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天梯

作者：三盅

（首发于《中国铁路文艺》2026年9月刊）

西宁的站台上

我把汽笛幻听为驼铃

从零公里处

我心数着枕木醒来

想象它们身披汉唐的月光

美丽天路号载着我

正向西，向万物稀薄的深处而去

青海湖突然倾斜

把整座天空灌入车窗

斑头雁从窗前掠过

衔走我瞳孔里的盐

湖水向远处铺展

像祖母摊开的蓝布衫

关角隧道把我卷入时间的胃

仿佛在黑暗中嚼了三十六年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里

至今游着五十个名字

他们用胸腔当风镐

把青春凿成碎石

当列车终于冲出岩层

车窗上的哈气

带出了他们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

德令哈的荒原

被汽笛划开一道口子

巴音河从海子的诗句里

翻身坐起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只默默的 愚笨的

数着枕木间的星光

一粒粒落入格尔木的盐湖

化为咸涩

宛如戈壁城咽下的汗与泪

昆仑山在窗外重现着自己

好让铁轨不再无聊

风把经幡吹成了五色诵念

喋喋不休

我在唐古拉山口看见

道钉与冻土相拥

把铁轨如同琴弦那样绷直

奏出喜悦与悲怆的交响乐

措那湖借给我一面镜子

云朵在镜面上变成儿时的纸船

顺流而下

那是怒江的源头

清澈，微凉

远方，在此尚未拆封

我不敢挥手

生怕惊碎这一整块

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琉璃

就这样

天路像一道来不及诵完的咒

从布达拉宫的脚下匆匆而过

我听见两种永恒

交错穿越

发出震耳欲聋的寂静

百倍于轮轨错打的声音

雅鲁藏布江在窗外

转了十六个弯

把生命之源折成哈达的形状

系在山南的站房上

垂下的吉祥结里

还藏着文成公主撒下的盐

咸到如今

林芝用绿色稀释了我吊古的惆怅

这里的哈达是云做的

绕在山脊上

嘎拉村的桃花早已谢成了青果

但只要村民记得每列火车

停靠的时间

那么村集体账本上的数字

就会像桃花一样 朵朵盛放

当布久乡的卓木隧道

吐尽最后一缕晚烟

我看见四十名铁路子弟

在道岔旁站成了白杨

他们的父辈

曾用铁锹叩问冻土

而今他们则用对讲机

联系晚归的机车

就像他们儿时

呼唤走失的马驹

林芝的雨正清洗着轮对

天路在灭点处继续延展

通往更高的尚未命名的垭口

我想

用双脚走完两千三百九十一公里

也许要耗尽我的一生吧

藏民又何尝不是

然而这已成历史

终于

铁轨在我的眼前

不再是游客肤浅的印象

而成为藏民

通往幸福的天梯

是的，那是幸福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