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

  几周前，我突然晕倒在浴室。醒后首先猜测是低血糖或是氧气供应不足，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事发的三天后，我再一次昏倒在书桌前。这次我确信不是低血糖和缺氧，因为我脑海里多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我试着去回忆，但是每到关键片段就开始头痛，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我有些怀疑是不是我的心脏病复发了？或是我的精神出现了问题？我向公司请了两周的假，希望能搞清楚状况。

  我先去了心血管内科检查，医生看着我的胸片，说没什么问题。不过令他感到疑惑的是我的心脏反而十分强健。随后我去了精神科，听我描述完症状，医生说大概率是低血糖。正当我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时，忽然听到了我的名字。

 “诶？你是赵诗涵吗？”

 我抬头看去，一位中年男医生站在我身前。

 “不记得我了？以前你心脏病住院我是主治医师。”

 经他这么一说，印象里似乎确有这么一个人。

 “你当时很坚强，最后奇迹般地痊愈，我对你印象很深刻。”

 “医生，那您记得我生病时的细节吗？”

 “大部分忘了，不过有一个小孩一直陪在你身边。”

 “小孩？”

 “对，但具体的，我印象也很模糊，毕竟已经很久远了啊。”

 说实话，对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如何痊愈的都没有印象。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着高中时期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是我躺在病床上，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我仔细观摩着，照片上我的手搭在床边，微微蜷缩，阳光从拍摄者身后打过来，拍摄者的影子刚好投在我身上。是妈妈吗？

 整理好回家的行李，我躺在床上，窗户外城市灯火通明。我陷入回忆中，这么些年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唉，好朋友都随着时间渐行渐远了……等下！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面容。是我的表妹——陈婉婉！对啊，说的通了！表妹是车祸去世的，那段时间的我意志消沉，如行尸走肉般，大脑应该将关于她的回忆藏了起来。所以当时照顾我的一定是婉婉！

 柔软的风吹来春天的芽，初春时节的雨使乡镇的一切都湿润起来。

 拥挤的人群中，妈妈一眼看到了我，呼喊我的名字，我也笑着挥手。

 “诗涵，怎么瘦了？”妈妈满脸担心。

 “工作压力有点大，回家散散心。”我实话实说，没有像以前在电话里竭力掩饰自己的脆弱。

 “好，多多休息几天，饿了吗？家里饭做好了。”

 我微笑点头。

 回到家，外面的所有包袱都可以放下。

 饭桌上，我谈论着工作上的失败与成功，他们则抱怨着生活中琐碎的小事。我看到放在妈妈身前的一盘炒菠菜，忽地想起来问。

 “妈妈，你还记得我生病的事吗？”

 “当然啊，以前的你受人喜爱，你有很多朋友，他们说跟你待在一起很开心。生病后所有人都很悲伤，他们总来探望你。我和你爸爸每天焦虑得睡不着，那时我们家最低谷的一段时间。现在做噩梦时还会梦见……”

 “没事妈妈，结果是好的”我看到妈妈眼眶红了，赶紧打断她。

 收拾好房间，我躺在熟悉的小床上，那个小小的我做的一件件事都从眼前闪过。童年的幼稚，青春期的叛逆，成年的成熟，心理的点点成长都在这个房间发生……回忆着，我渐渐沉睡过去。像童年一样，醒来时身上多一层薄薄的被子。

 “爸，我妈呢？”我走到客厅，看到了坐在沙发的老爸。

 “哦，你妈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自己去集市了。你要现在赶过去找她还来得及。”

 “算了，我去周围转转，中午就不在家吃了……”

 我戴上棒球帽，挎上斜挎包，先去拜访一下高中老师。现在他们应该还在上课吧……

 下课铃声响起，我走进老师办公室，把买的水果放在老师桌子上。

 “诗涵啊，好久不见了，成一个大姑娘了啊。”

 “多亏了老师当年没有放弃我，不然不可能有我的今天。”这句话不是恭维，当年那场大病彻底打乱了我的人生轨迹，功课落后一大截，那时已经是高三了，是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导我。”

 “哪里的话，现在还能见到你就够了。”

 老师弯腰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当年啊，你们是我当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所以印象最深刻。”她打开纸包，里面装着一封封泛黄的信。“这是高三时，我让你们写的信，一直保存到现在，有几封已经拿走了，你的信你也带走吧。”

 摸着粗糙的信封，我感触颇深。

 “你午饭还没吃吧？正好今天下午我没课，我们出去吃。”

 “好！”

 我们走出校门去往最近的小吃街。

 “老师，我想问一下在我生病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老师摸了摸下巴，摇摇头，“时间过太久了，我也忘了。只记得在你生病前，我还担心你谈恋爱来的。”

