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圆满》
母亲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
也落下五块心病：五张嘴
五个书包，五份工作，五处房子
五个儿媳……五把锋利的刀
把日子割得支离破碎。以后的日子
就是母亲用时光搓成的麻线
穿过油灯的昏暗，把一张张碎片
小心翼翼缝连。生活缀满补丁
针脚缝隙，细微的光进出
被坎坷聚焦，点燃每一个晨昏
幼小的春天跌跌撞撞，灰斑鸠一样
向天空扑腾。而来历不明的风
把母亲一点点吹瘦，吹薄，吹老
吹成一张红色剪纸，贴在窗棂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五只虫子
在剪纸上爬着，慢慢长大
脸色红润地离开，留下五个窟窿
这是母亲出的最后五道题
等着多年之后，五个儿子回来填空
不论答案对错，都是一种圆满
《掘坟》
整个冬天，母亲都在咳嗽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身体里
不咳出来，日子就不顺遂
每咳一次，母亲的脸都涨得通红
仿佛在搬动山腰滚落的巨石
有时咳出几坨白痰
有时咳出一些口水
更多的时候咳出一阵阵寒风
吹落冬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而堵在身体里的东西
纹丝不动，像母亲一生的命
母亲只能不停地咳
使劲地咳！整个冬天
一直不信命的母亲在命中
越陷越深，咳嗽声像一把锃亮的锄头
挖着冬天原野的冷寂
一锄，两锄，三锄
仿佛在为自己掘坟
《火苗》
把一捆柴禾背在背上
日子便暖和起来。下山路上
母亲像蹒跚的火苗
拔亮生活的弯曲和陡峭
山脚的土坯房在火苗中
踮起了脚跟，从露珠走出的我
闻到了饭香。而母亲
却在最后一级石阶上跌倒
骨头折断的声音，是另一束火苗
再大的风也无法吹灭
《针脚》
雨线起落
像在缝补。这么多年
世界始终如一件破衣服
被我穿着。每一处针脚
都对应着季节和毛孔
贴身，透气，温暖
仿佛母亲
一直住在里面
《一生羞于说：爱你》
一生羞于说：爱你
这两个字，沉在深海，抱紧沉船
折断之翅。如今，它肿瘤一样
快速长大，甜蜜的恶，扩散
我的心肝脾肺肾，我的前世和来生
但我不想切除，也不想化疗
我想让它足月诞生。年轻时
你为我生了一个女儿，年老时
我想给你一个儿子
《每一次搀扶都有露珠围过来》
闪电过后的天空澄澈宁静
这多像你的脸。皱纹起伏
忽高忽低的记忆，把时间煲成汤
每一匙，都像星光，把来路
照亮：两个人走在人世的坎坷上
每一次搀扶都有露珠围过来
用清澈和晶亮兑换骨殖的衰老
《波浪》
把一粒米分成两瓣，一生
都有稻谷的清香，把两种恨
合在一起也是满怀春光
磕磕绊绊也是一种相守和依偎
你是伤我是药，你是药我是伤
很多时候，爱就是一种不适
和痛，让彼此感到真实的存在
两种孤寂连在一起
在人世，也能形成爱的波浪
《黑蝴蝶》
躺椅的斜度适合缓慢的回忆
适合蚂蚁爬上去，把遗落的爱
一粒粒放回原处。适合看见
埋在山阴的人，以一株幼柏的模样
出现在雨中，再次把绿荫相赠
适合把旧物一点一点整理
燃成灰烬，密密麻麻的黑蝴蝶
每一只，都是爱生成的幻象
《雪和高处》
在雨中行走，那些古桥
和小巷，让雨帘多了一些
怀念的褶皱。让一个人
做梦，在拐角处邂逅
丢失的自己。一袭清凉
潜入木窗上的旧式雕花
唤醒传说中的一米阳光
丽江迂回，把普济寺的钟声
绕成漫天飞舞的云南樱花
花蕊深处，每一对情侣
仿佛都被永恒祝福过
在雨中，反复谈论雪和高处
《原来爱可以这样飞翔》
总觉得有一个人坐在窗前
搅动一杯咖啡。生活的漩涡
加糖或不加糖，改变不了
回忆的味道。总觉得她
在搅动咖啡的同时，也在搅动
云杉坪的清幽，那些殉情的人
在搅动中复活，再一次殉情
——原来爱可以这样飞翔！
总觉得我是她在搅动中
不慎溅出的一滴，一番凝视后
本想怜惜地用舌头舔起
但俯身的刹那，她还是冷静地
扯了张纸巾，用力地擦去
《回应》
只有在5596米的海拔
我才能望见你。你不是雪
会在我的手心停留、融化
金沙江一样奔腾、咆哮
给两岸的峭石刻上古老的岩画
你只是我关于雪最初
也是最后的想象，在扇子陡峰
白着、飘着，如玉龙雪山的魂
不靠近什么，也不远离什么
只望着我——从前世赶来
向后世奔去，在轮回中变成一块石头
作为一种回应，我也克制着
不靠近什么也不远离什么
只望着你——白着、飘着
飘着、白着……像一种宿命
《锁翠桥上》
在丽水中浸润过的爱
都会被白沙壁画悉数收藏
不论千年，还是万年
每次呼唤都有应答
好像等你的人还在原地
身体像角砾岩一样风化
每一粒石屑的红，都朝着
同一个方向燃烧。锁翠桥上
明月皎洁，它照亮
或者没有照亮的事物
都有把心挨在一起的冲动
《值守》
像曾经爱过，又像很快
就会爱上什么。在丽江古镇
松弛的街巷，适合蝴蝶
和偶遇居住。从四面八方来
从东西南北走，映雪桥上
那些相拥的身影与河水中
玉龙雪山的倒影叠在一起
涟漪牵出的未知小径
每一条，都有一朵雪花值守
《淇河：诗经的血脉》
穿崇山，跨峻岭，这样的河
可达远方。如果还能生长诗歌，这样的河
能抵永恒。在淇河，我的身边
散开的是诗，聚拢的是歌。每一株青草
都被诗歌凝望过，黄绿之间
有时光褶皱；每一块石头
都被诗歌抚摸过，棱角之间有命运漩涡
每一只双背鲫鱼都被诗歌豢养着
金黄的色泽来自太阳呕出的血
彻骨的温暖，可慰千古之殇。在淇河
每一个人都是一首陡峭的诗歌被波涛吟唱
不管是周文王姬昌，还是隔壁的李铁匠
淇竹的气节沿脊柱攀升，与苍穹之光集聚
搀扶淇河这首一百六十多行的短诗
向黄河奔去，接续和延展诗经的海洋
《云梦山：千古一梦》
在云梦山，做梦的感觉青翠欲滴
时光遗忘之地，梦是时间，也是空间
刺槐和侧柏还在沉睡，黄栌和油松
似在梦游，毛白杨和野皂荚仍在恍惚
从下至上，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挟裹我，清溪、飞瀑、岩洞、寺庙
是我失散多年的意象，像提灯而来的萤火虫
把我从现实剥离。我仿佛回到了生命
最初的地方，当一株羊胡子草
突然叫出我的名字，一大片蕨类植物
围过来把我按例在地，我感觉另一个我
正平躺在一只金雕的记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