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栋
连日的雨,带来湿漉漉的心情,还有这些被打落的葡萄。
它们,被西乡的风吹过,被故园的雨洗过,被初秋的泥拥过,又被我轻轻拾起,摆成一盘清欢。
酸酸甜甜,甜甜酸酸。尽管品相不完美,大小不均匀,但每一口都让人口舌生津,唇齿间仿佛有甘泉在萦回。
悠品细尝之下,竟觉得比买的味美。或许是因从风雨的掌心里,抢下这些“命运的落英”,让我产生了“失而复得”的欣悦。惜物之人,大抵都是如此罢。
其中一枚,还沾着一星泥,然已滑入口中。可我并未介意,这有什么呢!少时,那些瓜瓜果果,哪样不是从地里一摘就吃,最多也就在袖子上蹭几下。难不成,如今“修”了么?
褪皮时,那泥居然泊在了舌尖上。顿时,有种久违之感在心底涌起。从垂髫之年,到年过半百,有多少载舌尖不触碰泥土了?
平日,煮饭的大米里偶尔会夹杂个“沙粒”什么的,可那是异乡的物什,且来历不明。也因此,每次吃到时我总会气愤不已,发誓再也不去那家超市买米。而此刻,来自故乡老屋天井里的这星泥,却通过一枚葡萄,让我尝出童年的味道,往事的味道,恋恋不舍的味道。
老家天井里的葡萄树,说来已有些年头。当时我还在上小学,一次随母亲去赶集,遇到一位卖葡萄秧子的老汉。母亲原本是想转身离开的,但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到底还是买了几株。我兴奋得两眼放光,仿佛第二天就可以吃到葡萄似的。
一到家,母亲就张罗着栽葡萄秧子。经过一番谋算、筛选,葡萄秧子最终落户于堂屋前的天井里,这地方通风、向阳、排水良好,也确是葡萄生长的“旺地”。栽惯了丝瓜秧子、黄瓜秧子、辣椒秧子的母亲,三下五除二,就将葡萄秧子安顿得妥妥当当。
从此,盼着葡萄苗快快长大,就成了我少年岁月里最美好又最焦灼的梦想之一。遇旱浇水、秋冬施肥、适时修剪,母亲带着我一次次照料逐渐长大的葡萄苗,仿佛呵护自己的亲人。为了便于藤蔓攀援,父亲特地竖起四根粗竹竿,盖上油毛毡,搭起一座“葡萄凉棚”。隔三岔五,我就会来到凉亭下,看看葡萄树又长高了多少,藤须抓得紧不紧,叶子是否有虫咬、是否光亮,那热切的眼神里,宛若有初阳在燃烧。
其时,那片三五张席子大的逼仄之地,还生长着其他多种果蔬。但葡萄树从不与别的作物“争锋”,它只是沿着竹竿默默向上攀登,走自己的路,步履不疾不徐,安静中透着从容。而脚下的土地,也从未怠慢它这个“插班生”,一样地拥入温煦的怀抱,予以乳汁、爱抚与疼惜,像极了千千万万个慈祥的母亲。
天井里,其他瓜果都是栽下去当年即结果,一到季节就果香漫溢、热热闹闹。唯有葡萄树,几无动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见迟迟吃不到葡萄,越来越沉不住气,倒是母亲,似乎一直成竹在胸,总是让我继续等:别急,该来的总会有的!
