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三种方式
最初的雨在溃逃
像被追击。之后的雨
在行走,像听着口令
最后的雨在嘀哒
像在弹奏。雨用三种方式
穿过我,我用一种方式
迎接。灵魂的斑点
深浅不一,如大地
深的可作墓穴埋人
浅的可作瓦瓮盛星
◎悬崖
每到春天
我就会在内心深处
凿一面悬崖
这样,野花就会在悬崖上
恣意绽放,一个小孩子
就会从悬崖上
瀑布一样梭下来
紧紧抱住我
归还那颗热爱野花的心
◎旧春
气候反常如我
我反常如这个世界
季节推翻最初的定义
新芽冒出,要建立
另一个宇宙。我守望之心
灼灼如炽,而守望之物
已被暗中替换
这个春日,我去郊外
寻找青绿,一朵雪花
抱着冬天,向我讨要
一条冰河的去向
我指了指燕子
她的体内
正煮着一锅旧春
◎蝴蝶
不知咋的
坐在窗前,我突然想到一个词
蝴蝶!这不是蝴蝶的季节
只有一片片落叶
模仿蝴蝶,从树枝飞下
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
又好像在暗示我
世间万物都是蝴蝶
只是变了模样
◎春天的兽
一只兽,又来到我的窗前
是药味还是春天的召引
兽的饥饿催发我的病痛
从去冬开始,我便拼命地咳
我想咳出身体里多余的东西
但那东西诡异如魔咒
紧附灵魂,并随春的旋律
大面积扩散、深入、渗透
像在形成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形成新的海洋,风暴的记忆
在闪电中复活,一只兽
青藤一样又来到我的窗前
蝴蝶般翩舞,并告诉我
芍药花开,圣餐就将开始
而我也像最早的落叶
安静地躺在书桌的皴裂处
仿佛顺从了内心深处
那一小缕弯曲的绿
◎虚构
熟悉的事物
正慢慢模糊,回到不熟悉的样子
夕光,只是一种心情
它抚摸过的东西都有陈旧的味道
又有一些未知的光在闪烁
群山矮了下来,像电梯
把高处的人运回,又把一些人
运向高处。夕阳是一个隘口
很窄,能够登上云朵的人
都是仰望虚构的
◎那些被绕过的事物
有时,云朵会突然钻出来
为我挡住一些东西
像小时候,母亲用手
挡住我的眼睛:有一些情景
不适合看。莫名的感激
让记忆鲜活。但有时我
又忍不住反复追问:
究竟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个世界,总有很多事物
绕过我,我也会绕过很多事物
那些被绕过的,总会抓住我
像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刀
芒刺,或者毒药
它们甚至比我身体里的事物
与我的灵魂更加贴近
像曾经走失、撕裂的那些部分
◎蹚水的声音
每个夜晚
我都渴望听见蹚水的声音
只有听见这声音
我才会感到有人来
有人去,把星光
弄得噼啪直响
这样夜晚就不会令人恐惧
躺久了就坐起来
坐久了就站起来
如果站着依旧觉得不安
我可以随便选一条水声蹚出的路
独自离开
◎异想
故乡的山,正在封林
荆棘如针线密匝缝补
仿佛在愈合松柏间的伤痕
每次回家,我总要望一下
并自言自语:过不了多久
这里就成原始森林了
想到自己小时候在山上
打过游击,砍过柴禾
放过牛,竟然突生异想
几十年、几百年之后
会不会有人从这片原始中
能闻出一点我的味道?
◎光亮
太阳滑落的时候
万物都在滑落:远山、楼房
街树、车辆,回来的人
远去的人……这时
时间是一致的,像刀
要砍开另一个地方
不经意间,我看见楼下
一只小小的飞蛾
突然向上窜了一下
难道它把我正在写作的诗歌
误认成了某种光亮
◎饿
从风中出来
我很饿。感到身体里很多东西
都被风替换了
但我还是飞不起来
因为饿,比风重
比身体更重
它甚至像镇尺
可以压住宣纸一样的灵魂
◎盘山路
那个一口气把车
开到山顶的人,一定经过了我
这条盘山路。那个一口气把车
开到山顶的人,用越野车
纯熟的车技和粉身碎骨的信念
把我变成一条盘山路
拴在山的陡峭上
中间还打了一个死结
◎湖
我想到一个湖上去
可刚产生这个念头,所有的湖
都突然消失。穷尽一生
我在冥想中给自己挖湖
我挑土,搬石,最终只在生活表面
挖出一个坑,很小
只适合一个身材缩短的人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