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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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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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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远了便是阳春

阳春不至,得意何存?

阳春兄姓梁,是我初中的同年级同学,在初中时,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我在一班,阳春兄在二班。由于我们并不在同一个班,再加之我性格较内向,所以我和阳春在初中时并无多少交集。

初中要毕业时,同学间关系好的自然要抽时间多在一起玩耍。有一次晚自习过后,我与几个同学留在教室中想多学习一会儿,这时阳春兄来我班找他要好的朋友,于是我们便有了第一次接触。

我们熟悉后,有一天阳春兄找到我,要我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一段赠言以作纪念。我便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写道:祝阳春兄在未来找到八个姨太太!

阳春兄看到我写给他的留言,笑得一脸灿烂,他的两颗兔牙因此时大笑而唇不敝齿。本来就很小的两个小眼睛此时眯成了一条缝。为了掩住自己的情绪,他禁不住伸手将自己大笑不止的嘴遮住。同学们听到他的笑声,也凑过来看我写的内容,看后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我因为制造了这个笑料,在当时初中苦闷彷徨的内心里,让大家得到了一个短暂的麻醉与松弛。

阳春兄也给我写了赠言,内容我记不得了,但是我由此记得了他的字写得特别漂亮。

阳春兄个子不高,身体还很单薄。他总是蓄着长发,清瘦的面容,细细的眼,颧骨有些高,最明显的是小眼睛,两个大大的门牙往外有些突。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两条小缝。

阳春兄的家离学校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路程,所以他是走读的学生。因为每天早晚都要走赶路,又加上他学习很刻苦,所以很多时候都是看到他抱着几本书行色匆匆。他的穿着总是很简单,往往是里面一件白衬衣,外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脚上一直都是解放鞋。

也曾听同学们说过,阳春兄的成绩在班上不错,学习很努力,但是因为不在一个班,生活也无多少交集,所以对阳春兄的传闻也从来没放在心上。中考后,我考上了我们县沐爱中学的普高,阳春兄由于报的志愿是中师,没考上。是只好读我们初中学校办的职业高中。

高中的三年,因为我和阳春兄在不同的学校,所以没有多少联系。

高中毕业后,我们一个年级只有两位同学保送到了宜宾师专,一个同学考上宜宾经济中专学校。而我们绝大多数同学便回到了乡里,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闷生活。

在高中毕业前,我的梦一直很美好,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老家中心学校的一名代课教师。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我是我们地方第二个正规读完高中的学生。之前我们地方的高中学生都是文革时期凭家庭出身推荐去读高中的,他们在高中学习的时间里,学习文化知识的时间往往少于政治活动的时间,他们的文化基础并不很扎实。有的谈到他们的高中生身份,往往都缺乏自信。通过中考考上高中的,包括我,当时全乡只有四个,其中有两个都是中途辍学了。第一个完成高中学历的比我早二年毕业,当时已考上邻近团林乡的干部,担任青年干事。我觉得我作为第二个正牌高中生,在乡中心校去做一名代课教师应该不是难事。当时的乡中心校代课教师很多,全都是初中学历。

秋期开学了,我满怀憧憬去见乡小学的校长。那天秋高气爽,天空很蓝很干净。我一颗扑扑作响的心饱含激情,畅想着自己站在老家学校的讲台上,激情满怀,台下是一双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带着仰慕的眼神看着我,那是何等的快意!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觉得浑身都是劲,脚底像生了风一样。

见到校长了,他正与乡里的书记、乡长坐在藤椅上聊天。正说着与工作无关的话题。校长看到我的到来,并没有正眼看我,连一句礼节性的招呼都没有(我表哥在乡中心校当教师,之前给校长说过我去代课的事)。面对自己被冷遇,内心那种屈辱和自尊受到伤害的痛苦便在内心滋生了。但此时是求人,不是呈英雄气的时候,我便恭敬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校长以半躺的姿势坐着,一双脚长长地往前伸着,很是满足于自己此时的位置与坐姿。等我表明来意后,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说迟了,现在学校已经不缺代课教师了。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好像停止了转动,我大脑一片空白,一种无所适从,一种无地自容,一种羞愧难当,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在心里缠绕、纠结……我就象小丑一样呆站着。勃一会,我无力地请求能否去离场镇十多里路远的小湾队民办小学去做代课教师,但也被校长无情地拒绝了。乡政府的几个干部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此时的我就是一个傻子一样。我就如被拔光了衣服站在众人之前那样屈辱。

我如置冰窟,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学校。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内心只有灼痛和屈辱。哈哈,哈哈哈!老天爷真的会开玩笑!什么正牌高中生,什么全乡第二个高中生,在校长的眼里,连二瓶白酒,一条香烟的价值都不及。