三年后,葡萄树终于挂果,但很廋很小,也很少,看起来像是严重营养不良。惴惴不安地摘了一枚,一入口即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酸涩,仿佛能把满嘴牙齿酸倒,实在忍受不了,连忙吐出来。千呼万唤、望眼欲穿,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禁有些失望。父亲笑着说:你很小的时候也是又细又廋,黄巴巴、蔫耷耷的,现在不照样生龙活虎?葡萄和人一样,会在风风雨雨中越长越壮。
还真应了父亲的话。又过了两年,葡萄挂的果子明显“抖擞”了许多,不仅个头大了些、饱满了些,数量也几乎翻了个番。放到嘴里,一股初熟葡萄特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唇齿间奔涌起来,尽管仍略有几分青涩,却给人以惊喜与希冀——这可是自父母成家以来,我家长出的第一茬“真正”的葡萄,也是天井里那片泥土捧出的第一份“葡萄作品”。
再过两年,亦即第七年,葡萄犹如活力勃发、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将体内的荷尔蒙尽情释放,并转化成一枚枚丰腴而玲珑的果子,仿若一只只清波粼粼的眼眸,又似一粒粒莹光熠熠的珠玑,更像一颗颗漫天闪烁的紫星星,琳琅满目地镶嵌在苍翠的藤蔓间,成为整个夏秋季节天井里最美的一道风景。
想必,这也是葡萄的青春季。 西乡有句俗语:只愁养,不愁长。于葡萄亦然。从此,葡萄年年挂果、季季丰收。虽跟专业葡萄园不能比,但几株生灵从未因此而自惭形秽,相反始终生机蓊郁,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把一个个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活色生香。那方狭小的土地,也成了葡萄最广袤、最深厚的“根据地”。
于我,葡萄带来的最美好的享受,是大快朵颐的惬意。一次,我一口气吃下三四十颗葡萄,当时爽得像小神仙,可第二天牙齿连豆腐都吃不动,被小伙伴们笑了好一阵子。尽管如此,看到葡萄依然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一晃已是四十多个春秋。从孟夏到仲秋,葡萄总是雷打不动地献出一枚枚果子,可谓倾其所有、毫无保留。就算后来我进城读书、工作,每到葡萄挂果时,父母也会选最大最美味的送到城里。而他们自己,吃的都是细小的,或是被风雨打落到地上的,甚至是被鸟雀啄破的。
因葡萄而生的欢乐,何止于舌尖上的快感。葡萄架下,也是我童年的乐园。那时的夏日,家家户户都没电风扇,更别谈空调了。夏夜,屋里闷热难耐,蒲扇根本不管用,摇来摇去,直至胳臂酸胀,也没什么凉风,浑身依然大汗淋漓,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干脆在葡萄架下放置一张竹床,罩上一个尼龙蚊帐,一家人就睡在天井里,比屋里凉爽了许多。睡觉前,坐在蚊帐里乘凉,也是一件美事。鼻翼间,是葡萄的清香、栀子的芬芳;眼眸里,是旷远的星空、逡游的萤火虫;耳畔,是青蛙的鸣唱、蟋蟀的咏叹;身上,是习习的清风、皂荚的味道……而听母亲讲牛郎织女、孟姜女哭长城、猪八戒娶媳妇等民间故事,听父亲讲“上山下乡”“逛北京城”“做赤脚医生”等经历,同样是一种享受,甚至震撼,常常听着听着就进入了梦乡,梦里自己也变成了故事里的主人公,也飞到了伟大首都……
不知不觉间,与葡萄有关的一切,已成为一家人生活的一部分,甚或生命的一分子。可近几年,葡萄结的果子渐渐开始变少变小,起先我并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后来请教农技专家,方知葡萄树和人一样,也有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我家的葡萄树至今已有四十余年,相当于人的耄耋之年了,挂果能力会越来越弱。
天若有情天亦老,何况凡间一葡萄。望着藤蔓上不再繁密的果子,如渐行渐稀的晨星、渐行渐落的牙齿,回想着往日一串串、一簇簇葡萄挂满棚顶的盛景,我不觉生出几分惆怅,但随即又释然了。岁月可曾饶过谁,再丰盈的生命,也抵不过时光的侵蚀。陪伴、滋养了一家人几十载的葡萄树,也注定会挥手告别,似终会离去的故人。而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的父母,给了我们所能给的一切后,终将永远地远行,不也如那些葡萄树吗?
这几天的雨水,是入秋以来最长的一次。放心不下二老,遂冒雨回乡。见两人安好如常,心中踏实不少。与他们坐在堂屋里闲聊时,无意间从纱门的网眼中,瞥见天井里的葡萄树。满天风雨中,葡萄树的藤蔓不住地摇曳、挣扎,仿佛颤颤巍巍的羸弱老人,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本就不多的果子,在风雨的摧残下,越发稀少,而树下,凌乱地散落了一地。
