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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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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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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亩方塘

半亩方塘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我也曾陶醉过这样的幸福——那是父亲给我的。

十岁左右,我家曾有一口小鱼塘。鱼塘很小,总共不过四五十个平方,就在我家门前的桃树边。那时我总是爱趴在鱼塘的塘埂上看鱼。只要不闹出动静,成群的小鱼便会放松警惕,慢慢地浮出水面,尾巴轻轻地摇动着,一边游弋,一边一张一合地吐纳塘水,并在这过程中把到嘴的食物吞到肚子中去。它们鼓着一双双圆圆的大眼睛,没觉察到塘埂上的我正在一动不动地观赏着它们。我大气都不敢出,担心一不小心又让它们远遁或者下潜。鱼群中还会有一两条红色或黄色的鲤鱼,特别显眼。池水清澈,鱼游其间,恍若悬空。池水在它们的搅动下,打破了原有的平静,那倒映的阳光、白云、山影、房舍、树木、庄稼、塘埂上的野草、不知名的小黄花……被这小小的波浪揉碎了。鱼塘上方,还有几只蜻蜓在飞舞,不时将尾巴在水上点上两点,于是一个个小水圈便慢慢散开。有时蜻蜓也会悬停在空中,与塘中鱼对视一会,鱼群不怕蜻蜓,自由地游动着,举着大大的眼睛四处寻找食物。一阵风从鱼塘吹过,暖暖的,轻轻的,塘中几根伸出水面的水草微微地摇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还在一动不动地对着鱼塘,陶醉其中。

为了把鱼引到自己的面前来,我们也会向塘中投放麦麸,麦麸撒下,鱼群先是惊散,随即浮上水面争食,啄声淅沥如雨。偶有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砸回池中,漾开一圈圈迟迟不散的涟漪。经过一翻你追我赶的争食之后,水面的麦麸已所剩无几了,于是它们又悠游自在地游到它们想去的地方,去寻找和发现新的食物。

挖这鱼塘是父亲退休后第一件因爱好所为的事。我家为此成了全乡第一家养鱼的人。

因为土地金贵,为了实现这个养鱼的愿望,父亲与母亲争执了好长一段时间。土地刚下户不久,我母亲种了一辈子地,对土地极有感情,怎么忍心拿出一块上好水田来让父亲“不务正业”呢?鱼塘占了我们家责任田中最好的位置和最肥的田块。这块田就在屋前,既便于管理,也便于耕作,而且采水直接来自山渠,五十多个平方的稻田,如果收成好,一年差不多要收一百斤谷子,打出的米够一家人吃上差不多半个月了,所以母亲对父亲养鱼并不赞成。父亲也是看中了这块水田的天时地利。养鱼,在我们老家是破天荒的事。那时我们地方没有人卖鱼。赶场时上街能买上两斤肉提回家,就是让人羡慕的美好生活追求了,从来没听说过本地的人吃过鱼。吃过鱼的人是乡政府的国家干部或者是从宜宾、重庆下放到我们地方的知青。父亲是吃过鱼的!他做过十二年的军人,他与别人聊天时说走过差不多半个中国,还到朝鲜打过仗。父亲退休后养鱼,绝不是为了以鱼为利,就是想在退休的日子里有所为,有所乐!

由于养鱼是新鲜事物,当时大哥正属于风华正茂的青年人,对父亲的想法很支持,对鱼塘的开辟也很热心。我们小娃娃对于父亲要养鱼,也十分高兴,都希望这事能早日成真。这样父亲的想法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母亲就显得保守和孤立了。于是父亲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鱼塘开挖了。

父亲从十八岁开始就没有做过农活,但是现在退休了,为了自己的愿望,居然在这个秋天,在水稻收完后,便带着血气方刚的大哥,站在有几分冰凉的水田里,抡起锄头。秋日的天空很蓝,很干净。阳光很明丽。父亲抡起的锄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父亲与大哥都出汗了,他们便褪去外衣,只穿着背心,父亲的背心是雪白的,大哥的背心是血红的,他们劳作的画面在阳光下很美。他们将水田中的泥用撮箕一次又一次提到水田边的自留地里。因为用力,他们那手臂上的肌肉变得圆鼓鼓的。汗水在他们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但他们却一脸的笑意。我们也围在旁边看热闹,偶尔也做一下递茶水之类的事,帮点小忙。周围的邻居看到我们家挖鱼塘,也围在旁边看热闹,年轻人都觉得新奇,而年迈的人,都用一种狐疑的眼神审视着,一家人中,只有母亲用一种忧虑的眼神看着父子两的折腾。用了差不多半个月,我们家的鱼塘终于注水了。

很快父亲去了一趟区政府的所在地落木柔镇,买回了二百多尾鱼苗。

二百尾鱼苗,只用一个水盆就装下了,太少了!那么大一个鱼塘,这两百尾鱼苗投入其中,很快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当时我们很不理解,还是大哥乐观。他告诉我们,这二百尾鱼苗,如果都长成大鱼,每一条有二斤重,那这鱼塘就装不下了。听大哥这样一提醒,我才觉得自己鼠目寸光了,而且还畅想鱼塘丰收时鱼跃人欢的景象。

