻了,就会有人说她是白眼狼,出殡怎么不哭啊,得哭,哭得越狠越赏心悦目。哭和悲剧并非绑定关系,各有各的好看之处,世间也尽是些可笑的悲剧,朝华看懂了原来这段人生就是烂烂的小说,很像她写的,她的爸爸去世了,和她外公一样,躺着进了他们执掌的锅或炉,突然且轻易。她天生就不是懂得谋篇布局的料儿,人生自然也跌跌撞撞。

除了糁里的牛肉,其它东西烂了,都不怎么讨人喜欢。

四点,暮秋的天色清爽,朝华围好了围裙,围了一身胡椒牛腻子味儿,她要是情感小说的主角该多好,每天和花,和音乐为伴,出场时身上是香水味的。她拨弄了一碗碗香料,每碗都加一滴眼泪。丑丑的黑金鱼头顶着晶莹的蛋清蛋黄,糁浇入碗,泥石流般席卷了金石榴,朝华尝着,偷偷掉的眼泪集体回流,扑倒了她的眼眸。

哕。

这太苦了,喉咙瞬间起了块淤堵的疙瘩。玻璃上扑满了影,万家来人欢声笑语,油腻发香的热气在玻璃描画着大块的深色图案,所有水珠变成金鱼落入碗底,她向店门伸出手,喉咙几分钟响不出一句正常的话。

【晚华】

水三鱼提了个行李箱,说是去看看外面。她先回了一趟瓷南,给她爸爸上了个坟。她重新画了一只碗,和家里那只很像,不一样的是,碗底的黑金鱼灵巧又漂亮。

水三鱼把那碗摔在了她爸的坟前,接着就离开了瓷南,走了些朝华没听过的南方城市。上次联系朝华,水三鱼已经在省城租了房子,她说坐几站路就到大学城,离文学院的入口最近,你不是很想投稿吗?

朝华想了想,说:“我不考虑了。”现在的她,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但省城不错,她平静地回忆上次去省城的经历,这一切都不能再使她失控。

去年,牛三糁馆歇业重装修,朝华缩减了经营的规模,只供外带,一年多了,排队的保温壶根本没见少。凌晨四点二十分,朝华开启了店门,她埋头打糁直到六点,大街上人群熙攘,大家争先恐后地探头问今天还有没有。

朝华打开了扩音器,指挥后来的年轻人排队;“今天多的是,8点都能端到,不要急不要挤。”

排队的安心了,现在占据了现场的来客都是习惯晚起的年轻人,他们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朝华注视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年轻脸庞,不觉也微笑了。

挤到窗口前的少年张口道:“姐,我来了。”

他就是送货师傅的儿子,朝华笑:“你管我叫啥?”

“姐呀。”

“叫姨!我管你爸叫哥,你别把我辈分叫低了。”

扩音器把这段话传了出去,排队的十几口子都在笑。

朝华往碗底打进鸡蛋,多塞了几块牛肉,6元,一并倒进这孩子的壶里。今天的糁卖得特别久,特别多,一直到8点都有,卖馍炸油条的小摊卖光了今日的备货,每个撤摊的人都来到糁馆门前默默地对朝华点头笑,他们抬头看着三十五年老店的红招牌,挥挥手,开车远去。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

终于,糁馆前没人再排队了,店里还剩了半锅糁,牛肉也还余下一斤左右。朝华忙累了,也饿了,她从碗柜顶上拿来金边瓷碗。朝华看着这只碗,不满的圆满踊跃心头。

不加鸡蛋,抓把牛肉,倒口香醋,第一舀汤盛了七分满,金边下的小石榴在灰色的汤面跳跃。滚烫。她两手端着碗底碗沿,慢慢将糁端上后厨的桌子。花了画面的老电视,在播放早间新闻,是她昨夜已经看过的内容。

将糁饮尽,胡椒的辣十足通气,牛肉唇齿留香,碗底剩了极薄的汤,却不见胡椒或任何香料的影子。社会化人类的一生穿梭在水泥中,看不见劳动的尽头。

高锅内的糁凉了,结层油皮。朝华按比例抓了许多包香料,目光从这转到那,她既舍不得这大汤勺,它最趁手,也舍不得这老汤锅,它最厚道。最后她把几十只碗都包了泡沫,规整地放进快递箱,上门取件将汤勺、汤锅、旧碗都送走了。

最后,她坐在案台旁,擦干净那只金边瓷碗,用布包着放进了背包。这路口走了千八百遍,她却选条没走过的道,先是一步一步走远,后又觉得不够轻盈,她突然变换了姿势,于是人们看见这个古怪的人,一步三蹦地消失在了沂乡。

又是一个凌晨四点,糁馆没开业。老街坊们传说,牛朝华去玩了,去哪儿了,这不知道哟,就瞅着她很高兴。高兴就好啊,哈哈哈。人们从不同方向而来,穿梭于四通八达的街口,去的也是不同方向。有个熟客站在路边徜徉了几分钟,离去的时候迈着老态龙钟的步子,背着手,手提着保温壶,壶在腰下边晃荡。老人耷拉的眼皮被深秋稀薄的晨光搅和成极黑的阴影,电动车和人快速绕过了老人。熟客说,年轻人就应该是那种样子的。他们笑笑,各自行路。糁馆前没人排队,也没人知道,在另一个路口和另一个时间,褐色的泥汤正在重构另一座丛林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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