后来学校陆续添了几名代课教师,而我却只能远远地站在学校那高高的灰白色围墙外。

这时阳春兄来到我们乡中心校做代课教师了,因为他与校长是同乡。

我们是初中同学,离家五十里外的他,遇到我,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于是我们的生活便再次发生了交集。

学校没有多余的教师住宿,这为阳春兄带来了不少麻烦。我想到我大哥家房子较宽,离学校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便与大哥商量,让阳春兄住在大哥家。大哥是厚道之人,对于我的请求,没有半分推脱就同意了,只是提出阳春兄要自己做饭吃。因为他们太忙,与阳春兄的吃饭时间不能同步。我为阳春兄解决了住宿问题,他很是感谢,在课余有空时便会来找我玩耍。有时我去大哥家找他,他会热情的留我吃饭。

阳春兄的生活很是清苦。当时他代课的工资每月只有六十元钱。而这钱还要用在家里的开支上。他母亲也年迈,与他相依为命,此时守在五十里外的老家。他在姐姐们的排行里是老八,此时姐姐们早已嫁人。他每一周回家,从来不乘车,五十多里的路,全是靠步行。每次返回来时,就带回来一周的粮食和菜蔬。我虽然此时无所事事,但是还能与家人在一起,依靠父母生活着。他虽然有了一份代课教师的工作,但却要想方设法支撑着一个家,所以他要想办法多挣钱。

为了挣钱,他便充分利用他写字很漂亮的优势,在每年过年前,到街上去卖春联。他来我们街上卖春联时,往往会在我们家门口支摊,我家不仅为他提供桌凳和摊位,还不收他的摊位租金。

就这样,我与阳春兄便如一对苦命的兄弟一样平常而无私地交往着。

在阳春兄到我那地方做代课教师的第二年夏天,我已在家待业一年多了。我被现实困在这川南的山村,每天都过着一种见不到希望的日子。我们家此时已经因为农转非快十年了,土地早就没有了。一家人要生活下去,就靠父亲的工资和母亲一个小小的饭馆,真的捉襟见肘。母亲没有文化,为了一家人能正常活下去,只好去十多里外我大舅家找土地耕种,种土豆、种黄豆、种辣椒……。由于土地较远,一次往返都要近三个小时,有时是带着午饭去地里干活。

由于我在校读书的时间久,之前农活做得少,自然吃不得苦,对繁重的农活觉得苦不堪言。最灼痛的是内心把自己作为老家第二个高中生的身份看得很高,有一种怀才不遇的苦闷。

这个夏天的来临,我觉得必须要与命运搏上一搏,我必须要只身闯天涯了。大丈夫,就要志在四方,怎么能在这小小的山村困着等死。就这样苦守下去,与行尸何异!

我将苦闷告诉了阳春兄,他很同情我,还答应借六十元钱(他一个月的工资)给我做外出的路费。六十元钱,对他来说,是一个月的收入,如果借给我,那他要做几个月的节俭才行。我知道借这笔钱给我对他来说是一件大事。

我正在为我即将远行作着一步一步的准备,虽然没有目的地,没有技能,更没有经验。但我此时最具有的是一颗天不怕,地不怕,充满血性的心,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也想到此去有可有客死他乡,也有可能风餐露宿,但是我真的不想在在这山村苟且,在这山村困死。

此时是暑假里,一个晴天的下午,阳光很亮丽,阳春兄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给我送来了一个改变我后来人生轨迹的消息:县上在招聘山村公办教师,只要城镇户口,有高中学历,年龄在二十周岁以内就可报考,告示贴在区邮电所的墙上。阳春兄赶了五十多里的路,就是为给我送上这样一个消息。看到阳春兄一脸的汗水,还有因赶路后饥渴而将我奉上的一大盅茶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情形。我心里充满无限感激: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我在第二天天未亮开始赶路,步行了五十里路,赶到那招聘公告前时,才早上九点钟。这是一张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公告。公告很简单,除了写明报名条件,报名地点,报名时间,其他没有什么内容。而要命的是报名地点是一百多里外县里的教育局,报名截止时间正是当天。于是我便又风风火火地乘上去县城的客车,去教育局报名。

就这样,因为阳春兄的一个及时消息,我的人生便在即将出走天涯时发生了拐弯,并成功地成为了一名教师,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三十余年。经过不息奋斗,我从老家山村走到了县城,从高中学历提升到本科学历,从小学教师走到了高中教师。这一切,都是阳春兄的及时援手。有时我想,如果没有阳春兄,我是不是还在异乡的风雨中奔波劳累,是不是为川南山村的那枚圆月牵肠挂肚,是不是在为听到母亲有恙而不能守在床前心中无可奈何……

相交如白水,援手即阳春!人生,其实真的不需要高朋满座,真正需要的是我阳春兄这般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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