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截面 [组诗]

◎晨课

早上起来，坐在书桌前

已成习惯。如果不这样

世界或许就会失望，我的独坐

也是风景。听着鸟鸣

一声接着一声，我很踏实

看着路灯，依旧亮着

仿佛还未照见想见的人

我喜欢它的固执。打开电脑

或者手机，俄乌冲突未了

中东战事继续，默默关注

也是延展生命。喝一口茶

抽一支烟，想写一首诗

便闭上眼睛，等灵感敲门

◎错觉

江心，那一群野鸭子

是江水变的。它们深谙水的梦想：

荡漾。往时间深处，向世界之外

江上无船，便想象野鸭子

就是一只只船，装载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让我保留着

走投无路时，偷渡的可能性

但我还是希望它们是真正的野鸭子

在阳光下悠闲地游着，在我心中

欢快地叫着，在江水的湍急中

感受自己的存在，并让我产生

一种被波浪反复托举的感觉

◎春天的坏脾气

春天也有变脸的坏脾气

昨天阳光呼啸，今日冷雨呜咽

来配合无常世事，或者制造

无常世事。人近六十

给身体添衣减衣已得心应手

给灵魂添衣减衣却无从做起

只得保留一份好的心情

把阳光当左膀，冷雨作右臂

反复甩着，走一路阴晴不定

◎恢复

想到一个死去的亲人

我活动了几下手脚

想到一个死去的朋友

我开始走路，每天一万步

想到一些亲人和朋友

已经死去，我开始戒烟酒

打太极。有一天

听到一个朋友出去旅游

被一根掉落的树枝砸死

我恢复原样，一个宅男

把时间更多用于读书

写诗、追剧、发呆和冥想

◎黄昏

黄昏带走一个老人

又抱回一个孩子。世界并没变轻

江水在拐弯处开花

却形成一个深漩。江面的船

得到一只水鸟的祝福

江底的船，获得一次侧身的机会

江岸如弦被什么弹了一下

有了更多弯曲。我用诗歌

收留一只死去的蝴蝶

感到月亮拍了拍我的肩膀

仿佛那个死去的兄长

又在江水中复活

◎近义词

我一直不喜欢用暮色

这个词，不是因为暮与墓相近

而是它总让我想到缓慢

停滞、煎熬之类的东西

刚近六十，人就有些力不从心

那天办事上七楼，不仅气喘

而且小腿像掏空了一般虚

更恐怖的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办事员

无精打采，拖拖拉拉

我从他身上一眼就看出暮

也看出墓。回去的路上

我真的有些后悔，这么多年

因为不喜欢暮色这个词

我对这个世界，用了太多

不准确的近义词

◎歉意

大地刚给我一畦土豆

天空又给我一垅白云

我很富有，我的富有

被阳光烤得滚烫、金黄

我可以救济蚂蚁、麻雀、老虎

也可以救济路边的乞丐

因饥饿死去的人……

真的，此刻我很富有

可以随心所欲把手中的一切

送给正在长高的山，正在流淌的水

正在飘落的雪，我甚至想把自己

全部给出去，像救世主一样

飞起来：胸怀天地，恩庇万物

……有那么一瞬

我几乎真的相信了这一切

当我想把一溜干净的白云

送给小时候坐在门槛

那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时

梦，突然醒了！四野漆黑

我不敢开灯，害怕看见

无数的手伸过来，而我的歉意

不能够完全足额地分配

◎沙滩上行走的人

那个沙滩上行走的人

像在漫步，又像在寻找

他来回走动，用脚印

不停地删改脚印

仿佛在找一条正确的路

水鸟忙着飞，芦苇忙着白

他忙着来回走动

直到遇见我，便径直走进

我的内心，仿佛我

就是那条搁浅的船

他的归来，让所有的锈

一下子沸腾起来

角落的断浆长出翅膀

想蜻蜓一样飞了起来

点这个世界的水

◎互动之诗

想到自己还要活几十年

我不断调整眼睛和窗玻璃的距离

还准备了两副眼镜：一副老花

一副近视。世界看似陈旧

实则发生了很多新的事情

我对旧和新的认知能力

正在减弱，这让我多了一些顺从

少了一些叛逆。每天

都有几只鸟飞过来，在树梢

嘻戏，告诉我生命的真谛

我也会把它们关进我的诗歌

然后放出，让它们体验我的困境

这是一种建设性的互动

它让书柜里的书蠢蠢欲动

想跳出来，让我替换那些主人公

◎倒春寒

有时春天也会拐弯

平地突现一面悬崖

童年的梭梭板，人仰马翻

欢乐总在危险中斑斕

◎抚摸

春天如期而至，街树绿了

对面的楼房却缄默如初

仿佛更加陈旧。人群鱼贯而出

他们是楼房的灵魂，在阳光中

灰尘一样翩翩起舞。我喝完中药

开始用目光抚摸对面的楼房

像在抚摸几十年后自己的身体

有一些伤感，又无从安慰

好在少数阳台上还有绿植

它们像一些零碎的记忆

与这个春天产生着某种联系

◎执念

喜欢一个人站在悬崖边

他把危险的感觉远远传来

让我产生想接住的执念

星星也一样，每次仰望夜空

我都担心它们会坠落

不自主就会做出接住的手势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

是接不住它们的，甚至

还有被砸伤、砸死的可能

但一旦做出接住的手势

我的内心就会柔软起来

仿佛这个世界强给我的坚硬

像铁，一瞬间就融化了

◎桃花

一片桃花

是山坡咯出的一汪血

天空递来白云的手帕

我不知该用它

擦血，还是擦自己

脸上的泪

◎郊游

阳光把人群喊上山坡

看它的画。巨大的留白

需人来填充，但每一个人

都与四周的风景不搭

被落叶和杂草一样吐出

乱溅的墨，突然的痣

让整座山乱云缭绕

这些可怜的人啊

这些被自然山水抛弃的人啊

深陷无地自容的羞耻之境

阳光喊他们出来

他们却找不到路回去

只得成为树草的斑痕

听任一只乌鸦对内心的巡察

在山风的教育中

慢慢恢复草木的弹性

◎站在钢管上的鸟

很久没看见一只鸟

站在楼房墙壁伸出的钢管上了

我很想看见。几乎每天

我都要看一看钢管

日晒雨淋，它已经生锈

细小的锈剥落，有的被风吹走

有的滞留在钢管上

仿佛也在等鸟。我不知道

鸟站在锈上的感觉

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只想看见

一只鸟站在钢管上

像一个人站在天桥上

或者悬崖边，此刻的鸣叫

此刻说出的话，一定与站在平地上

不同，一定混合了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