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东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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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血脉图腾
蜀东泊客
汶川县是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南大门，被称为“川西锁匙”“西羌门户”。每年从这里驾车进出，一览阿坝秀美风光的游客不计其数。
汶川县因岷江而得名，从古至今已有建县2000多年的历史。
汶川县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山势嵯峨，岷水浩荡。
一
30年前，我在被称为四川省水利系统黄埔军校的四川省水利电力学校——现在的四川省水利职业技术学院读书。毕业前夕，校友、老乡刘辉来找到我，邀我周末去汶川县，到上届毕业的校友、老乡段明上班的质监站，找找上班的感觉。我是“亲静分子”，平时喜欢看书独处，可想起农村大人挂在口头“火不烧山地不肥，人不出门身不贵”的谚语，于是愿意同去。
加上杨平，我们三人在都江堰汽车站购票上车。出了市区后，简易的公路两侧一边是深不见底，在落差极大的河槽里轰然有声、奔腾咆哮着和我们背道而驰的岷江。一边是满眼郁郁葱葱、仰头望不到顶的嵯峨大山。客车颠簸着在崎岖不平路上前行，看到前面似乎无路可走了，然后突然转一个回头弯。道路又重新出现于视野里。我们在其他人“少见多怪”的眼神下，毫无掩饰地连呼惊险、刺激、过瘾。直到驾驶员招呼不要在车上高声喧哗后，才有所顾及和收敛。
汶川县城不大，我们抵达后很快找到了县质监站。段明在办公室里面等候着。那时没有手机，是刘辉提前寄信联系好了的。段明安排先去爬山，游览姜维城遗址。
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读《三国演义》了。很多字不认识，就生吞活剥、连蒙带猜、囫囵吞枣地看。姜维是《三国演义》里面蜀国后期的重要角色，一个壮志未酬的人物。蜀汉灭亡最初的几十年中，人们对姜维颇多诟病，认为他不修身养息，穷兵黩武加速了国家的灭亡。直到83年以后，人们无意中发现姜维写给后主刘禅的密信“愿陛下忍辱数日，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才重新认识和肯定了他忍辱负重、坚如磐石的复国决心。
我们这些不到20岁的年轻人，在时过正午、不见其他人影的山上，立在姜维墙前，看到田里正在抽蕙灌浆、茁壮成长的庄稼，以及挂在枝头膨胀成熟起来的桃李瓜果，一切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静谧、快乐地生长。突然间觉得我们自己也和万事万物融为一体，成为了大自然中的一份子，在山风的吹拂下不断成长着。
从姜维城遗址下来，段明引着我们又去了阿坝师范学校。我们静静地参观这所坐落在大山里的岷江之畔的学府，轻声议论她和水校的异同。当时未曾想到，十年后我还在已经更名为阿坝师范专科学校公开发行的校报《阿坝师专报》上发表文章《墙》。在四川省范围内，由高校主办的拥有CN正式刊号的校报极少。除《阿坝师专报》外，我还知道的只有《绵阳师专报》。
提及《绵阳师专报》就想起第一次听阿来主席讲座的事情。大概是2000年的下半年，单位工程任务不饱满，鼓励我们歇岗。我抓住机会去《绵阳日报》应聘，成了不买社保、不转关系的临时记者。有一天，原单位同事、老乡李刚的妹妹和另一个也是老乡的女生来找我，传递阿来要在她们学校绵阳师专开展讲座的消息。记得由于当晚闻讯前去的人太多，主办方不得不将讲座临时改到操场上去举行。如今20多年时光过去，但阿来在互动时的妙语连珠，而且同时兼具哲理和机趣，每次回答完毕都要收获爆满的、热烈的、经久不息掌声的一幕，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有家报纸第二天还以《精彩阿来面对面》为题进行了整版报道。我则将那份报纸珍藏多年，直到搬家之后，才散佚不见。