鱼苗投下塘后,父亲总爱无事就来到塘边,他叼着旱烟管,痴迷地看着这小小的方塘。这是他的情之所怡,心之所钟!仿佛池中的每一条鱼都载着他的情思在游动。父亲的爱好很少,除了叶子烟、包谷酒,其他就没有多少爱好了,他不爱打牌,不爱养鸟。能有自己的一方小小的鱼塘,也算是真正心有所属了。他不自觉地将麦麸洒在塘中,很快那些隐藏在水底的小鱼便游上来了。看到小鱼们争抢食物,父亲的脸上便露出享受的神情。这些小鱼就像是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一样。我想,父亲也一定把它们视为小孩,就如孩提时期的我们。父亲的旱烟闪着星火,深深吸上一口,便会有一阵青色的烟雾很快在他的周围弥散开来。父亲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群小鱼,眼神里是无限的怜爱,这是我一向雷厉风行的父亲?这是我不拘言笑的父亲?这是我说一不二、一言九鼎的父亲?原来面对这些小鱼,父亲也有柔情的一面。我想,父亲也许对这样的退休生活没有更大的奢求了,父亲的愿望真的很简单!

有一天,我们发现鱼塘边的桃枝上站着一只鸟,小小的身体、长长的嘴、背部深蓝色的羽毛、腹部居然是红色的。它小小的脑袋在不停地转动,显得很机灵。这是一种很可爱的美丽小鸟,它的美让我喜不自胜,赞不绝口。就在我陶醉于它的美时,突然它像一只脱弦的箭一样猛然向鱼塘冲去,将水面咂起高高的水花,接着看到它叼着一只小鱼迅速飞远了。哇,我们的鱼,我们的鱼被叼走了。后来父亲告诉我们,这种鸟叫“打鱼郎”,我们必须要严防死守!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小鸟,要与我们为敌,要来侵袭我们的鱼塘,本来我们完全可以和谐共处的呀!后来我们要随时提防打鱼郎的出现。但还是会有闪失的时候,因为它太敏捷,擅长以偷袭而得手。所以每当我们赶走了图谋不轨的打鱼郎,或者是它图谋得呈,都会成为我们一家一个话题说一阵。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鱼塘中的鱼也一天天长大,有的已有四五寸长了,大家都在盼着鱼塘丰收的那一天。但是有一天大哥在鱼塘边观赏时却发现了有几个小鱼的鱼头,身体也不知去向,看样子被伤害的时间不久。这凶手是谁呢?大家分析,有人猜是大鱼吃小鱼的结果,也有人说是青娃干的。还是大哥心细,他在鱼塘上走了几圈,最后发现在鱼塘壁水下的凹陷处有一个大大的黄鳝洞,最后他赤脚下塘去,从洞中揪出了一根差不多半斤重的黄鳝。大哥又沿着鱼塘壁作了一次周密排查,又揪出了几根黄鳝。经过翻排查后,再没发现小鱼被咬死了。

第二年的秋天,塘中的鱼大的差不多有近两斤重了,于是有一天,父亲决定我们家收获一次鱼。邻里知道我们要捕鱼,都来看热闹。我们将塘水排到不足一尺深时,众多的鱼便没有藏身之地了。大哥和四哥赤脚下塘,用一个竹筐朝鱼群最密集的地方迅速盖上去,有个体大的,便被圈在其中了。四哥双手紧紧箍着一条差不多一尺长的草鱼高高地举起,大声地吼道:抓住了,抓住了。鱼在被捉到时还在拼命的挣扎,那尾巴打在四哥的手上啪啪作响。泥点溅得四哥一脸都是,而四哥此时有一种中了头彩的兴奋,哪里还管脸上的泥点。

这一次收获后,我家周围的邻居,我们都一一送去了一条鱼。鱼虽然不大,但是在我们地方赠人以鱼,我们家还是第一次。邻里对我们家的送礼既感谢,又有些无奈,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鱼怎么做来吃。

父亲之前吃过鱼,但他不会做鱼。还好,这时我四哥也在乡供销社上班一年多了,他随时到区上出差,学到了鱼的做法,他把大鱼用豆瓣红烧,小鱼油炸。我们家第一次吃上了鱼,很美味,但是也吃得小心翼翼,因为鱼有刺,大家都还不是很习惯。

我一直有个想法,如果在我家鱼塘中能种上荷花,夏天来了,如果荷花开了,如果有蜻蜓立在上头,那将是一种多么美妙的画面。但我的这个美梦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彻底破灭了。那一夜暴雨如注,天亮时塘埂已溃,鱼去塘空,只剩一汪浊水映着灰蒙的天。

看到一无所有的鱼塘,母亲终于释怀了——老天终于让这一家老小不瞎折腾了。父亲看到几年的心血一夜便付诸东流,说了一句无可奈何而又心境泰然的话:这样也好,几年后,好多人都可以吃到鱼了。

从此,我们家便没有再养鱼了,但那半亩明亮方塘却永远在我心中定格了。父亲说的话也成真了,那些顺水而去的鱼,仿佛带着父亲的心愿,游进了更多人的记忆里。方塘虽逝,却化早已作了流动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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