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山泉水

清明即将去老家扫墓时，爱人忽然说：别急，带上一个矿泉水桶，回来时捎一桶老家的山泉水回来。

每一次回老家，喝上老家的山泉水，心中便有一种舒畅透亮的感觉。老家的山泉水太甜太纯太澄澈了。

老家在高坪，在几十公里外的大山之上。高坪的海拔高出县城近600米，是全县一年当中，仅有的几个会降雪的乡镇之一。她是一个山间盆地，远离县城，很久以来都因为交通不便而让乡民们烦恼，也因为这种远离尘嚣而使她的清纯宁静未受到太多工业化的污染，这里的空气一年四季都是清凉与清新的。高坪处于四川盆地的南部，乌蒙山北部的大山之上，受地形和海拔影响，这里常年阴雨天较多，降水比较丰富，从而保证了这里山泉的丰沛。在盆地四周群山的褶皱里，便是茂林草甸，降水便被很好地储存起来，慢慢地向低垇处汇聚、流淌，就形成了一条又一条清激的溪流，于是便有了东面的茶沟、南面的余家河、西面的卜家沟、东西北面的清彩河。这些溪流里，最常见的是螃蟹。由于这些螃蟹常年都是在清澈的山泉中，所以肉质特别鲜美，小时我们直接把螃蟹放在火上烤熟就吃了，特别香。这些溪流如一条条发散的毛细血管，最后在往盆地中央收拢，她们浇灌了这里的土地，滋养了这里的山民。最后又“哗……哗……哗……”地注入进了盆地中央的地下泾流，不知最终流往何方去了。

高坪的水很甜。因为雨水降落到这片土地之后，在密林、草根的吸纳和泥土的过滤过后，便带着植物、泥土赋予的微量元素和微生物一路欢歌地来到乡民们的跟前。乡民们用竹筒、泥渠、水管，将他们引入家中。再备一口大大的水缸，将山泉储存起来，山泉水一年四季不停地流淌，注入水缸中，又从水缸中溢出来，再流向更远的地方。水缸永远都是满的，泉水永远也都是新鲜的。每一次回到老家，我都爱到水缸前，舀上一瓢山泉水直接饮用起来。随着一阵咕噜咕噜的吞咽过后，便是一口长长的叹息，禁不停叫道“唉，好安逸……”。这是一种从口到腹，再到天灵的畅快。这是一种在异乡长期在自来水白矾浸泡下的一种解放。这甘甜的山泉曾经陪伴了我人生中的前十八年，很多时候在异乡总是想起她，在梦里总是看她。梦里那经年不息，在竹槽之中流淌的山泉，哗啦……哗啦……，在阳光下好美好美……

小时候，在野外放牛或者劳动时，很少带茶水。口渴了，便用手去捧上一捧水，清澈山泉在手心里还装着一个太阳。太阳光在手心里不停地晃动，山泉之下的手掌肌肤润泽而潮红。将嘴伸到手心里嗞嗞嗞地吸上一阵，冰凉下肚，一切炽热和干渴便远去了。此时再找一棵树的阴凉处坐下来，背靠枝干，惬意地将脚伸得老长，用手中采来的树叶扇着风，眼望着远远近近满山满野的绿色，也不乏为一种快意。有时泉水不好捧，便采上一片树叶，折成漏斗状，接上一汪水来一口又一口地抿，也就有了乡野之中的士子之风。透过那泉水，可以看到树叶表面的纹理，还有那叶面上的小小绒毛上一个个微小的气泡。泉水在叶子中间荡漾，便会有忽闪忽闪的投影映在叶面上，忽明忽暗的。煞是好看！

小时候我家后面方有一条山渠，清澈的泉水在渠中昼夜不停地流淌，这山泉不仅是我们饮用生畜所需，更是我们洗涤的必不可缺。无论是早晨的洗菜，还是闲时的洗衣服，在这里不仅可以提高效率，而且还可以感受到那渠水涤荡手上的快感。有时劳动归来，赤着的脚，连脚丫子里都是泥，将泥伸到这渠水激流之下，只听啪啪一阵水声过后，就只剩下如莲藕一般在明丽泉水中的小小腿脚了。清波激荡，心也随着这水而欢快起来。如有闲暇，便会在这里戏一下水，用手捧着去接那石块缺水中泻下的水柱，让水流在自己的手窝中翻滚。或者在那缺口里堵上泥石，制出会“嗞……嗞……”作响的漩涡，再把草茎、树叶放在漩涡中看它们旋转、卷走。就在这山泉哗哗的流水声中，童年也就一天天远去。

年龄稍长一些，便去了大山之外读书，却惊奇地发现，为什么山外的水壶里总有一层厚厚的水垢，山外的铁窝中，水尽之后会留下一层白灰，为什么山外的水总是有一种微微的苦涩味。还有天旱雨少、庄稼歉收或者因争水而发生的斗殴，还会看到成群结队的人高高举着“稻草龙”去祈水的稀奇事。我这才觉得我老家真好，鲜有听闻此类情形发生。我才觉得虽然老家偏远而闭塞，却是一块宝地，因为四面皆山、植被丰茂而保证了四季流水丰盈。

山泉汇聚后，有的在地表溪流在山下的盆地中流淌，保障着万亩良田的耕种，还有的渗入到泥土深入，慢慢地流淌、汇聚、渗出，最后就形成了一个个汩汩不断的泉眼，乡民们便在泉眼处掘出井来。小时候在我家周围就有火盆田、凉水井、天堂庙等几口有名的凉水井。其中水量最大的是场口稻田之中的那口老井。因为这口井水量丰沛，从而保证了整个乡场人口的生活用水。勤劳的乡民们为了挑水方便，还从场口到老井铺出了一条差不多一米宽的石板路。这里的水总是冬暖夏凉。所以这里一年四季挑水的人不断，在井边洗菜、洗衣的人也不断。纯朴的乡民为了感谢这口井的赐予，在新年的第一天清晨，你总会看到井沿上有烧过香炷和纸钱的痕迹。这灰烬让你自不然觉得这口泉有了一种神圣的感。后来街上每家每户都安上了自来水，这口井便渐渐地废弃了。但不时乡民们聊天时会提到她，还会说起她的冬暖夏凉，还会说她的清甜甘洌。但我想起她的是从这里汲水的欢快，还有那井边洗衣的邻家女孩，女孩在水中的倒影永远是那样的清秀，永远是那样的俊美。

现在儿子听说我们要从老家捎水回来，觉得是多此一举。儿子说：妈妈，那么远的路带一桶水回来，油费都可抵那水的钱了。桶装水经过多层净化的，要比爸爸老家直接从山上流下来就饮用的水干净得多！

对于儿子所说的话，我和爱人相对一笑，只有爱人才知道我心之所爱。妻子对儿子说：儿子，有些事，多过一些年，你经历多了，自然就懂了！是的，有些事，我们年轻的时候，真的除了一知半解便是一心的妄自尊大，随着年岁的增长，才知道有些东西的内涵，是需要时间的过滤才能感受得到的。

现在即将去老家，还没动身，但我的心已经到了那高山之上，群山之间的小小盆地，仿佛那里的绿色，那里的田畴，那里的溪流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老家，这铭刻在灵魂上的名字，不管是她的泉水，还是她的山风，还是她的泥泞，还是她的乡民……于我，都是美之所在，情之所钟。一提起她，我就自然觉得亲切，一想起她，就想能与之走近。

我想，能一直沉浸在老家的山泉中，也是人生的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