阿来主席曾在水利工地学习开拖拉机。我们也算是当了一段时间为稻粱谋的水利行业的同行。后来考进师范学校学习，毕业后又当过教师。曾经沿杂谷脑河徒步旅行，途径久治县、达日县、果洛藏族自治州，最终抵达黄河源头玛多县。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尘埃落定》的出版经历比较曲折。《尘埃落定》写成后得不到出版。有个编辑建议缩写成中篇发表。可阿来主席回答说，除了明显的错别字外，任何地方不能动！我们从这里看到了阿来主席的骨子里流淌着和姜维一样的“倔强。认准的东西，就要勇敢地追求、坚持。不同的是，姜维追求和坚持的是匡复汉室，阿来主席追求和坚持的是无用之大用的文学。
文学源远流长。能够与文学媲美的，或许只有河流了。汶川的这条河流，就是岷江。
二
2025年暑期即将结束，川东每天居高不下的气温仍然直逼40°。为让成天躲在空调下不出门的小朋友透透气，决定往汶川方向走一趟。天气预报最近几天有雨。但向在彼工作的鲁迅文学院同学周正了解情况，知道都汶高速通畅可行。再问他有没有汶川县质监站的熟人，回说“没”。这可能是我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打探段明的消息了。依旧没有他，以及毕业后分道扬镳的刘辉消息。倒是和杨平成为同事，一直有着联系，也在同一个项目共事过。在人生之旅的单程列车上，无论是否萍水相逢，有时候一分手就是天涯。
我们驾车从武胜县出发，两小时左右在简州的成都二绕上到去往都江堰的高速之后，看见横亘在前方的大山，然后很快到了首站打卡地水磨古镇。400公里的距离，包括在绕城路上堵车二十分钟，一共用了不到四小时。
吃午饭时，热情的路边小吃店冒菜老板告诉说，前一段时间，从遂宁、南充、成都等地方来水磨避暑的人多。现在暑期即将结束，多数的人已经回去了。再往前面山里走十公里远的三条河流汇聚之处，烟雨三江，还住有4万多人。要到冬天下雪前才离开。镇上标志性建筑物，是禅寿老街和阿坝师范学院。还有就是从镇中间流过的寿溪河畔建设得有喷泉的寿溪湖了。原来阿坝师专升格为师范学院，遭遇大地震后，迁到水磨古镇来了。
饭店里面剩下我们和邻桌的三个女孩时，我以为是师范学院的学生，搭讪一问却是水磨镇中学的学生。参加高考考上了大学，是回学校来协助调档的。她们分别是藏、羌、汉族人，也不是水磨本地人。一个家在阿坝县，一个在黑水县，一个在松潘县。是自愿考到水磨来上高中的。回家最远的车程要8小时，最近是4小时。更想不到的，她们要去读书的大学，分别远在新疆、黑龙江和湖北！问为什么要去遥远的地方求学？得到的竟是异口同声回答，去看外面的世界！
走出饭店，我对女孩们“舍近求远”的上学路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妻说也许她们从小生活在大山里，非常向往外面的社会，于是就努力读书，想以这种方式去闯荡、认知外面的世界吧。我突然醍醐灌顶：她们正是和我当年第一次去汶川时差不多大小的年纪。青春年少而又懵懂的我们，想必都渴望遵从内心的躁动，去追寻、求解天边的未知。这似乎又和阿来主席沿着杂谷脑河徒步有些一脉相承了。遂又想起妻的网名：趁早。人生短短几十秋，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禅寿老街长1300多米，加上两边街沿一共宽六七米。全部是石匠用錾子錾了防滑纹路的精工细凿的石板铺成。傍山侧有条宽高约二三十厘米的矩形小水沟，哗哗流淌的一沟水清澈见底。伸手入水，浸抵心上，凉爽无比。常年不断的流水是从山上引来的。两边的建筑物，有的雕梁画栋，是地道的藏羌特色；有的砖混搭配，颇具现代建筑物风格。商铺和外面的一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在外面可以买到的，这里也能买到。还有外面没有的当地特产：腊肉、各种水果、蘑菇、茶叶，以及民族饰品、鞋袜服帽等，不一而足。再就是客栈了。并不长的街道上，竟有不下几十上百家民宿客栈。街上不多的行人，大部分是来此租房避暑的。七八月份暑假期间人数最多。也有的从四月住到十二月份。