 “恋爱？”

 “对啊，当时你和班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被我看见了。”

 “男生？谁啊？”

 “记不清了，只记得你们从老村子那边走出来。”

 “老村子？”

 “对，叫程堂村，村里人都搬走了，没人住，连公交车都没有。现在那里准备建设新区，快拆了。”

 我思索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过去这么多年了，确实难以回忆。

 吃完饭后，我们闲逛了一会，聊了一下现在的就业环境，以及对退休年龄不断推迟的无奈。

 晚餐饭桌上，妈妈依旧烧了一桌子菜。

 “妈妈，你记得我高中时有和哪个男生走的特别近吗？”

 妈妈思索一会，“好像有一个，但我不知道名字。当时你挺反常的，天天背着包说去找同学学习，鬼才信。”

 “嘻嘻”，我吐了吐舌头，“人家也是没谈过恋爱嘛，再说我现在也忘了，万一我真的是去学习的呢。”

 “你呀，长大了还这么调皮……”

 第二天，昏暗的天空慢慢被点亮，我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搭上最早的一班公交。

 到了最近的站点，还需要走上半个小时的路程才能到达。

 “这也太荒凉了吧”一路上只有田地和施工队的车。

 逐渐，我看到了村子的一角，紧接着村子的全貌展现在我眼前——一个个屋子显得很杂乱，还有几家因为风吹雨打连屋顶都塌了。这一瞬我有些后悔了，感觉这里完全没有我幻想的线索，不过奇怪的是，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村子不大，房子大多是土屋加木门，十分原始。在村子中央有一棵槐树，主干十分粗大，弯弯曲曲，有些奇特，主干上有像是人为涂鸦的图案。地面上杂草丛生，快有半个人那么高。令我疑惑的是这杂草丛被人为创造出一条道，这条道上的草比其他草矮上几公分，因此十分显眼。并且这条道恰好通向槐树。我小心翼翼踏上去，一步一步来到槐树面前，心跳更加剧烈了。我抚摸树干，闭上眼，静静感受。许久后，没有我想象中的神迹的出现。只有弱弱的风吹下几片娇嫩的槐叶。

 我嘲笑自己小说看多了。也许从始至终都是我对枯燥生活对抗所诞生出的一种幻想吧……

 乡镇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和便利，但生活节奏却异常舒服。在这儿我不用担心通勤和人际往来，一觉睡到自然醒，有妈妈做的可口饭菜，无聊时找朋友回忆往事，疲惫时在房间里规划未来。这一周似乎回到了童年。昏迷的状况不再发生，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回去前一天，在收拾行李时，意外翻到了当年丢失的日记本。日记本很脏很旧，是高中时期的，我坐在床上开始翻阅：

 周日，晴。刚上高中就有这么多作业啊！……周三，小雨。体育课没了！好想打排球！……

 呵呵，都是一些无聊的琐事。

 周五，晴。婉婉突然变得好奇怪……周一，阴。婉婉不想上学了，该怎么劝她啊？……周六，晴。今天和婉婉谈了谈心，她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不太相信……

 诶？奇怪，怎么中间还有空白的？我继续往后翻……

 周一，阴。妈妈打电话说婉婉出意外了，千万不要有事啊！……

 又是空白，本子上出现片片了水渍。

 周六，晴。已经到暑假了，偶尔也会梦见婉婉，往年暑假都是和她一起的，现在一想起她我就好难受……周三，阴。不知道为什么，体育课打球时晕倒了，是低血糖吗？……

 空白的面积增大了，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行字：妈妈说我的心脏出了问题，她说是小毛病，但昨天晚上看到妈妈在门口偷偷摸眼泪，她骗不了我的，我可能活不久了……

 等下！我往前翻。不对！不对！我拼命想确认。

 我找到妈妈，问她表妹什么时候发生的意外。

 “婉婉啊，唉，在你高二的时候过马路被车撞了，抢救无效……”

 躲回房间，我不敢相信——表妹在我生病前就去世了！也就是说当时照顾我的另有其人！不知为何，想到这我的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加快。眼前猛然一黑，一幅画面出现在我脑海中，是一棵树，树枝绑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树干上画有明显的图案。

 是程堂村！等等！我的目光在房间里寻找，直到落在床头绑着的丝带！

 我立马解开丝带塞进包里，来不及向妈妈解释，打车去了程堂村。路上，我的呼吸逐渐平稳起来，脑海里的画面也增添了更多细节。槐树下地面上的杂草被踩出了一条路，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抓着我的手向前走。

