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教育 [组诗]
◎旧信
今夜的月亮
悬挂在想象中
想象中的月亮是最好的月亮
我可以把它折叠起来
如一封未寄出的旧信
放在最下层的抽屉
让灰尘在阅读中
一粒粒亮起来
◎玻璃教育
很久没有对镜
下午出门,途经一处玻璃幕墙
我不经意看见了自己
索性停下:我的身子似乎矮了一些
肚子明显大了很多
脊背也有了小幅弯曲
……一种沮丧让内心发凉
扭头:下意识挺胸收腹
我加快了步履,十几分钟后
竟感到身体热气满盈
这玻璃教育真有成效
从一排街树下走过的时候
我感到鸟的叫声仿佛在向我致敬
◎后悔
把后悔的事
再做一次,我更加后悔
那天,我蹚水
被一片碎玻璃划伤
次日,我再一次蹚水
又被一根废铁丝扎伤
人世的水潭太深
总有很多伤人之物
潜伏,但我不是鱼
又要到远处去
就只能不断地蹚水
不断地后悔
不断地重复后悔
在后悔中过完的一生
伤是鲜艳的
充盈着谨慎的水声
和危险的愉悦
◎涪江
只能想象
涪江本身就是一条大鱼
每一个波浪
都是一片鱼鳞
不知何时,为何被困在这里
只感到它的每一次挣扎
我的心都会痛
又无计可施
◎冬日正午
虫子把睡眠安放在阳光中
此刻,真理和谎言
都在假寐。一个老人
把回忆也安放在阳光中,衰老
也有开花的愿望。清醒的人
在阳光之外与阴影纠缠
时间抛出的绳索如冬日树枝
拴着虚拟的鸟。这个中午
我在似梦非梦之间徘徊
把一地枯草走成了绿地毯
◎小花
一场雨后
簇簇小花从泥沙冒出
是雨水救出了她们
又把她们洗得干干净净
她们默默站在路旁
对经过的所有事物
都赠予一缕小小的香
有的在香中找到药
有的在香中找到糖
有的在香中找到梦想
所有事物在香中各有所得
簇簇小花,如一盏盏灯
次第点亮,春天的纵深处
一个迷路的人
折射返回,在一株青草
细微的折痕里
找到自己丢失的故乡
◎齿痕
喜欢慢腾腾地走路
喜欢被超过
喜欢超过我的事物
发出的笑声
也喜欢道路尽头
他们传回的哭声
喜欢哭声里
慢慢冷却的时间
灰烬上有老虎
和豹子隐约的齿痕
◎记忆中的傍晚
傍晚时分,鸟叫了一声
我应声而至,夜色也应声而至
我和夜色都想听鸟
再叫一声,但鸟就此沉默
仿佛它只是想把我和夜色
喊回来,像远去的母亲
喊回在外贪玩的孩子们
就坐在后院,像一棵桂花树
把香从骨缝一点不剩地掏出来
◎误会
一只蝴蝶从窗前飞过
又回头望了一下我
我也回头望了一下它
曾经驻足过的一朵花
被梦见过的事物总有一种异香
隔世的,有遥远的味道
我不知道蝴蝶是否会记住我
但我明显感到它飞过我时
想带走我又竭力控制
这一念头时痛苦的表情
由此我相信,它从我
回头望花的眼神中
看出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误会
还没有在春天的调解中消除
◎断腿的螳螂
让春天有些失衡
一只断腿的螳螂
每跳一次都会长吸一口气
落脚之时,又不得不用全身的力
控制自己越界的心
它一瘸一拐向我走来
蝴蝶的飞翔多了曲线
花朵的绽放多了停顿
鸟的鸣叫冒冒失失地经过我
我发现生活突然复杂了许多
从麦地穿过,我有脚迹
每一步都歪歪斜斜
好像内心多了一个不安分的人
◎位置
鸟径直飞上树梢
变成了一片叶子
一片叶子落下,像一只雏鸟
在风中,练习飞行
我一直与树保持着
一个轮回的距离
是还没有在叶子和鸟之间
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满百
每天
他都会把台阶
来回走一遍
每天
他都会把台阶
认真数一遍
一阶,二阶,三阶
一共九十九阶
这是一个奇妙的数字
暗合玄机
如果多数或少数一阶
他会重新走一次
直到确认
是九十九阶
他才会长舒一口气
把内心那个隐秘的想法
轻轻抚摸一下
像抚摸桃木拐杖上
那条刚出现的裂纹
缓慢,细致,若有所思
那个想法
随着他走台阶越来越慢的步履
变得越来越强烈
那就是——
哪天走不动了
就挨着最后一级台阶躺下
凑个满百
◎散步
雾从江面起,像一个人
陷入谜团。水鸟一直想厘清来路
却把自己织入时光的茧
沿着涪江散步,我的心
总与枯茎、断枝、落花和乱石
纠缠,有时觉得自己
是其中一部分,一只黄蝶飘然
有时又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江水一样,被推得很远
好在云朵给了一些默契的时刻
一场雨后,那道彩虹
像卡在天空深处的一根鱼刺
◎林间即景
是谁把一柄斧头砍在树干上
就走了。一道难题卡在林间
是接着用斧头把树砍掉
还是取下斧头,为树疗伤?
人们从树旁漠然地走过
仿佛斧头是树新发的枝桠
也有人用手机拍照,在网上
把眼前奇景与好友分享
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怯怯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妈妈,那棵树疼不疼啊?
◎缄默
这几年,我总喜欢趴在窗台
等一些人走来。有人走来时
我又缩回身体害怕被看见
夜色切割着我,如我切割
新鲜的肉和蔬菜。痛是黑暗
最爱的晚餐。寂寞总喜欢
把我不想认识的人送来
从窗前,他们皮影一样闪过
如黑暗挤出的汁,陈旧
粘稠,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尽可能缩回靠近自己的地方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人
在窗台,盆景一样缄默
用孤独守护着开花的愿望
◎东塔
地震之后
东塔便成了危塔
虽然进行了抢救性维修
但还是没人敢上去
也没人想上去
最多望一眼
或者走近,看一看
那幅翻新的对联
文字清晰,但意义漶漫
仿佛住在塔里的佛
已在地震中离开
◎雨后
雨后,阳光明亮、干净
像被洗过。鸟鸣唤我
用一个个新词,我不敢回答
害怕它们唤的是别人
一切都在从头开始
高楼立面瓷砖的光亮中
鸟影、树影和人影纠缠、追逐
仿佛在构建一种新的秩序
对面高耸的通讯铁塔
正把一个全新的我收集、整理
发送给高远的天空和未知
我在阳光中仔细辨认自己
一只蝴蝶从古诗中飞出
闻了闻我,迅速离开
它似乎也在寻找什么
◎闪电
一只蝉
声嘶力竭的鸣叫
与一个人
痛彻心扉的呻吟
其实大同小异
蝉,把自己叫空
留下一个透明的蝉脱
人,把自己叫空
留下一具干瘪的尸体
游离的魂魄
是一道闪电
时不时会在人间
吼几声
仿佛在阻止什么
向它靠近
◎匍匐
我这一生
用得最多的姿势是匍匐
像一张白纸
紧贴大地。最后时刻
我会站起来
让你们看
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
是怎样把一个人
变成一首诗
◎城市镜像
小区的红色小径
怎么看都像弯曲的血管
而那些散步的人
不论慢走,还是快跑
都像是一粒粒血栓
◎冬夜
月光从夜空
落下,柔软细密
仿佛在为我
即将临盆的诗歌
织着御寒之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