站在街道中段的春风阁外，俯瞰河对面的建筑物，引人注目的是阿坝师范学院和梅朵大酒店。再稍远处又是大山了。
禅寿老街尽头的广场上有黄飞鸿练武时弓立的塑像。是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在大地震后援建期间修成的。广场旁边是声名远播的老人村。老人村的人长寿，活到八九十岁的比比皆是。年岁最大的甚至看到了自己第七世后人。传说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轼还曾在老人村居住考察过。
晚上灯光照耀亮如白昼，我们在寿溪河畔的街上缓步而行。没有山外高温酷热，凉风扑面而来，清爽感自心底油然而生。身为岷江支流的寿溪河开宽的河床两侧，沿岸修建起的整饬有序的防洪护堤，彰显着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而寿溪河呵呵、哗哗、不舍昼夜地执着流淌，又让人想起中午邂逅的三个小女孩。她们和源头流水一样，从大山里破壁而出，冲开崇山峻岭的千万重阻碍，去奔赴梦的远方。
三
在汶川县城驻地威州镇政府附近，是姜维城的南门。进去沿姜维亭朝上看，不见车辆从路面驶过，除了我们也没有别的行人。在有沟一侧的墙上刻着跃马檀溪、火烧赤壁、草船借箭、煮酒论英雄等多幅浮雕典故。又陡又窄的公路在前面拐弯的地方消失了。我们正犹豫是否继续向上时，恰好下来一个中年妇女。明确告诉这么上去能到姜维城的点将台，不过路不好走。她建议还是从下面的公路坐车去。我们试着继续前行。转过弯再走几十米，就是拾级而上的梯步了。梯步宽一米左右，用混凝土浇筑而成，依山势呈“之”字形螺旋向上，陡峭处设有护栏。等攀登上威州镇双河村，相传是姜维曾率军在此平息过变乱的地方时，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回头看去，县城已落在我们脚下几百米的深沟里面了。这是岷江和杂谷脑河交汇处的二级台地。穿城而过的岷江汇聚起它的支流杂谷脑河后，又义无反顾、百折不回地远去。放眼四望，汶川县城周围那些被岷江和杂谷脑河切割了的每一片大山上，都住着散落的星星点点的人家。
山势变缓。一座房屋出现在左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除了是单家独户外，其它方面都是现代农村的居家元素。房子旁边，是满坡的苹果、李子、葡萄、核桃、杏子等。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山了，坡面连杂草都没有覆盖住，裸露着大面积的黄土。乌龟有肉在肚里。在攀枝花市时听人说过，这样的山里，有矿。姜维点将台已然在眼前。它经过近2000年历史风雨剥蚀，只剩下两三平方米的凸起的小土堆了。土堆的周围被钢管环围起来。站在点将台前，不禁思绪万千。姜维的一生是生不逢时的一生，但他是奋斗的一生，担当的一生。他对只要认定的事情，就勇敢地坚持不懈地努力为之奋斗。他要继承诸葛亮的遗志去匡扶汉室，所以就念念不忘去北伐中原。最后尽管功亏一篑，但对国家和社会的忠诚、担当和坚毅，值得后人学习和传承。汶川人纪念姜维，推崇姜维，或许正是和这种精神有关。