母亲的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怜惜。“太可惜了!”她一边感叹着,一边起身,准备套上雨衣去拾地上的葡萄。“不用您去!”我急忙拦住母亲,一把抢过雨衣,再一个箭步跨到门外,穿过绵密的雨帘,冲到葡萄树下。
葡萄棚原本就四面无遮,而顶上的油毛毡年久失修,早已破破烂烂,因此风雨皆可长驱直入,摧葡萄树于股掌之间。“呼呼啦啦”“噼噼啪啪”的风雨声中,我蹲下身,挨个将泡在积水中的葡萄小心地拾起。多年前的葡萄,五六枚即可堆满掌心,可此刻,掌心里握了十几粒,手指还能伸缩。几乎每粒葡萄上,都沾着被雨水泡烂了的泥土,摸上去又湿又滑,指间漫过阵阵沁凉,竟有种别样的舒惬之感。而更多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混合着泥沙的土腥味、草木的鲜翠味、雨水的清淡味、葡萄的酸甜味、落叶的发酵味……
泥土,总是伴随着人的一生。从儿时的满地爬滚,到壮时的一身征尘,到暮时的入土为安,泥土用一根看不见的长线,串起一个个酸甜苦辣的日子。
在我的印象中,西乡的泥土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沙土、壤土,显得特别黏人,总是软软的、黏黏的、稠稠的,仿佛一碰上就甩不掉似的。孩提岁月,少不了一大堆恶作剧,其中之一便是拢起一团干泥土,再在上面撒泡尿,然后用掌心快速揉搓,三下两下,就做成一个个小泥球。那时候,男孩个个都会这样的拿手好戏。于是,便常常将泥球当子弹,玩打仗的游戏,一时间,只见空中的泥球雨一般乱飞,伴随着一缕缕清脆的笑声。玩得虽开心,但黏在脸上、手上、身上的泥,总是叮得格外牢靠,得蹲在河边的石码头上,洗上半天才能除净。
随着年龄渐长,与泥土接触的机会渐多,对西乡泥土的“黏劲”感受也愈深。在下雨天,感触尤其明显、真切。那年月,乡村里都是土路,被雨水一浇,就变得松软、泥泞起来,如果连续下了几天雨,则更是“如胶似糯”。上学路上,无论穿长筒的靴子,还是半高帮的套鞋,一脚踩下去,都会被烂泥牢牢吸住,得像拔萝卜似的,使出吃奶的劲才能将脚连鞋一起拔出。有时候,甚至脚拔出来了,鞋子还留在泥里,像一艘搁浅的船。到校后,鞋底、鞋帮、鞋面上都是烂泥,是断断不敢也不忍跨进教室的。于是,索性脱下来,放在教室门外。不一会儿,同学们陆续到齐,而门外也堆起一座鞋山,也是泥山。鞋上的那些泥,我们一般不直接下水洗,而是等天晴后放在太阳下暴晒,完全干燥后,将两只鞋的鞋底相向着使劲拍打,那些干泥就会成块地自然脱落。再用水稍微一冲,鞋子立即焕然一新。
而帮父母到农田里干活时,一般都是光脚,往下踩时,由于泥特别稠,得过好久才感觉触到了底,那泥从脚丫间徐徐穿过,痒痒的,酥酥的,柔柔的,仿佛听得到滋滋的微响,宛若脚与泥的喁喁私语,又像一只春蚕爬过掌心,抑或有一只手在咯吱你、有一只舌头在轻舔你,进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欣悦,让人不禁忘却了劳作的疲累。
这样的泥土,孕育出的一切,似都带着西乡的味道。那些庄稼,那些果蔬,那些如葡萄一样与家家户户相濡以沫一辈子的生灵,质朴中透着笃实、浓稠、细腻、绵长、温润,一如西乡人性格中那些让人如沐春阳的美好特质,那也是乡情、亲情、人情、诗情的味道。
年过半百之际,回眸过往,惊觉自从十六岁进城读书,我离故乡的土地甚至离所有土地都已渐远。如今,城里满眼是钢筋混凝土织成的森林,乡下也处处铺上了柏油路、水泥路,更是与泥土几乎绝缘,皮鞋一个月不擦也依旧干干净净。而随着父母年事渐高,家中的田地陆续流转出去,想帮二老干干农活也彻底失去机会。一年四季,手脚都碰不到泥土,久而久之,我竟觉得自己成了一粒浮尘,寻不到栖落的家园。
此刻,随葡萄意外落入口中的这抹泥土,居然使我心生谢意。感谢上苍赠予我风雨,也赠予我葡萄。感谢岁月赠予我葡萄,也赠予我泥土。于我,泥土不仅是我与故乡之间的脐带,还生长着童年的故事、铭心的过往、青葱的回忆、葳蕤的亲情、不绝的乡恋。一个手上脚上甚而舌尖上没有泥土的人,犹如无根的浮萍,一生都在漂泊,及至终老,也依然是过客,依然无法拥有灵魂的港湾。
四十多载风风雨雨,那方天井,那片土地,那丛葡萄,成为一部家庭命运长剧的见证者、参与者。斗转星移、晨昏更迭间,葡萄与脚下的泥土融为一体,与年迈的双亲相伴相依。天井,不仅是我的故土,也是葡萄的家园。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望相守中,一切都在变老,一切又不断返青。
时光的长河,可以带走岁月的尘埃,却冲刷不掉人间的真爱。世事跌宕中,老屋依旧,天井依旧,故园依旧,葡萄树依旧。葡萄架下的泥土上,还会有风雨驻足,还会有葡萄掉落,还会有人弯腰拾起。
于我,这每一枚葡萄,都是一枚水灵灵的故乡、一份回不去的记忆,带着泥土味,带着未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