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的光 [组诗]

《星餐》

今夜，群星闪亮

摆满夜空巨大的餐桌

人们争先恐后，用筷子

把喜欢的夹起，狼吞虎咽

或者细嚼慢咽，星屑

飞溅，每一个人的身体

都亮了起来，露出

隐秘的岩画。只有我

独自坐着没动筷子

我喜欢的星星

一直没有端上来

我的身体只有岩石

粗砺，充满最初的饥饿

暂时不利于岩画形成

《草坡》

我们这里没有辽阔的草原

只有狭小的草坡，没有成群的牛羊

只有零星几只被草丛掩藏

我们这里的牛羊只能把草吃短

能把草吃光的除了秋风，就是时光

我们这里的草坡坟墓比牛羊还多

风一吹，就会冒出来，像花苞

吐着嫩蕊，组成一个新的春天

草根绵长如血脉，让坟墓与坟墓

互通有无，让新坟与旧坟

和睦相处。有时随便呼喊一声

同名同姓的坟墓都会站起来

像牛羊一样，用奔跑的声音

把狭窄的山路一点点扩宽、踩平

《立夏日》

太阳起得很早，比太阳

起得更早的是一片三角梅

通夜未眠看不出一丝疲态

阳光透过三角梅的火焰

从伤口斜入内心，一瞬

就切掉病灶。人间晴好

树草溢绿，鸟雀欢唱

冷漠的石头重启心跳

它要让风生童蒙，雨带醉意

石匠突发灵感，坐过的人

如一株三角梅，活得热烈

活得奔放，活得像阳光

可以找回别人丢失的影子

《阳光里》

阳光里

有几片等死的落叶，一些人的脚印

一辆报废的汽车

一群蚂蚁，两只轻佻的白蝴蝶

它们相互独立

又像在共同参与什么事情

风吹过

它们的位置有一些调整，看来它们

还没有找到最佳角度

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不想加入它们，我背过身子

但明显感到它们在用力搬我

好像要把我

搬到一个离它们最合适的地方

方便一些事情发生

《望天》

望天

最好的姿势是躺着。云朵

像巨型卡车

压下来

没有恐惧，不，你甚至还在窃喜

那些用尽全力长不出来东西

将被碾压出来

你一生没有说出的黄昏

如此巨大，哦，那夕阳

那走失的心

那被夜晚掳走的星辰

……喷射

如血……在碾压中

你将说出

另一个自己

《小区的雨》

雨落在香樟树上

也落在槭树、银杏、桂花树上

雨不偏不倚

落在所有树上，包括小区

那棵拦腰折断

只剩不到一米的树干上

一些雨水卡在折断处

锋利的木刺中间

一些痛

让它们澄澈闪亮

仿佛宽恕了很多事情

《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阳光刺目

街上行人很少，偶有车辆驶过

仿佛在提示时间仍在继续

街树悠闲地晒着太阳

那些嫩叶闪烁干净的光

几只白色蝴蝶在树梢翻飞

它们是时间的落叶

它们的白，让我惊诧于

轮回的精妙。窗口的护栏

把天空切割成三十二个长方形

每一个长方形都是门

谁都可以进来，挨我坐下

把下午两点对饮成一生

《压痕》

远方不可信

旧时光还活着

虽然此鸟非彼鸟

但鸣叫声依旧

被从前的我

和现在的我听着

时光谈不上新旧

如一排没有尽头的房子

不同的我住进去

童年的，青年的

中年的，老年的

瘦削的，肥胖的

健康的，生病的

每一个我都会给时光

留下一些压痕

聚拢是一个花园

也是一个花圈

《此刻》

此刻，不需要燕子的呢喃

蝴蝶更是多余。我只需要看一片叶子

在阳光中，从淡绿到黄绿

从杏绿到浓绿，从深绿到墨绿

缓慢递进。我只需要听一片叶子

从枝头脱落那轻微而短促的断气声

是怎样决绝而不拖泥带水

这已经够用了，我可以安静坐在窗前

一边品茗，一边看车来车往

把人间的悲喜运过来，又运过去

沿途颠出的，被扫垃圾的人

归拢，运进不远处的垃圾发电厂

《川超，一汪贴着盆地飞行的海》

我一直在追寻

儿时踢出的足球

在哪里飞行？

有时它是一个气球

牵着童年奔跑

有时它是一轮月亮

蛊惑爱情私奔

有时它是一颗夕阳

挽着老人漫步

有时它是一滴露珠

映现星辰明灭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

我们栖身的地球

难道也是谁踢出的足球

飞行四十五亿年了

何处是球门，谁是守门员？

川超，一汪贴着盆地飞行的海

不断压低身子

用街头巷尾的细微烟火

把一座城市点燃

让我们看见生活琐碎中

那一个又一个圆

是怎样足球一样旋转向前

日子饱满，又隐约

一些迷茫、追问和不解

《甘蔗》

这世间的甜

很多都是咬出来

《诗聚》

有一些诗人来过三台的昨天

我不认识，他们诗中的风景

很多已经坍塌、损毁甚至消失

有一些诗人来过三台的今天

我认识一些，他们诗中的风景

正在建构，如远方在更新

诗酒是仪式更是一种传承

诗浓酒酣时，古诗人和今诗人

都毕露刀一样的眼神

和水一样柔情，有一些诗人

还把尖利的骨头露出来

刺痛涪江，也刺痛我的神经

我仿佛参与了一次对生命

重新凝视和塑造，虽然梁柱

有些弯曲，但它投下的影子

刚好可以盖住那群疲惫的蚂蚁

短暂、局促、不安的小憩

《别样的光亮》

在一个城市生活久了

熟视无睹已是一种病态

虽然有时也把涪江和凯江的交汇

认作一把剪刀，它究竟在剪什么

又无从探寻。而来自远方的诗人

总会把我的位置作一些调整

把回锅肉和盐煎肉端出来

让我体验潼川豆豉的异味

读了其然（1）的诗，我又默念了一次

潼川古城，想了想潼川豆豉

和永川豆豉的差别，最终

被一粒黄豆绊倒。这生长在三台

广大山地的植物，突然从血液里

狂奔而出，像一群土匪

被抢光的身体，潼川古城的缩小版

因诗人脚步的叩问有了别样的光亮

（1）其然：成都诗人。

《和几个诗人去看杜甫》

和几个诗人去看杜甫

我不敢带上诗。我怕诗的锋芒太软

被杜甫误会为酒后醉语

好在天色晴好，被涪江和凯江

抱拥的潼川古城被阳光

粉饰一新。虽然相距一千多年

我还是在心里念叨了一些与杜甫

有关的词语，可能词义

有一些漫漶，但对一株青草

我们的目光至少是一致的

杜甫赠了几朵广玉兰给我们

不知是钥匙，还是某种信物

在梓州杜甫草堂转了一圈

我们几个诗人都掏出了虔誠

我感觉雨田、梁爽和其然（2）还背着我

多掏了一些骨缝中碎银

（2）雨田：绵阳诗人；梁爽：成都诗人；其然：成都诗人。

《十八年前与后的晃》

——写在5月12日汶川地震纪念日

十八年前的今天

他在晃

十八年后的今天

他依旧在晃

不同的是

十八年前的今天

他在办公室里晃

十八年后的今天

他在骨灰盒里晃

只要在晃

时间就在

我随着他的晃

前后左右移动的

目光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