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月十八日,大姨走了,九十三岁。
我这辈子只见过大姨两次,一共不超过五个钟头。
电话是哥哥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很平,说得也简短,说是二舅通知他的。
我“嗯”了几声。挂掉以后我到阳台站了一会儿。秋天了,风从楼道口穿过去,凉。
第一次见她,我大概五六岁儿。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我们家还住在老房子里。进屋要上三级台阶,最上一级旁边有块水泥塌了。
大姨进门先不坐。她站在门口,把屋里看了一圈,从房梁看到地面,中间在我父亲身上停了一下。
“这屋潮。”
母亲说,不潮,住惯了。
“潮。”大姨把手往墙上一按,抬起来摊开,“你看,印子。”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把墙刷过三遍。
她那天穿一件藏青的褂子,扣子是布做的盘扣。头发在脑后绾着,一根乌木簪子别得很深。
坐下去腰是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母亲给她倒水,她接了,喝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正正的。
杯底压着桌上一块旧茶渍,颜色比桌面深一圈。
她说话快,字咬得清楚,一句是一句。母亲平常在家里说话最多,那两天话少了,手一直搭在茶壶把上。大姨喝一口,她续一次。
临走时大姨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门槛上摆弄一个什么东西。她说:
“这孩子眼睛好。”
母亲说,随他姥爷。
大姨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眼睛好的,往后不挨欺负。”
第二次见,是二十几岁,她从关外回老家省亲。
她住在宁阳城里二舅家里,楼是旧的。我们一家四口去的,我妈、我、我妻子,还有一岁多的女儿。敲门,进了二舅家里,都很高兴,其它有些记不清了。
她比我妈个子高些,人瘦,精神挺好。头发白透了,还是绾在脑后,还是那根乌木簪子。她手扶着门框看我,看了两秒钟。
“好。”她说,“你们一家都很好。”
屋里有股药味,混着陈皮。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桌上有一摞折好的旧报纸,上头压着一把剪刀。
她给我们倒水,和我母亲聊以前的事。
“心太软的人容易吃亏。”她把杯子端起来,不喝,就端着,“可也容易让人记住。”
下午吃了饭,我们就回来了,其它什么的,记不清了。
大姨年轻时跟着姨夫去的关外。据说当时是姨夫不知什么原因说错了话,被划成了右派,一气之下私自跑去了关外,大姨是后来追姨父去的。这事是母亲后来讲的。
母亲讲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正吃饭,煤油灯搁在桌当中,谁也没停筷子。
母亲说,你大姨那时候才二十一岁,家里不同意,她自己收拾一个包袱就走了。母亲说,她很有能力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母亲讲这一段的时候,语气里是另一种东西。不是佩服,也不是责备,是有点怯的那种尊敬。
后来大姨在外头立住脚,成了家,能说能办。母亲说,你大姨是有本事的。
二十年前她得了癌症。母亲说的时候用了一个词,我很长时间没忘:“她扛过来了。”
母亲走了十五年。大姨生病比母亲早,人却走得晚。母亲也是胃癌,确诊到走不到五年。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有些儿堵得慌。
这十五年里,一个电话,我们家和大姨家一直没联系,都是听二舅说的。哥哥也是从二舅那儿听来的。
十几天前哥哥打来电话,说大姨走了。
我去送了她。那天去了很多人,她的孩子、孙子、孙女,站了一屋。
照片摆在正中间,头发白的,脸瘦,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人很直。梳妆匣子搁在墙角,里头是那根乌木簪子。
我站在那儿,想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我这一辈子,只见过她两次。两次,一共不超过五个钟头。
母亲走的时候大姨还在。母亲走后十五年了,大姨也走了。
这么一来,母亲那一辈,就只剩下二舅和小姨了,大舅也走了五、六年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她坐在我们家那间潮屋子里的样子。腰是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正正的,杯底压着那个我们都不知道有多久的茶渍。
她那天说“这屋潮”的时候,我母亲笑了。那笑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说不明白。
那面墙后来又补过两次。
补完还是掉皮。
我这些年看过不少墙,新的,粉过的,刷了漆的,贴了壁纸的。
没有一面像那面。没有一面那么潮。
她只看了一眼。
我这辈子只见过她两次,一共不超过五个钟头。
可那一眼,我记到今天。
她低头看我,说,这孩子眼睛好。
我记得她说,眼睛好的,往后不挨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