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闲置的拐杖

        一根闲置的拐杖静静地杵在卧室的门后，一放就是好多年，平时只有搞卫生时才不得不动一下它。

卧室的门关的时候不多，它总是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样的日子一日接着一日，何时才是尽头呢？

其实它来自很远的河南登封。那一年，四哥去河南旅游时，在登封，一眼就看上了这根拐杖，便决定带回来孝敬母亲。这是一根平凡的深茄色龙头拐杖。由原木车削而成，手柄前方有一个简易的龙头造型。龙口大开，龙鼻上扬，龙眼突兀。手柄部分光滑而圆润，手握起来感觉很舒适。在手柄和杖杆连接部分，有一个合金箍，它既掩盖了接合部的生硬，又成为了这拐杖的一个画龙点睛的装饰。杖杆上被车削上九道浅浅的弧形凹槽，从而使拐杖的线条由笔直变得灵动而流畅，使拐杖就像是被一串细小修长的莲藕提在空中。在拐杖的底部，套着一个防滑的橡胶头。这样，这拐杖不仅能在户外使用，在家里的瓷砖地面上也能有效使用。由于拐杖是木质的，很结实，提在手中，有一种微微的重力感。整个拐杖九十厘米，适合多数人的身高要求。

四哥买这拐杖时，想法一定很美好：母亲拄着这拐杖走在老家的乡场上，一定很有排面，很有范，这拐杖可是自己的孝心。它不仅能让母亲走得更稳，也通过拐杖能让乡邻们看到母亲是一个有依靠的人。四哥在内心里，无形地将自己化作这根拐杖，想到此，四哥觉得心里暖暖的。对于母亲，四哥因为家庭的客观原因，很多时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家庭的和谐，他好多时候只能选择隐忍，在他心里，总是对母亲有着一丝歉意。

我们大家都对四哥的处境很理解，当他给母亲送拐杖时，我们大家都觉得有些愕然，太难得了！为此，我们大家心里都觉得暖暖的。

那一年，母亲快八十岁了，还算硬朗，对于四哥的这份孝心，居然不领情。当四哥把这拐杖送到母亲面前时，本来还一脸喜色的母亲，表情一下子生出愠色，竟冷冷地说：不要！

四哥一下子被怼得不知所措。难道老人家觉得这礼物太轻了？

老人家接着说了一句：我就老得拄棍动棒的了？

原来母亲不是不收这份礼，而是她觉得自己还没老到需要拄拐杖的地步。在她心里，拄拐杖就是年迈，就是无能，就是无用之人。老人家一生要强，才不会轻易用这上拐杖呢！于是这只拐杖就成为了家里多余的物件，很多时候就被放在门后，很少挪动，时间长了，总是免不了蒙上灰尘，显得可怜兮兮的样子。

现在母亲年岁高了，已快进入九十岁的高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特别是稍有不适，便给人一种风中烛火之感。只要一生病，行走起来，便颤微微地，仿佛一阵微风就可以将她吹倒。我想，这个时候这只拐杖应该能排上用场了，毕竟被闲置了很多年，而老人家真的老了，真的需要用拐杖了。于是，有两次在母亲生病时，在她行动不便时，我便把那拐杖找出来，拂去久积的灰尘，让它光洁如新，再递到母亲的面前，并用商量的语气对母亲说：实在走不动，可以拄一下四哥给你买的这拐杖。但母亲在这样的困境时，还是不用它。她宁愿抓着我的手或者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动。只要身体好转了，便会一刻也闲不下来，如一台老掉牙的时钟，慢慢地运行，不管时间准与不准，运转是她的定律。只要能独立行动了，她便启动了回家的按键，一刻不回家，她就会扰得你心绪不宁。

现在母亲与六哥同住，但生活自理。每天自己做饭吃，还不时为六哥守摊，六哥在时，她呼六哥出来卖货，如果六哥回应迟了，或者出现得迟了，她会极为光火，便会充分发挥她作为母亲的特权，把六哥一通斥责。六哥不在时，她还会自作主张帮六哥卖东西，好多时候会卖出低于进价的价钱，六哥每与我谈起这样的事，就会露出一脸的苦笑。如果身体无恙，她也会慢慢地在乡场的大街上走一走，看一看。由于近些年听力衰退了，好多时候，乡邻们招呼她是听不到的，她总是根据别人的笑容来与别人说话，好多时候也自说自话。

我常常对我的家人们说：老人家对我们太好了，年近九十了，还没有在生活上、护理上给我们增加什么麻烦。虽然时有生病，但住院三五几天，往往就又好起来了。所以母亲对我们，不仅有生养之恩，到现在还在帮扶着我们。

我们何尝不是母亲的拐杖？但在母亲的人生中，特立独行是她的风格，也是她的底色。年轻时执着，年迈时倔强，她只要能动弹，就不想成为别人的包袱，就连自己的子女也不行。她不想成为一个让人可怜的人，让人同情的人。

门后那根闲置的拐杖，还将继续闲置着，还得继续幽怨着！

为此，我必须对母亲再次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