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岩头在我老家高坪苗族乡东风村的杨家箐,离高坪乡的场镇约七公里。横岩头是母亲的娘家所在地,对母亲而言,这是她心中最温润的地方,更是她人生中心心念念的地方。
横岩头处于杨家箐的半山腰,她的后方是一面很长的山坡,一直到山顶。整个山坡上是整片又整片的庄稼地,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家,她的前面是一级又一级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山下的河边。其左边是一条从山顶上流下的溪水,一年四季泉水叮咚。右边约五百米外是一条从凉风坳流下来的小河,这条河是镇舟河的另一个源头。右边的坡势较陡,有一种断岩般的变化,我想这应该是横岩头这地名的来历。
我外公的出生地是联合苗族乡的革新村的埂上,那里是郭氏的集群地。那时还是上个世纪初期,我外公便举家搬迁到杨家箐的横岩头。杨家箐,一个诗意的名字,一个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那时,这里的人家很少,很多地方长满野生竹林。也许是我外婆娘家在杨家箐的原故,外公外婆最终便在横岩头筑庐生息。听母亲说,那时他们在杨家箐的邻居只有几户人家。山上的张家、严家,左边的山坡上有一家姓杨的苗民,右边的田块边有一家姓王的苗民。整个杨家箐就只六七户人家。一到夜里,整个山野便是静悄悄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显得那样的遥远和单调。不像现在杨家箐整个坡上有二三十户人家,一家呼喊吃早饭,周围的人家都听得很见。李家的蒜苔炒腊肉香味,在张家的饭桌上也闻得到。鸟鸣倒是不少,一年四季都有。
自从外公家在横岩头生根后,这个名字就越来越出名了。外公是一个精明务实的人,在这里买了不少土地,以至于在土改时外公家被定性为富农。周围的几户邻居大都是外公家的佃户。外公家与邻里的关系都很好,所以在很多年后,她的老邻居们上街赶场,总是爱到我们家来小歇,他们都会非常客气地喊母亲“四姑娘”或者“四爹”,就是四姑妈的意思。母亲除了给他们捧上茶水喝,招呼他们入座,还会陪他们说话。说杨家箐的人与事:谁家又添了小孩子了,谁家又聚了媳妇了,谁家又修新房子了,谁家的老人去世了。每聊到这些,母亲的脸上便是一脸的笑意。觉得此时的杨家箐,离自己不远。她的心里还放着老邻居们……
母亲在横岩头生活了二十年。母亲排行老四,由于生于七巧节后第二天的七月初九,外公对四女儿一定是希望她聪明伶俐,心灵手巧,便她取了个乳名巧巧。这个名字伴随了母亲好多年。以至于她的杨家箐的老邻居们或与他同辈的或长辈的,在几十年后还会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母亲。
由于家境较好,又因为这里远离场镇,四周有很多的山林箐竹,所以横岩头算是母亲幼时的世外桃源。母亲小时候跟着姐姐们学针线活,稍大了便打猪草,再大了便挑水、做饭、到庄稼地里去做农活。母亲曾说过:外公外婆跟大姨、二姨裹脚,但是没坚持多久便放弃了,因为民国了,是反对裹脚的。母亲的前面有三个姐姐和一个长兄,母亲之后还有一个妹妹,在六兄妹中,母亲是唯一不会识字的。我问过母亲,为什么外公外婆不让她读书,她也说不出理由。总之,她的兄长和姐姐们都念过私塾,她的妹妹读过新学,唯独她一天书都没有念过。母亲也总爱抱怨没有文化,特别是我们小时候,学习不如人意时,她就会说:如果我识字,就不会是你们这个样子。不识字是母亲的不足,但不识字并不影响她的聪明与能干。我想,如果母亲能识字,她一定会有别于其他的人。
母亲记得她在十三四岁时曾遇到过兵灾:她说,家里早就听说了要过兵的消息,这消息让外婆心乱如麻。当时大姨二姨已出嫁,三姨也去了云南即将过门的婆家,唯有母亲和小姨无处可走,外婆此时极恨这两个招灾的货,便拿来剪刀,将她俩一头秀发剪得七零八乱。又抹了她们一脸的锅底灰,找来家中最破烂的衣服穿上。这时母亲和小姨就与两个小乞丐无异了。当时母亲与小姨心里只有恐慌,哪里还有心思留恋那青青的长发。母亲说,她从来没有看到外婆如此盛怒过。现在想来,外婆是为自己这两个小女儿无比担心、无比绝望,又无可奈何。在那样的乱世里,要想真的无忧无虑,平平安安,是何其难。外婆作为一个偏远乡村的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其能力与一只蚂蚁又何异?最后真的过兵了,母亲说:一个接一个的兵,背着长长的枪,扛着明晃晃的大刀,从她们家门前的路上走过,从早晨走到下午。十三岁的母亲与九岁的小姨,躲在家中最昏暗的角落,用一种恐慌的眼神,张望着幽暗的四周,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是母亲人生中最恐慌的一天。但这些兵没进屋,她们也是虚惊一场。后来,杨家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再后来,解放了,外公的成分是富农,家里的土地也被改革掉了。大舅成家了,分家了。外公、外婆、母亲、小姨便成了一家人。外公年老,外婆小脚,小姨上学,母亲成了一家之中最为主要的人。同时母亲也成了外公外婆最大的心病:本来不愁嫁的巧巧,却一直没人来提亲了。谁家愿意娶一个富农的女儿呢?于是母亲就成了家里的累赘。与母亲同龄的女子,好多都结婚生子了,而母亲还待在娘家。母亲是个勤劳的人,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她,白天劳累,夜里,看着黒漆漆的四周,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在长长的夜里,她总是会听到外公、处婆的长长叹息。她也叹息,但是她不敢让外公、外婆听到。
在母亲二十岁那年,遇到了退伍回家孑然一身的我父亲。母亲背上了一口大舅做的木箱,没有接亲的人、没有送亲的人、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就这样孤零零地走出了生活二十年的横岸头、走出了杨家箐。她一步三回头,外公外婆站在家门口,久久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就这样,母亲平平静静地就嫁人了。
离开了娘家,来到夫家,我父亲在当时的乡政府有一间小小的房间。母亲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很不习惯。这里太窄了,没有杨家箐的青山,没有横岩头的鸟语和泉鸣,在这里有时连伸脚都不自由。母亲想杨家箐、想横岩头,但只能在心里想,绝不轻易回去。在母亲传统的思想里,回娘家,要么是娘家来请,要么是落了难,要么是被休。总之,平故回娘家很不体面,所以母亲只能将对外公、外婆,对杨家箐、横岩头的思想埋在心里。
再后来,母亲生了大哥、二哥,便会带着两个儿子去看望外公、外婆。此时的外公、外婆更老了。每去一次,离开时就有太多不舍,但她知道,她必须要离开,因为自己早已不属于杨家箐,不属于横岩头……
又过了几年,小姨嫁人了,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了,母亲去杨家箐、去横岩头的次数就更少了。只是,只要遇到那里的亲戚、老邻居,母亲便会很高兴,不仅要让座倒茶,还要问这问那……
前些年的一个清明,母亲竟带着我、我爱人、我儿子一家去横岩头,去给外公外婆上坟,这时母亲的眼睛也不再有年轻时清澈。她在外公外婆的坟前跪了好久,口中念念有词。她深情地将目光在杨家箐这片土地上尽情的游荡,久久不愿离去。此时,我仿佛看到母亲眼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