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
鸟鸣声中偷渡的人
一定带着一棵树。他随时都能削树为楫
为自己准备另一种选择
更多时候,他会坐在树下
饮一江波涛,冲洗内心的暗礁
没有月光的时候,树的年轮
会照耀他,在断枝处
挖一条隧洞。和一只白蚁互换身体后
他谢绝所有流云,在一片夕照中
练习划水,梦见自己长出翅膀
为了配合他的虚妄
天际线出现了很多他认识的人
低着头,开垦火焰中的荒地
《漩涡》
春风过处,漩涡也会开花
想到一些事物在时光的破壁机里
用粉身碎骨来认清自己
我一阵战栗。我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
耽于花香,沉溺蝴梦
经常在一朵落花内部设立私人会所
与蜜蜂和瓢虫约会,只有这样
我才会感到离神又远了一些
其实世间没有那么多的撕心裂肺
当我成为一片落叶在漩涡中散尽黄绿的模样
我就可以容纳所有文字
在一致的黑中呈现,不管它们如何组合
《变形记》
我感到我的过往正在变形
如一个面团,谁在摔打、搓揉?
我看见曾经吃下的包子
馒头、糕点和面条正在摔打和搓揉中
吐出来,生命的火焰熄灭之后
那些记忆中经历的事、遇见的人
怎么存活?在隐隐约约的哭声里
一切面目全非,包括一个阴天
我刻在木门上的马、远山和童年
而此刻的我早已从幻想中抽离
忍着疼痛,正摔打、搓揉一团胶泥
我试图抠一个你出来,用露珠的模样
来爱这个被流水反复晃荡的人世
《正午时分》
阳光浓烈如暴雨
倾盆,是浇铸还是淬火?
一个新的世界
正在形成。你拿出的
就是这个世界需要的
血、身体、生命
甚至灵魂。但你只能看见
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它的全貌,由亿万个你我他
眼中看见的共同构成
但已经够了,从一只蝴蝶
渐渐明亮的翅膀中
你已获得飞翔的可能
《创造》
总觉得树下
应该站着一个人
仰起脸,默默接受树阴
一点点从脸部渗入全身
然后把这棵树带走
这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他还在远处
我徒劳的创造之中
《好云》
散步时我吃了一朵云
没有腹泻,没有呕吐
相反还有一丝丝甜。看来是一朵好云
我很庆幸,在这个早晨
不像早晨的人世,能吃到一朵好云
是多么不易。不知不觉
我露出了儿时吃棉花糖一样的神情
并张大嘴巴,还想再吃一朵
不过很快我就恢复理智
想起古人的提醒:福无双降、祸不单行
如果下一朵吃的是蘑菇云
我将怎样灰飞烟灭?
轻快的步履一下子回归常态
对迎面而来的人、宠物、车、落叶
以及未知的事物
我重拾警觉,并准备随时侧身和闪避
《成长的风口》
蝉的嘶鸣如抽丝,一根
紧接一根,缝补人世的伤口
用力过猛,就会把某个地方
勒出血来。我时常感到
锥心的疼痛,在蝉鸣的交错中
看来时间也有马虎的时候
突然把人松开,像小时候
父母把我一推:“不要你了!”
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还未成形
又一把将你搂住,泪流满面
让你也不得不佯装出感动
把身体全部嵌进时间的模具
偷偷留下一小半灵魂
刀片一样,试着成长的风口
《鱼缸》
金鱼死后
女儿又领回一只宠物狗
比熊,又乖又萌
取名糯米
那个圆形的玻璃鱼缸
移至厨房角落
堆放糯米的衣服、鞋子
绳子、玩具和药物
《短被子》
夜晚太短
像一床被子
我盖住了头就盖不住脚
盖住了脚又盖不住头
索性掀掉
让寒冷紧紧抱着
做一个有雪花的梦
《心静自然凉》
人潮汹涌
争抢微弱的凉风
太阳变本加厉
把争抢变成
赤裸裸的掠夺
我坐在一家商铺
门前的长椅上
想让心静下来
眼睛刚闭上
店主就小跑而来
卷帘门上推的声音
扰乱了我
吐纳的节奏
《廊桥》
从远处看
横跨凯江的廊桥
像一道虹
仿佛天空刚下了一场雨
雨后的阳光
正在缝补我漏水的心
走近,发现它就是一座普通的桥
水泥路面,布满坑洼
车来车往,灰尘起落处
水鸟之痕,如一道道伤口
作协在廊桥有一间办公室
走进去,拉亮灯
感觉它又像一条蚯蚓
正用消化我所得之力
向县城深处的黑暗掘进
《飘逸的感觉》
河水放过了我
悬崖放过了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放长线钓大鱼
反正从此漩涡和陡峭
就紧紧跟着我
我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一条直线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忽前忽后,忽虚忽实
竟然有一种飘逸的感觉
《追问》
想到一只小小的麻雀
一飞就能越过十多米高的墙
我难免心生悲凉。笨拙的身体
越来越胖。这人世啊
添加剂五颜六色,变形术绝伦精妙
把人变成鬼轻而易举
把神变成魔绝非想象
错季出棚的黄瓜脆嫩水灵
三月育肥的猪肉瘦比精钢
哦,这颠月倒日的屠场
该发生的一切正在发生
不该发生的一切也在发生
俄乌战争拉锯,美伊你炮我枪
被掳走总统的委内瑞拉
一场地震,让生命失去重量
我不得不追问:人类
为什么没有翅膀?转念一想
如果人类真的有了翅膀
又能飞向哪里?一只麻雀
刚飞过高墙,我就听见一声枪响
《天桥上的枪》
城市的天桥上
一个压腿的人
像极了一把枪
跨在栏杆上的长腿
枪管一样移动
仿佛在寻找目标
《自然醒》
关掉闹钟
这世间已没有什么事情
催促我早睡
或者早起。仿佛时间
松开了我
迟到,早退,甚至旷工
春不言,秋不语
脸卡,只用于顾影自怜
我似乎可以驾驭时间了
曾经梦寐以求的自然醒
几乎天天都能拥有
但每天凌晨三四点钟
自然就醒了,又让人生疑
是不安的灵魂想出去
看天上的繁星
又掉了几颗。还是身体的痛
必须在这个时间坐起来
准点吃药。或者是一个梦
觉得我是多余的
狠狠蹬了一脚?
《我的祖父是一个木匠》
吃饭的时候
一棵树
从桌子里仓惶跑出
树后追来的
是我的祖父
气喘吁吁
手提一把斧头
《酷暑》
早晨散步
经过一个小区门口
我听见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头
对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环卫工说
哎,这个月的水电费
不晓得又要涨好多!
环卫工没应答,猛地一扫帚
落叶被向前推了两三米
离灰烬更近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
后背又涌出一股汗水
离哭泣更近了
《前倾》
散步回家,坐在窗前
我一边喝水一边读书
散步丢失的东西,水和书
会还给我,只是我不知道
水还得多一些,还是书
为了维持水和书的平衡
我一会儿用左手喝水
右手翻书,一会儿用左手翻书
右手喝水。阳光不偏不倚
径直射来,用明亮
浇灌水、书和我的内心
我们共同认出了一只蝴蝶
但我们都保持着沉默
只把身子向窗外前倾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