2006年5月，国务院公布姜维城遗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的意义所在远不止只有“姜维城遗址”这么简单。2000年、2003年试掘和发掘发现，姜维城遗址是岷江上游最早发现的新石器遗址之一，也是该区域最重要的史前聚落遗址之一。早在5000多年前就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已发掘的古代房屋和灰坑有三四十处之多，以及数以千百计的石器、骨器、陶器、铁器等器物。文化堆积层厚达三四米。下一步是进行再发掘，还是直接开发旅游，人们在拭目以待。
晚上住汶川县城，枕着耳畔逝者如斯的岷江欢快的歌谣进入睡梦。早上醒来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的大雨还在继续着。从手机里翻看附近的景点，原来这里距离有名的大禹文化旅游区核心文化地标大禹祭坛和世界最大、最古老的黄泥羌寨萝卜寨景点，都只有十来公里、二三十分钟车程。我们抱着“都来了”的心理，欲去“到此一游”。客栈老板却建议不去：这两个地方是露天的，不能遮挡雨水。大禹祭坛还要冒雨上180级台阶。倒是桃坪羌寨，老寨是地下室，不怕淋雨，距离也差不多，可以去。
在退房准备离开客栈时，妻忽然问：
“老板娘亲自守前台，昨天接待我们的美女服务员呢？”
“回山上的家里去住的，十一点来上班。你不要小看那些妹子。她们每家每户年收入都是几十万元。名义上是在我这里打工，其实是来挣点零花钱的。真正的呀，是我在给他们打工哦。”老板娘笑着说。
“这么富！我们在街上看到有卖腊肉和蘑菇等山货的，也是山上喂养和采来的吗？”
“腊肉这些，都是各家自己养猪做来吃的。我要吃的话，也得请她们帮着饲养。采蘑菇是在大山里面的事情了。我们汶川县是阿坝的门户，在大山的边上。主要出产水果，苹果、李子、核桃、枣子、桃子、车厘子等。每个村都修有冻库，目的是将水果反季节推向市场。如果外面需要，开货车来装就行了。家家户户通公路。方便得很！”
老板娘讲话之际，老板端来一盘紫黑色、椭圆形、鸡蛋大小的水果，说是别人送的喜梅，让我们尝。我抓一个送到嘴里咬开，酸酸甜甜的汁水进入嘴里，爽翻了。
妻有些羡慕了：“那才好哦。”
老板娘还在说：“以前女孩往山外嫁。现在是外面的女孩想嫁进来。这里面生活好，环境好，夏天又凉快！”
四
桃坪羌寨位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州理县桃坪镇，也是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老寨在2000多年前就有了，是一种三层结构建筑物。从巷道进入老寨的地下层，它的每一扇门里面住着一户人家，最多的时候生活着98户人家。地下层是用来住人和防御外敌入侵的。人在巷道里面行走，像是进入了迷宫。巷道墙上开有暗孔等机关，用来观察和射箭；第二层在地面，用来饲养畜禽；第三层是屋顶，还具有收晒粮食等农作物的功能。每层之间架设楼梯相通。有的还在第三层的基础上砌筑起碉堡楼，用以瞭望、观察远处的情况。令人称奇的是地下层，家家户户都有流水经过，不用到外面去取水。有的碉堡楼高达二三十米，居然只用黄泥土砌筑而成、真是高耸云天！有人认为用酒米熬制的粥浆也是很好的砌筑材料，但用物以稀为贵的酒米成本太高，即或偶尔用之，也大可忽略不计。
进路边加油站补充能量时，工作人员热情招呼：在下雨了，如果旅游，就不要往山里走了。我们本来此行目的地是汶川县，游览桃坪羌寨已属计划外了。于是决定返回，顺路到映秀镇参观震中遗址后结束行程。
我、妻和年届十五岁、开学就读初三的课余时间酷爱看书的小朋友，在回来路上议论游学收获：从水磨镇邂逅的三个女孩那里，认识到人在青春年少时，应该怀揣梦想，大胆地去追寻远方；从参观汶川县蜀汉大将军姜维城遗址那里，参悟了人的一生，要忠于国家，要确立目标，要为之去努力奋斗终身。只有这样，最后才有可能达到老人村里的老年人境界：过上美好祥和、无怨无悔的幸福生活。
我们代代相传的薪火，就像岷江一样，在成千上万年的流淌中形成了历史与现实生活中血脉的生命的图腾。
美中不足的，我们还只是进了阿坝南大门，其它很多地方未及前往。
阿坝，我们还会来的。