 他是谁？我感觉很压抑……

 当我再次进入村子，心跳开始加快，悲伤感越来越强。穿过杂草，我来到槐树面前，轻轻抚摸槐树干枯的树皮，将丝带重新系到树枝上。一阵大风吹过，槐树叶哗哗落下，扬起的尘土使我不得不闭上双眼，但我感受到了槐树微微泛起的光。

 瞬间，我进入到一个类似梦境的地方，那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我前方，他拉着我的手。

 “诗涵，去这棵槐树下吧。”

 我发现身体变得很轻，不受控地跟着他，站在树下，由于环境的强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诗涵，你可以消除我的情绪吗？”

 我点头，握着他的手，心跳又开始加快，情绪却变得欣喜和放松。

 “谢谢……”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抱得很紧，以至于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我们炽热的心跳。世界变得既安静又混乱……

 他渐渐松开了我，身影开始暗淡，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程周！”我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那刻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他听到后，微微一愣，然后露出笑容。彻底消失在风中……

 我呆在原地，眼泪疯狂涌出。是他……是他救了我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荒芜的村子里，风声呼啸……但你如果仔细感受的话，会察觉到风有了温度，是他用他拥抱的体温在回应……

 一切都结束了，我找回了记忆，但隐瞒了下来，默默回到上班的住所。不过我开始害怕做梦，每次从梦中醒来，关于他的记忆便淡了一分。

 这天，我想起从老师那里拿回的信封，坐在书桌前，将信纸轻轻拿出来，上面的字很清秀，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亲爱的赵诗涵同学：

 你好！

 没想到吧，我会用你的信封给你写信。因为你现在还在医院接受治疗（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痊愈了），哪有时间写信呢？以我对你的了解，即使你恢复记忆也一定想不到这一点，哈哈，还是我聪明吧。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那时即便只有匆匆一眼，我还是记住了你的样子。你身上有一股亲切感，我能感受到。

 我母亲是从程堂村搬出来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警告我以后千万不要去那个村子里闲逛，骗我说里面会有老虎……后面我才知道，没有什么所谓的老虎，是诅咒。

 我的父亲，他不配称作父亲。他和母亲在我上初中时离了婚，那时他经常酗酒家暴。还记得有次你问我手臂上的伤疤，我骗你说小时候掉沟里了，其实那时父亲打得。后来，我跟着母亲住下，母亲身体孱弱，干不了重活。我就在空闲时去邻居的便利店里帮忙来换一些酬劳。

 中考后的暑假，我意外发现了一本很旧的日记本。里面讲述了程堂村被诅咒的事情。因此，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发现，你，被诅咒了。

 你过去拥有一项特殊能力，你认为是减轻别人的坏情绪，但事实上是情绪的转移，不，是感受的转移！当时我母亲生了重病，我通过那本日记本找到了一种治疗的方法——通过你和那棵老槐树，将她的疾病转移到我身上。

 抱歉，是我利用了你，但值得高兴的是我们成功了，那天我们进入了交换的状态。可已经晚了，在一个晚上，她自杀了。我不敢相信，我恨透了一切……

 父亲不知是愧疚还是害怕，找到了我，说供我到大学毕业。我没有让他踏进我和母亲的房间。

 有天，你说你的表妹出车祸了。我很能理解你，便一直陪在你身边。也是那段时间，让我真正的喜欢上了你。我开始想要保护这么一个温柔又脆弱的小女孩。我也因此开始担心你身上的诅咒。

 还记得吗？在那件事发生前，你跟我说你表妹表现的很反常，开始逃课，疯玩，看到车流会害怕。现在来看，她应该也受到了诅咒，并且诅咒和预知相关，也就是说她预知到了自己的意外。

 令我没想到的是你身上诅咒的反噬这么快就到来了。

 在病房里，我每天照顾你，偷偷给你拍一些照片。有时我也会陷入情绪的漩涡，未来我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失去这段悲伤的回忆对你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吧。

 我突然想起你那次笨拙的表白，病床上，你拿着用花茎编成的戒指，希望我能嫁给你。拜托，我可是一个男人！哈哈，我已经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了。其实我早就在心里答应了，如果你的能力是读心术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一下子写了这么多，手都酸了。现在的我申请了退学，班主任极力挽留，但没办法，人生就是这样啊，有惊喜，也有意外，不知明天到来的是惊喜还是意外。

 我会把信交给老师，如果运气好的话，在多年后你会看到这封信，运气不好的话，那就随着风消散在世界上吧。希望未来你可以快乐的活下去！

 听啊，是你的心脏在跳动着，我感受着它，像是在和你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