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河

小时候，余家河从我家门外五百米多米远的地方流过，一年四季流水潺潺，阳光之下，鳞光闪闪。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余家河里的一条透明小鱼，在清澈的河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动。

余家河很短，她的流程不足三公里，主要在槐树村的范围内，由西南向东北流淌，在老家街口处汇入由东南向西北的槐树河后，一同流入到麻园村的消水洞，最终不知去向何处了，我想她的归宿是进入长江水系最终汇入了大海。

余家河的源头是尧山一片约三百余亩的水竹林。这片水竹林在半山腰。如果把我们老家比作中国，那这半山腰就如青藏高原。由于这半山腰地势平坦，从山坡上流下来的水在这里淤积，就形成了一片高山湿地，乡民们称之为海子。因为有了丰富的水源，不知于何年何月这里长出了水竹，而且越来越茂盛，以至于年少的我们如果没入林中，总是会担心迷路。竹子的根紧紧抓住了本来松软的泥土，时间长了于是这里的水土竹就成为一个天然的整体，成为了我们老家的一个水塔，一年四季都有清澈甘甜的泉水流出。这里流出的泉水又分为两个支流，最大的一条流向花蛇沟，在花蛇沟的岩壁上挂成了一条十余丈高的瀑布。读小学时，语文书上有一首叶圣陶先生的《瀑布》的诗歌：还没看到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我们在扯着喉咙读书的时候，我自然就想到花蛇沟的瀑布；还有一条水流去了桃子湾。走进桃子湾不会遇到世外桃源，但却有从高处直泻而下的泉水，还有崎岖幽深的山谷。那泉水打在乱石上，“哗……哗……哗……”作响，声音很大，有时响得连别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这两条山泉最后在一个叫余家口的地方又汇在一起。于是乡民们便自然把这条小河称作余家河。

在我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里，余家河两岸总是有很多刺梨和“救军粮”，这是两种带刺的灌木。这两种灌木我们都很喜欢，因为春天的时候，她们不但会开花，叶子上面还会长有很多金龟子。剌梨的花有白有红，黄色的蕊，指盖大的单层花瓣向四周舒展，远看近看都很美。那花蒂是带刺的，所以我们喜欢把刺梨花摘来贴在头发上装小女孩子样。“救军粮”的花是白色的碎花，就如李花一样。她们开花的时候，会引来不让少蜜蜂或者喜欢花蕊的小虫子。绿叶子上的金龟子是我们的玩物。我们喜欢把金龟子的腿用线拴着，只要拉着线头，它便会不知疲倦地扇动翅膀。我们还会把它们用来做“推磨”的游戏。到秋天，刺梨和“救军粮”的果子成熟了。刺梨的果子是黄色的，把表皮的刺抹掉后咬到嘴里，酸酸的、甜甜的。“救军粮”的果实是鲜红色的，就像一串串的相思豆。我长大后从诗歌中看到相思豆，还曾经误认为它与余家河边的“救军粮”是同一类物种。“救军粮”这名字很特别，曾经在粮食稀缺的时间里，它成为乡民们粮食的替代品。这样看来，叫它“救命粮”也不为过。我们喜欢把 “救军粮”摘到手中，然后大把送到口中，吃得两腮都是鼓鼓的，那口感甜甜的、沙沙的。她的籽黑黑的，嚼在嘴里没啥怪味，还会“沙……沙……”作响。余家河两岸为何会有那么多刺梨和“救军梁”？实际上是解放后乡民们科学地改造大自然的结果。因为这两种灌木生命力极强，根系很发达，可以很好保护余家河两岸水土的稳定。乡民们一年一年在河边种上她们，一年又一年，她们就自然郁郁葱葱了。余家河的河水在她们的护佑之下，变得温驯而富有人情味，少有了山洪肆虐时的粗暴，一年四季都清澈流淌，“哗啦……哗啦……”地欢歌着。现在想来，离开老家久了，余家河两岸的刺梨和“救军粮”很多年来就没有踪影了，她们不知从什么时候早已成为我情感深处的相思“红豆”。

余家河里生活中一种透明的鱼。这种鱼最长不足三厘米，身体细长，通体透明。只要河水中水草丰富处，她们便成群结队地在其中“结婚”生子。她们个体太小，所以从来上不了人们的餐桌。但我们小孩子却特别喜欢。总是在放学的路上，约上好伙伴，挽上裤腿，赤着脚，淌着水去河里捉小鱼。我曾经为此受到过别人的赞扬，因为每一次手捧下去，都能精准地捧出鱼来。我们把抓来的鱼放在旧的墨水瓶中。看到小鱼瞪着大大的眼睛在里面慢慢地流动，嘴和腮一张一合，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我们不知道这种鱼为啥长不大，有时也觉得渺小也是一种幸运，否则她们早就成为乡民们口中之物了。

在余家河中，我们最快乐的事就是戏水。夏天到了，天气炎热。对小娃娃来说，消暑的最佳方式便是下河游泳。余家河水量不大，流程不长，很多河段只需赤足就能淌过，自然少有水潭深渊。要游泳就要靠小娃娃们自己动手砌水塘。由于人多，再加上又是做大家喜欢的事，所以砌一个水塘只需要半个小时都不到就可以完成，最深的水塘深可达一人多高。但这个水塘需要有特殊的地型，必须是两岸较高的河槽处。石块砌上后，还要在岸边找来一些野草，把石缝堵上，这样储水效果才好。水溏砌好后，一群山里娃便赤条条地在水溏中扑腾，身体没在那冰凉的河水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那互相打水仗时扬起的洁白浪花扑在脸上，溅在眼睛里，冲入耳朵中，都是无比快意的刺激。如果自己势微，躲避水花攻击最好方式是出奇制胜，潜入水中，往对手游过去，抓他的脚，撞他的腿，或者去抓他的小鸟。于是水面便传来一阵阵欢笑声。那水花，那欢笑，那赤条条的身影，那一串串的童音，在今天都依然那样清晰，那样唯美。

是的，想到余家河，我总是觉得自己就是那清波中的一尾透明鱼，自由自在，欢乐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