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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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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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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炉火

                                                       山村炉火 

       入冬了,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脚前的取暖炉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办公室很静。此时我便想起幼时老家冬天那山村的炉火,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记忆中的老家那炉火,总是舒展着蓝蓝的火苗,火炉边总煨着一个塘瓷茶盅,茶盅发出嗞滋滋的声音,茶盅上的水气也在有意无意地散发着,而家里那里大麻苗,很惬意地躺在炉边,没有要紧的事,它才难得睁开眼。家中那只大黄狗,也趴在炉边的板凳下,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火炉一动不动,好想在想着心事。


一间屋,一户人家,因为有了火,便有了生机,便有了温暖,很多故事便从炉火边发生了。


四十多年前,老家高坪苗族乡是筠连县离县城最远的乡镇。高坪苗族乡,旧时的地名叫落木祥。由于远离县城,由于交通落后,由于海拔高,于是这里便成为了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存在。冬天,这里出奇的冷,往往是阴沉的天,寒冷的风、冰凉的雨、还有沙沙作响的冰霰。每个冬天这里总要下一至二场雪,因此每在冬日,我们总是不想出门,总是想猫在老家那温暖的火炉边。


老家的火炉与其他地方的不同。那里的火炉叫地炉。是在火房中间地上面挖个大约二尺宽三尺长三尺深的坑,这便是炉坑。再在离炉坑差不多一尺远的坑边挖一个直径差不多三十厘米的垂直的洞,在洞的中部并排再放上三四根铁条作炉桥,这就是炉芯了,炉心下方与炉火的煤灰从炉桥漏过下后,便储在炉后方的炉坑中。炉坑上再铺上木板与地面一样平整。炉灰十天左右要掏一次。地炉的好处是卫生,而且很暖脚。


只要进入深秋,觉得有了寒意,家里人便开始在地炉上生煤炭火。火生上之后,整个冬天,一般很少会中途熄灭。总是在火势即将显颓败之时,便又在炉中加入新煤,便完成了一次新陈代谢,从而保障家中的温暖存续。


当然也有会出现意外而生火的情形。一者是家里因为有其他重要的事,家里没有人,炉火烬了,还有一种可能是炉煤将燃尽时,添煤不及时,没能及时将火救起,还有是像我这样添火技术很差的人,让炉火焖炉了,不得不重新生火。


生火最好的材料是干燥的玉米芯。先在炉桥上铺上一些之前未燃尽的煤炭,用来兜着生火的燃料。只须把几块干竹片或者柴块点燃作火引,放在炉心中,再把玉米芯放在火引之上,很快玉米芯就燃烧起来。待到玉米芯烧得正旺时,便陆陆续续地往其上加煤。此时要注意的是加煤的技巧:节奏不要太快,加多了,玉米芯燃烧受阻,便会产生大量的烟雾,很辣眼,很呛人,但加煤的节奏慢了,玉米芯燃完了,又不能把煤引燃。要想火燃得旺,烟雾少,有个最好的办法是用竹扇煽炉底。此举有些累人,而且会煽起炉下的炭灰。生一次火过后,往往会一间屋子中蒙上一层炭灰,所以必须要搞一次卫生清洁,而负责生活的人,也往往会变得灰头土脸。但看到一炉吐着蓝蓝火苗的炉火因为自己的付出而燃烧起来,心中又有一种成就感。煤火燃烧起来后,要及时的在炉火上加上一层煤粑(用面煤与小量粘土加水混合而成),这样炉火便会更持久。每一次生火,因为炉灰太重,我们很多时候爱用洗脸的毛巾缠在头上以保护头发的卫生,这造型很像《地道战》中游击队的造型,而生完火后,很多时候,鼻孔因进了炉灰而很干燥,只要用指头去挖,便会是黑黑的一层粘在指头上。


六哥在生炉火上,因为勤于动手、动脑和用心,所以他生出的炉火给人一种艺术感。这不仅体现在炉火燃得旺而持久,更在于他煤粑的处理上很是讲究,有时是用煤粑为炉火围上一个差不多二寸高,二寸厚的“围脖”,这样不仅能减少煤灰从侧面散出来,也可以有效防止不留神脚尖太靠炉火太近而鞋头被烧坏。六哥做的“围脖”往往会将其表面不停地抺平,所以看起来很舒心。一个“围脖”如果保护得好,可以保持三五几天。


有了“围脖”的炉火,在夜深家人都入寝后封存时更方便。只需要用火钩从炉火下方不停摇动,让炉灰落下来去后,再在炉中加上煤块,并用煤粑将炉火封上。如果人少,煤加得少,可以将炉顶抺平后划上十字,此时的炉顶就如一个大批萨。如果烤火的人多,便将煤加得多些,封上煤粑的炉顶也要划上十字,以便第二日用火时掰开。此时的炉顶就如一半个大西瓜。封好火还必须做一个要紧的事,要用火钳从炉火的侧面或顶端开一至二个火眼洞,以便炉火排出二氧化碳,否则火会被焖熄。打火眼洞的技术是一插到底,以见到火为准,这样才能保证排气畅通,但又要防止火眼洞过大,让炉火过早燃烧。火封完之后,还要做的一个工作是清扫一下灰迹。最后做的一件温馨的事是将全家人的鞋围在炉边,这样第二天起床,一家人都可以穿上干燥、温暖的鞋,可以烤上温暖的炉火。在寒冷的冬日,一家人的温暖和生气,往往会由一炉火的燃烧而开始。


