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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新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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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诺达之树

(散文)

呀诺达之树

蒋 新

冬至第二天,去海南看呀诺达热带雨林,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悬崖上的魔鬼秋千,不是刺激的高空滑索,也不是挂满惊险、长达360多米的玻璃栈道,而是两株树,它们用自身的庄重与豪迈幻成一坛千年陈酒,把我灌醉。

这两棵树都是DNA极纯的榕树,一棵叫千年根吊石,一棵叫千年夫妻榕。尽管它们没有在唐诗宋词和元曲里留下一枝一叶,但在当下华夏视觉盛宴中,仍以独特的身姿征服着人们的眼睛。

第一眼与“千年根吊石”碰撞,立刻被惊呆了,活跃的思维瞬间被静止和定格。具体说,那是棵难得一见的树中长老。老得远远超出了耄耋、鲐背等所有指代。树上除挂有一块“千年根吊石”的小牌子和一块为青苔掩盖的小碑之外,没有多余的介绍。“千年”二字已经涵盖了一切不必要的解说,直面敬仰这位树中长老就是。面对这样一棵沐浴过千年之风的苍古之树,“崇拜”或许能代表心中顿生的那份情愫和关键词。仰头望树,遮天蔽日,很难看见树梢的模样。老榕树的年轻态,已经不在蓬勃的青翠枝叶,而在那些充满张力的裸露根脉。

树的这种奇特形状,我在五指山见过,那棵树以“根抱石”的名义卓立在山间,只是体量要小于眼前这棵“千年根吊石”。

“千年根吊石”的根系特别发达,发达成雨林中的一个特有部落。细根如柳如丝,粗的则如花棍、拳头,有的甚至超过小学生的腿。粗粗细细的根不是从地而生,无一例外从上垂下,绳子一般荡秋千,温柔地飘出一帘幽梦。当条条温柔的线根接触到泥土山石,便瞬间刚硬起来,尖刀似的用力扎向深处,用自身的力量诠释“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全部秘密。根系沐浴日月星光,餐风饮露,不屈不挠,抱团生长。

榕树是南方树种,福建、广东、云南、台湾等地皆不鲜见。可是,用根织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族群,让游人驻足礼赞和仰视的并不多。面对这棵巨伞般的树,或经历过千年风雨簇成的植物部落,我信马由缰地想,此树是否会像陕西轩辕柏、九华山凤凰松、北京景山将军柏一样,成为华夏的第一榕?

树根交接盘错,织成条条不规则的巷道,相互缠绕、盘挂、穿梭,扎向自己选择的方位。奇特的是,这些根无论扎进哪方泥土,都呈聚力抱心的态势。被环抱的那方山石,似乎成为母亲怀中的孩童,亲密得充满生动。

向心而生,抱石而长的大自然力量,山泥与巨树互为依赖、共同生长的真实生态与写照,把生命和谐共生具象成一幅巍峨雕像,有了立体活样板——似乎映照着封关后大海南。

根的环绕,已经看不到所抱山石的形态,也很难目测体量大小,但能感觉到大地的温度与宽厚胸襟。在山石周围,在榕树根系间,还有无数蒲葵、海芋等细小植物点缀蓬勃,大家族似的,摇曳着各自风姿和精神。

再看那棵千年夫妻榕。

呀诺达虽然在北京奥运之年才被真正发现和开发,但与神农架一样,仍是一部植物界里的《诗经》。看到夫妻榕迎面扑来,以为这冠树是吟咏着《诗经》来这里定居的。伴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浅吟低唱,去敲击“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的古典响板,他们站在“雨林谷”里等我翻诵诗章。

确切说,这树属于黄葛榕,它们是怎样牵手走到一起的,是《西厢记》式的自由恋爱,还是经月老红娘搭线,是个没有答案的有趣谜团。主脉是独立的,枝叶和后生的根须却紧紧拥在一起,无论远近透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枝叶,谁是谁的根系。后生的子孙完全缠紧了你,捏碎了他,重塑成一个难以割舍的崭新整体。这份难解难分的“空中之恋”,把时髦的“网恋”甩出一大截,直接把爱与恋的首曲华章演奏在人们视觉里。

夫妻榕是根的自我雕琢艺术。天然的,艺术的,原生态的,没有一丝一毫AI助力和机器人的影子。对根的这份坚强、能耐与创造,多年前曾见识过、钦佩过、把玩过。我曾拥有一棵半米多高的荆棘根雕,鸡蛋粗的茎根下,紧连着巴掌厚、书本宽的主根,很像划舢板船的桨。老家有位善玩盆景的先生指点说,这叫“巴掌根”,也叫“板根”,是在两石之间挤大的。挤是力量的凝结和展现,仿佛看到“你不让长我偏长”的可爱与倔强。眼前这棵夫妻榕之根,虽然看不到“挤”的痕迹,但那份执着也将根“融筑”成一面墙。我仔细瞅板根墙的塑造,那是一种怎样巧夺天工的创造呀!扇面之墙呈屏风状,向四面展伸,折叠有致,起伏如波。上面的树纹(严格说是根纹)密密匝匝又若轻若重,以弯弯曲曲的线条布满整个根部。根的延伸与茁壮,像张开的手臂,托举着硕大树冠,树冠便以一座“花园”的完美绽放在空中,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恒爱之情留在清风明月里,也给走近它身边的每一双眼睛——用自己的栉风沐雨与茁壮写成了一部和谐相生的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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