我也会生炉火和封炉火,但与六哥相比,我的作品总是显得很粗糙,品相很差。做的“围脖”要么是很粗,要么是型不正,要么是表面不光滑。做的西瓜顶也不是很没有品相。最为要命的是我还会将炉火焖熄了,第二天,一家人因为没有炉火而大为光火,带来一家人的不愉快。生火犹如做人,必须用心、耐心、细心,按规律办事。这方面,我比不上六哥。


“小神子从来不显全身,有时从楼缝中伸出一截尾巴,或者一只脚。它很调皮,如果你对它好,他便会让你家道兴旺,事事顺心,如果你对他不好,他便要找你的麻烦,一会把你扫把推倒在地,一会又让你煮饭的火总是燃不旺,或者是让你家里人生病。锅圈岩罗家就有一个小神子,真的神得很……”夜色浓,窗外寒风凛冽,寒雨飘飞,火房内我们一家人围在火炉边,火炉燃得正旺。这是一个在我们家作客的远房舅娘正在说着乡间逸闻。她一边帮母亲做着针线活,一边在摆着“小神子”,不仅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连时间、地点、人名都叫得确凿,于是本来不相信鬼神的我们,竟然在思想上有些动摇了,于是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往四周黑暗中寻找,会不会在那个角落看到一只毛绒绒的小脚,或者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舅娘走了,我竟然晚上一个人不敢上厕所,要叫六哥陪着去。其实六哥也心里怕,表面上他陪我去撒尿,而去了厕所,他撒的尿比我还要缠绵。


“火那么好,你们想要吃一点什么东西”大哥提议道。由于夜深了,大家坐久了,都觉得有些淡然寡味,大哥的提议让大家的思绪一下便活跃起来,大家脑子中便闪现出各种美味的情景,于是纷纷提议:有的说烧芋吃、有的说烧红苕吃、有的说煮稀饭吃……每一个建议都会吊起大家的食欲来。但吃什么呢,那时的乡下,没有余钱买零食。其实大哥在提出建议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决定烙爆米花吃,于是大哥便找玉米棒,把玉米粒抺下后,一粒一粒小心翼翼地排在火炉的煤粑上。一粒粒金黄的玉米粒在灰黑色的煤粑上很是好看。大约过了四五分钟,玉米粒在煤粑的温度下,便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微炸裂声,同时便有一种爆米花的特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我们口中便自然有口水的涌动和腮帮肌肉的酸胀感,眼睛更是紧紧盯着炉火上的玉米粒,大脑中已开始将这些玉米粒划出势力范围了。而此时的手也开始了蠢蠢欲动。但这时还是要忍耐,因为玉米粒才熟了一半,而大哥正在慢条斯理地为一柆粒玉米翻身,被翻动过的玉米,颜色已由原来的金黄变得有几分咖啡色了。又过了三四分钟,玉米粒炸裂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有的居然还因炸裂而飞起来老高,炸裂开的爆米花如盛开的白色牡丹一样可爱,最关键的是它还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于是大家便开始放肆着自己之前蠢蠢欲动的手,迅速将爆米花放入口中,此时,有的爆米花还很烫,大牙在咬破它的一瞬间还会发出嗞的一声响,此时为了减弱爆米花的温度,往往要将嘴角拉到咀嚼那一边,同时再深深地吸上一口气,这样不仅降了温度,而且那香味也在肺腑中起了一回。同时那热感还会传到牙的内部,那感觉很是舒服,经过一阵咀嚼,于是口鼻之中都有香味了。当然还有的因为吃得急,而烫坏了嘴唇或舌的,虽然有些痛但心情却好得不得了。这种感觉现在想起来都美。


其实在炉火上烙花生才好吃,但是花生在当时可是稀奇物,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享有。还有一种美食是将洋芋或者红苕放在炉芯下方,用火钩揺下一阵炉灰,三四十分钟过后,那洋芋或红苕被烤熟后,很可口,而且这是一种懒人模式,根本不需要费心。
炉火最大的功用就是御寒。冬天往往冰开雪地,很多时候总是耐在火炉边不想出门,但很多时候必须要出门的,比如说去学校念书,比如说去准备猪食,一出火房的门便会有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身体便自不然地打上两个冷颤,此时产生的最切实际的奋斗目标便是尽快的完成户外的事,并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炉火边。有时因去准备猪食而手浸了冷水,那寒意是一种浸骨的痛苦。因为寒冷,手的皮肤便开始发红。而回到炉边,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将手伸到火炉上,嘴里还不住地呼出冷气来,禁不住打上两个冷颤,身体才慢慢地舒适起来。寒意也就因为有炉火而慢慢退去了。


地炉火暖日烘窗,一夜花须半吐黄。这是古代士大夫在冬日炉火前的诗意与雅性,而我作为山里人,最喜欢的是在火炉边小睡,那暖意融融、安稳妥帖的感觉,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安宁里。炉火如旧梦,静静地燃在岁月深处,照亮了那些清贫而丰饶的日子,也温热着一颗在尘世中渐渐苍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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